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初春十四,春分。
晨光透过汀兰水榭的雕花窗棂,揉碎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点点碎金。院中的兰草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苦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新,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温柔的暖意。
沈辞是被雪团的轻蹭弄醒的。
小家伙窝在他颈窝,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下颌,软乎乎的绒毛扫过肌肤,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晨起的寒凉。沈辞缓缓睁开眼,浅瞳色里蒙着一层惺忪的雾气,抬手轻轻揉了揉雪团的小脑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微弱:“醒了?”
雪团发出“吱吱”的软糯叫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撒娇要吃食。青竹早已候在门外,听到屋内的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端着温热的洗漱水与早膳,笑着道:“世子,您醒了?雪团定是饿了,奴婢特意备了它爱吃的蜜渍浆果。”
沈辞点头,由着青竹伺候着洗漱更衣。月白的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瓷白,身形清瘦却挺拔,虽带着病气,却难掩骨子里的风华。他坐在桌边,看着青竹将蜜渍浆果放在小巧的玉碟里,雪团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扒着玉碟边缘,小口小口地啃着浆果,圆溜溜的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爱得紧。
“世子,今日的早膳有您爱吃的莲子羹,还有二公子让人送来的水晶虾饺,说是御膳房刚做的,新鲜得很。”青竹将莲子羹推到沈辞面前,又摆上虾饺与几碟精致的小菜。
沈辞拿起银勺,刚舀了一勺莲子羹,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顾惊寒略显窘迫的声音:“沈辞!沈辞!你在吗?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话音未落,顾惊寒便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宝蓝色锦袍,头发微乱,袖口沾着点点水渍,脸上还蹭了一抹黑灰,不复往日的张扬整洁,反倒带着几分狼狈的可爱。他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白瓷汤盅,瓷盅还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与甜香。
“你这是怎么了?”沈辞放下银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浅瞳色里漾起淡淡的笑意。
顾惊寒的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将汤盅藏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强装镇定道:“没、没什么!就是路过厨房,见厨子熬了护心汤,想着你身子弱,便给你端了一碗过来。”
他这话漏洞百出,将军府的厨子熬汤,怎会让他这个嫡次子亲自端来,还弄得一身狼狈?青竹憋笑着低下头,雪团也停下了啃浆果的动作,歪着小脑袋打量着顾惊寒,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辞没有戳破他的谎言,只是轻轻点头:“多谢。”
顾惊寒见他没有追问,松了口气,连忙将汤盅端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快尝尝,刚熬好的,还热着,里面加了千年雪莲和人参,对你的心脉有好处。”
汤盅掀开的瞬间,浓郁的甜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汤色乳白,里面飘着雪莲花瓣与人参丝,卖相十分精致。可沈辞只是轻轻嗅了嗅,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汤的药材搭配看似合理,实则犯了大忌——雪莲性寒,人参性温,两者同煮虽能中和药性,却少了一味调和的麦冬,长期饮用,不仅不能护心,反而会加重经脉的寒凉,对他先天碎裂的经脉更是有害无益。
显然,熬汤的人根本不懂药理,只是胡乱将珍贵药材堆砌在一起。
顾惊寒见他蹙眉,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喝吗?还是味道不对?”
“不是。”沈辞摇了摇头,声音轻淡,“只是药材搭配有误,少了一味麦冬,不宜饮用。”
顾惊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碗汤哪里是厨子熬的,根本是他自己亲手熬的。昨日见沈辞喝护心汤时眉眼柔和,便想着亲手为他熬一碗,也好讨他欢心。他一早便去了厨房,翻遍了沈辞带来的药材,挑了最珍贵的雪莲和人参,照着医书里的方子熬了两个时辰,结果却弄巧成拙,连药材搭配都错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顾惊寒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懊恼,“我想着给你熬碗护心汤,结果却弄砸了,还差点烧了厨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脸上的黑灰也显得愈发滑稽。沈辞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晃得顾惊寒心头一颤。
“无妨。”沈辞轻声道,“我教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