辛龛回身看去，依稀觉得这一幕属实熟悉。
贺妄走路无声无息，不知何时来到她后方，且肩膀上还站着失踪许久的鸮鸟落痕。
“落痕！”辛龛小跑上前将鸮鸟抱入怀。
青年好生无奈笑说：“小师妹好不见外，我叫你，你却是无视了为兄第一时间同小宠打交道？”
“……”少女退开两步，看着他平白想起不久前才为了躲开太子的追问而出卖了眼前这位大兄的事。
于是心虚之下，辛龛避开贺妄的目光，垂眸冲他行礼：“那小妹在此谢过大兄……了。”
不太对劲。贺妄俯身去看她面上神情：“干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啊？”辛龛一脸无辜抬头望着他，故作淡然。
“真的？”贺妄将信将疑。
少女不答了，若无其事低头拨弄着怀里落痕头上两簇白毛。
贺妄垂眸看着她逗弄鸮鸟，翻腕将一件物什挂在了手指间：“这个你看看可熟悉？”
辛龛抬头一看，可不正是她丢失的那只雉鸟青釉瓷哨？欣喜接过：“怎的在大兄这里？”
“那日你醉了酒，落在客栈，我拾了来，本想着到辛府交给芷歌的，结果给忘了。”贺妄道。
辛龛点点头，低头看着怀中鸮鸟又好奇：“那落痕呢？你在哪里发现的？”
“这只鸟你大兄拉着我在那荒废园中找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发现的。”辛祇语气颇为幽怨，走了过来。
少女眨了眨眼睛，看看自家阿兄又看看贺妄，她理直气壮对辛祇道：“那你身为我阿兄当真是谁都不如，一点也不关心我。”
“……对，你能把我怎么样？还能与我断绝手足之情不成？”辛祇故意呛她道。
眼看二人要吵起来，贺妄及时插话：“奉真，你叫我过来不是尚有要事，边走边说？”
“薄情寡义之辈……”辛龛看着两人走远，将瓷哨戴在颈间，抱着落痕回自己院中。
路上遇到芷歌远远带着叶和宁找了过来。
“无龛！”
叶娘子这爽利的嗓音直接将辛龛怀中刚找回来的落痕惊得扑腾着又飞远。
少女差点吃了一嘴鸟毛，她摇了摇头忍住想打喷嚏的感觉，发间白羽飘然落下：“怎么了？”
叶和宁一脸神秘凑近，眼底藏着几分顽劣的笑：“想不想看戏？今晚有人包了西市那家最大的戏楼，正好那边今天有灯会。”
“戏？”辛龛看她表情，瞬间反应过来，笑眼弯弯：“走！”
叶和宁拉住她就往外一路小跑：“随我来！”
贺妄同辛祇谈完事情，离开之际来到院中看到的就是两个女娘手拉着手一路跑上了叶府马车的身影。
他轻笑，直到目送马车跑远，方才带着候在门外的席临慢悠悠走远。
殊不知那车上还藏着他亲弟。
“子平？你和叶娘子……”辛龛看着眼前贺荣，又看看自己身旁的叶和宁。
叶和宁先一步打断她的话：“莫要误会！”她满不在意爽朗一笑：“不打不相识嘛。”虽然是帮着贺荣打柳家的人。
贺荣也是满脑子只有看戏的事，神秘兮兮问辛龛：“你猜包下戏楼的是谁？”
辛龛摇摇头，一时间也猜不出：“谁啊？”
“听说过国子祭酒是何人吗？”少年隔着纱幔往外看了眼：“当朝祭酒姓魏，单名钧。这魏钧呢有个弟弟，叫魏固，心仪安家长女已久，此次就是要借着灯会的由头邀约她。”
安家长女？那不正是安聿姝？辛龛莫名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其妹安景姝的嘴脸，瞬间有些提不起兴致：“前面放我下车吧。”
两人皆意外，叶和宁问她：“怎么了无龛？”
少女笑得没那么真切：“我当看的哪门子戏，安家两姊妹的事我不感兴趣。”说罢就要起身去外面叫停车夫，却被贺荣叫住：
“别走啊无龛，就算不看她俩，你就当今晚出来赏灯会的，可好？”
叶和宁也相劝：“对啊对啊，我也想去灯会上逛逛嘛，一起吧？”她挽住好友胳膊，笑说。
西市每一季都会有一次灯会，一岁四季，一年四场灯会。每年灯会其间全城取消宵禁，可供百姓或士族子弟游赏。期间有金吾卫全程巡逻、维持秩序以防有人寻衅滋事。
泺河穿城而过，在西市的街头巷尾总能看到河边聚集许多摊贩叫卖着各种东西，灯会的夜间更是灯火通明，不甚热闹。
辛龛几人一路走走停停，抵达西市时天色朦胧，街坊店家、酒肆陆陆续续挂起了灯笼。正是一个月的十五，灯光与月色交相辉映，来往行人影影绰绰，既虚幻又真切的氛围。
“戏楼今晚设有外场，我们先去看表演！”叶和宁拉着辛龛小跑着穿行在人流里，将贺荣以及后面两个侍女完全忘了。
