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四年,初春十三,惊蛰。
汀兰水榭的兰草沾着晨露,在朝阳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瓣,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兰香,在微凉的春风里飘散开,绕着临水的轩榭,缠缠绵绵。
沈辞是被心口的钝痛惊醒的。
入府三日,他的旧伤便复发了三次。那日惊鸿的一剑,震碎了他本就先天碎裂的心脉,虽有药无尘的奇药吊着性命,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每到夜半或清晨,心脉处便会传来细密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缓扎着脆弱的经脉,疼得他浑身发冷,指尖泛青。
他撑着锦被,缓缓坐起身,月白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相,看得守在床边的青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世子,您又疼了?奴婢这就去煎药,药炉里温着您常喝的护心汤,奴婢这就端来!”
“无妨。”沈辞轻轻拍了拍青竹的手,声音微弱却依旧平静,“扶我去窗边坐会儿,晒晒太阳,便好了。”
春日的朝阳暖融融的,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身上,能驱散几分骨子里的寒凉。沈辞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闭着眼睛,任由阳光落在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轻垂,脆弱又美丽。
青竹端来温好的护心汤,用银勺舀起,吹凉了才递到沈辞唇边:“世子,快喝了吧,这汤里加了千年雪莲的花蕊,能缓解您的心脉之痛。”
沈辞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喝着,药汤清甜,带着雪莲的微凉,滑入喉咙,心口的钝痛果然稍稍缓解了几分。他喝了半碗,便摆了摆手,示意青竹放下,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个紫檀木盒子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那是母亲苏清菡留下的遗物。
十年前,母亲血洗药王谷时,将这个盒子交给了药无尘,千叮万嘱,要等沈辞十五岁生辰那日再交给她。去年他十五岁生辰,药无尘亲自将盒子送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功秘籍,只有一枚鹅蛋大小、通体雪白、带着淡淡荧光的蛋。
药无尘说,这是雪灵貂的蛋,是药王谷的守护灵宠,与万毒源心相生相伴,认主后能通人性、辨百毒、解奇毒、预警危险,是毒师的最佳伙伴。母亲在封印万毒源心时,将自身最后一缕神魂注入蛋中,护着蛋体十年,只待沈辞十五岁,蛋体便会破壳。
如今,他入府三日,这枚雪灵貂蛋,终于有了动静。
昨夜子时,他便察觉到盒子里传来微弱的温热,蛋体上的荧光越来越亮,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咔咔”声,显然,小灵貂快要破壳了。
“世子,这蛋又亮了。”青竹也注意到了紫檀木盒子的变化,凑上前去,眼睛亮晶晶的,“您看,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是不是快要破壳了?”
沈辞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打开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雪白的蛋体正微微颤动着,表面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纹路,荧光从纹路里透出来,愈发耀眼,细微的“咔咔”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小爪子在里面拼命地扒拉着蛋壳,想要挣脱束缚,来到这个世界。
沈辞的指尖轻轻覆在蛋体上,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一股微弱的联系瞬间在他与蛋体之间建立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心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熟悉又亲切的神魂气息——那是母亲的气息。
心口的万毒源心似乎感受到了雪灵貂的气息,轻轻嗡鸣了一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源心处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注入蛋体之中。
仿佛得到了力量的加持,蛋体的颤动愈发剧烈,“咔咔”声接连不断,蛋壳上的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终于,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蛋壳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一只小小的、浑身雪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小灵貂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雪白绒毛,像一团蓬松的小雪球,圆溜溜的黑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湿漉漉的,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鼻尖轻轻动了动,嗅到了沈辞身上的气息,立刻发出了“吱吱”的软糯叫声,小爪子扒拉着蛋壳,努力地想要爬出来。
沈辞的眼底瞬间泛起一抹极浅的温柔,指尖轻轻拨开碎裂的蛋壳,小心翼翼地将小灵貂捧在了手心里。
小家伙轻飘飘的,落在沈辞冰凉的手心里,似乎感受到了凉意,立刻往他的掌心深处钻了钻,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了更软糯的“吱吱”声,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沈辞的脸,充满了依赖与亲昵。
“好可爱啊。”青竹凑在一旁,看得心都化了,“世子,它好像认您为主了!”
沈辞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摸着小灵貂的绒毛,触感柔软蓬松,温热的体温透过绒毛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灵貂体内那缕属于母亲的神魂气息,正与他的神魂缓缓交融,雪灵貂与万毒源心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是守护,是陪伴,是念想。
“就叫你雪团吧。”沈辞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灵貂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立刻晃了晃小脑袋,发出了“吱吱”的叫声,像是在答应他,小身子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滚,露出了雪白的肚皮,可爱得紧。
沈辞看着掌心的雪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这是他入府三日,第一次露出笑容,像冰雪初融,像寒梅绽放,美得让青竹看呆了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脆甜美的少女嗓音:“辞哥哥!辞哥哥!我来看你啦!”
是顾灵汐。
自沈辞入府那日起,这位将军府的小公主,便成了汀兰水榭的常客,每日都会带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过来,黏着沈辞,一口一个“辞哥哥”,喊得亲热极了,是整个将军府,唯一毫无保留接纳他、真心待他的人。
青竹连忙上前打开院门,顾灵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一身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头上别着两朵粉色的桃花,圆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揣着满满一兜的桂花糖糕,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偷拿出来的。
“辞哥哥!”顾灵汐跑到沈辞面前,看到他掌心的雪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大叫起来,“哇!好可爱的小貂!这是什么呀?”
雪团似乎被她的大嗓门吓到了,立刻缩成一团,躲到了沈辞的掌心深处,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顾灵汐。
“这是雪团,雪灵貂。”沈辞轻声解释道,指尖轻轻安抚着受惊的雪团。
“雪团!好好听的名字!”顾灵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摸一摸雪团,又怕吓到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雪团好可爱啊,辞哥哥,它能让我摸一摸吗?”
沈辞点了点头,轻轻托着雪团,递到顾灵汐面前。
顾灵汐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雪团的绒毛,触感柔软蓬松,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声道:“雪团好软啊,像棉花糖一样!”
雪团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不再害怕,探出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了“吱吱”的软糯叫声,逗得顾灵汐咯咯直笑。
一人一貂玩得不亦乐乎,沈辞靠在软榻上,看着顾灵汐欢快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有雪团陪伴,有青竹照顾,有灵汐亲近,或许,这场替嫁之路,也并非全是黑暗。
可他忘了,将军府并非靖王府,没有靖王的极致宠溺,没有竹韵轩的与世隔绝,这里藏着朝堂的暗流,藏着府内的纷争,藏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场针对他的风波,早已在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