赶得正巧，两人挤到了靠前的位置，尚有座位。辛龛望着台上的开场表演，吵闹声中凑近好友耳边问：“今晚的露台也是为包场设的？”
叶和宁点头：“对啊，要我说这魏二郎可真是出手阔绰，就为了讨得那安大娘子欢心。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拙劣理由将人邀约出来……”
两人说话间，辛龛抬头往眼前戏楼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二楼浅色的窗幔里有人影就在窗边，似乎正在看这场歌舞并作的表演。
戏楼内，二楼雅室。
“大娘子，吃点东西吧，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侍女端着糕点进来。
安聿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表演，只觉索然无味。
这几日家中正为她斟酌婚配之事，安聿姝心中多有不愿，很是抵触。今早母亲更是拿着好几家郎君的画像来她院中说是要给她相看，万般不情愿之下，安聿姝和母亲发生了争执，就这么带着侍女出了家门。
午后正巧收到魏家二郎的灯会相邀，随口就应下顺带游赏一番。
只是看着外面笙歌鼎沸、游人如织的景象她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婚配之事。
“放哪儿吧。”安聿姝兴致缺缺道。
“阿姐！”女生雀跃从外面响起，旋即推门进来。安景姝心情很不错，落了座拿起桌上糕点就吃：“阿姐今晚兴致不高啊？”
安聿姝轻轻摇头：“还行吧，尚且能将就。”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去挽起窗幔一角往楼下看，正巧就看到了坐在了露台正前方一身杏黄色衣裙的少女。她停顿了下，唤妹妹：“玉落，你看那人，是不是辛龛？”
“谁？”安景姝放下糕点也挽纱瞧去，好心情瞬间毁了大半：“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心下顿感不快，毕竟今天与她一同来的可还有太子。午时父亲进宫面圣，她借机跟随，找到太子好不容易才令其答应与她一同观赏今晚的灯会，绝不能被突然冒出来的辛龛毁了好事！
想到这里，安景姝起身就带着侍女离去：“阿姐，我出去逛逛。”
安聿姝看了眼离去的妹妹，心里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多劝：“避着点人。”
“我知道。”
“哎呀我知道，快别念了……”叶和宁很不耐烦打断了贺荣的催促：“再看一会儿，这表演才开始没多久呢。”
辛龛幸灾乐祸瞅了眼贺荣，心道在外作威作福的贺小郎君竟然也有如此憋屈的时候。她扯着贺荣在自己旁边的空位置落座：“急什么，陪我们看一会又能如何？”
贺荣看了眼叶和宁，凑她耳边低语：“我刚刚在前边遇上二殿下和十公主了，邀我一同赴席，我说叫来同伴一起。”
辛龛扭头同他目光相撞，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同伴，请移步吧？”贺荣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微笑望着她。
闻言，辛龛不多废话，回手拉住旁边看戏看得入迷的叶和宁起身就走。贺荣浅浅松了口气，旋即好像又叹了口气，跟上两人：“走反了！”
一脸真诚的辛龛拉着一脸迷茫的叶和宁从贺荣面前路过，再次走远。
“不是，无龛，你干什么去呢？贺……郎君说要去哪儿啊？”叶和宁懵然询问，任她拉着走。
少女冲她巧笑：“赴宴。”
“什么宴，鸿门宴？”叶和宁保持怀疑。
辛龛心情很不错：“秘密。”若想牵制太子，她必须和皇室中人拉近关系，有此等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观泺阁临水而建，位于泺河河畔，是西市这边规模最大的一家食肆了。平日里也会有不少身份显赫的人在此邀约友人，或是商贾之间谈生意上也会设宴在此。
雅室里除了秦则，还坐着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女孩，看样貌尚且年幼，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生得灵动可爱，头戴花簪、珠粒小钗，一身粉嫩的打扮愈发衬得她俏丽稚气。
“臣女见过二殿下、公主殿下。”辛龛和叶和宁规规矩矩行礼，贺荣倒是不多见外，径自走了过去。
秦则抬了抬手里羽扇算是打了招呼。这位小公主殿下原是百无聊赖摆弄着桌上花瓶里的花儿，见到来人开心得很，笑得眼睛眯起来：“不用不用，不必行此大礼，快过来！”
小公主叫二人在她身旁坐下，笑容很有活力，对辛龛道：“你和令文一样，叫我灵蕖就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辛龛差点没能接住这位小公主的热情劲儿，她弯眼：“辛，单名一个龛字，殿下可唤我无龛。”
灵蕖公主轻念：“龛，无龛……当真好听。”她转头吩咐侍女：“吩咐下去，上菜吧！”
“是。”
几个女孩子凑到一处立马热闹起来，像是直接忽视了在场两位男性。贺荣也不自讨没趣，默默挪了挪椅子凑近秦则：“二哥近来可好？”
秦则瞥了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笑着拿羽扇挡开他凑过来的脸：“不帮，找你阿兄去。”
贺荣无言一阵子，拿开他扇子：“没意思，我阿兄也让我自己解决。”他想了想，又问：“那二哥可否借我几个信得过的侍卫？”
“这和我出面有何区别？”秦则搭上他肩膀：“子平，你得承认一件事。”
“什么？”贺荣睨他，直觉对方没好话。
秦则笑笑：“一开始太子找你示好，便是你瞎了眼才会盲目相交。”他扇羽拂过少年颈间：“若不是你阿兄告知，你怕是被他抹了脖子，才能醒悟过来吧？”
羽扇拂过颈间的痒意瞬间就变得寒凉，贺荣打了个寒噤，忙挡开他扇子：“你你你拿开……没点好话呢……”他一脸郁闷坐桌旁支起脑袋：“我哪里知道他那么早就在算计我阿兄了，他这几天总派人邀我前去一叙。”
秦则好奇：“你去了？”
“啊，去了。”贺荣看他幸灾乐祸的笑就觉得更烦恼了：“你别笑了，我若是推脱，几次下来他就该起疑心了，能怎么办。”
秦则就笑：“你猜经你阿兄这么一试探，太子有没有怀疑？”
“嗯？”少年反应过来，来了精神：“二哥意思是……”
暖色的灯光融着外面月色映上秦则半边脸，衬得他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古怪：“你阿兄和太子此局成败，就在你啊？”
贺荣怔然片刻，只是摇头：“代价未免太大了些。”若他阿兄胜，贺家就此保住，可没有证据，伤不到太子。若是败了呢？他兄弟二人在圣前落了个扰乱朝纲的嫌疑，还会殃及辛家。
他该怎么在这二人之间掣肘斡旋？
“你们在说什么呢？”灵蕖公主同辛龛二人聊到兴处，转头就看见一脸郁闷的小表兄以及一副看热闹姿态的二哥。
秦则轻摇羽扇，笑说：“无事，灵蕖今晚可开心了？”
闻言，小公主脸上重新扬起笑来：“开心。还是二皇兄好，不像六皇姐都不陪我，直接将我拒之门外了。”
随着菜肴端上桌，座间气氛也愈发融洽，几人有说有笑。辛龛饮了少许的酒，略带醉意的眼眸谈笑间往外瞥了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面容。她起身：“我且更衣去。”
后方，芷歌见她踉跄了下，忙上前去扶。方才离开雅室，辛龛便是毫无醉意拂手示意不必搀扶。她转身往更里处走去，步态轻缓而稳。
芷歌怔然，跟上去：“女郎，东司应当在后院。”
“我知道，不过是借口。”辛龛看着那一抹亮色衣裳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转角处，跟过去：“未曾料想今晚灯会还有意外所见。”
芷歌莫名心慌，紧紧跟随：“女郎，你当心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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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西市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