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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雨后树干发亮,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层厚厚严霜。

扎布住在走廊尽头,他不喜欢这个安排,但勉强受了。他说夜里如果有人吹笛子,他会先把吹笛手的手砍掉,再考虑叫醒她。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袋安神草和管事送来的别业略图。图画得很简略,像给客人看路用的。主宅、花园、外院、马厩、旧暖房、北边小祠堂,所有地方都标得很规整。

她把图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这反而更可疑。南方人连一张请帖背后都能描出三层花样,怎会让别业略图背面空着。

她拿起蜡烛靠近,纸面无变化。

又用指尖蘸一点茶水,轻轻抹过边角。纸面依旧无变化。

她想了想,把那袋安神草拆开,取出一小撮,放到烛火上方。

草叶很快卷曲,冒出苦味烟气。纸面终于浮出几条很淡的线。香灰。

晏无咎看着那些线慢慢显出形状。背面多出一条通道,从东侧廊尽头绕过花园,通向北边小祠堂。祠堂后面还有一处小门,门外写着一行南方古语。

她辨认了一会儿。

大意是:亡者从此处离去,不必惊扰生人。

很好。这庄园相当别致,到处都有可以让人死后安静离开的设计,活人住在这里当然睡不好。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

扎布敲门不会这般有礼貌。

晏无咎把图收起,吹灭烛火,只留桌边一盏小灯。

"请进。"

门打开一条缝。

蕙娘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本《月魄与北风》。她赤着脚,披着寝衣,脸色苍白得像刚从雪里走回来。

"先生。"她说,"我还是读了。"

晏无咎看了那本书一眼。

"显然。"

"我读到最后一页,字变了。"

她把书递过来。

"你自己看见了什么?"

蕙娘低声背诵:

"月魄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于是北风用经年不化的月中冰霜冻死了白桦树林,让树林永远闪烁着月魄的银辉。

月魄说:那个秘密埋藏在白桦树林的根部,埋藏在我的根部,埋藏在日头的根部。当你发现那个秘密的时候,你会像我们一样生长,你的触须会长在光里,你的根系会长在夜里,你将从两头合而为一。"

她背得很顺畅,流利到邪门的地步。像有什么东西借她口说话。

晏无咎接过书。

书页干燥,纸张普通,墨迹也普通。可最后一页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冷气,像从冰窖中取出来的。

"谁给你的书?"

"爹爹。"蕙娘说,"他说这是娘亲留下来的。娘亲从前常读给我听。后来娘亲死了,爹爹就不许我再读了。可是近来我又梦见它。"

"梦见书?"

"梦见书里的白桦树林。"女孩低声说,"还有一个人偶。"

晏无咎抬眼。

"人偶?"

蕙娘点头。

"很漂亮。她坐在白桦树下,对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说,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认出我来。"

这已经超出普通噩梦的范畴了,也算不上纯粹是孩子的幻想。

晏无咎把书合上。

"你有没有听见笛声?"

蕙娘没有立刻回答。

小孩子的沉默同大人不一样。大人沉默时,往往在想如何隐瞒。孩子沉默时,常常在判断说出来之后,大人会不会害怕或者惩罚。

"有。"她说,"可那不是笛子。"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觉得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没有打孔,只是一个调子。"

这句话让房间更冷了。廊尽头传来一点响动。

扎布应该已经醒了。

晏无咎没有看门。她只看着蕙娘。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司天监的乌鸦飞进梦里以后。"

"它飞向哪里?"

"北边祠堂。"

晏无咎几乎笑了一下。

这座别业真是毫无新意。

所有麻烦都喜欢往祠堂去。大概是祠堂显得比较有气氛,连不洁之物都无法免俗。

"回房去。"她说,"不要再读这本书,也不要看窗外的白桦。今夜若有人叫你,不管声音像谁,都不要应答。"

蕙娘抱着书,不肯松手。

晏无咎看着她。

"书留在我这里。"

女孩犹豫很久,最终把书放在桌上。

"先生,"她问,"如果那个声音像娘亲呢?"

这个问题真是很糟。

晏无咎原本可以说,那也不应答。

这句话很正确。可她看见女孩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扶着她的脸,说她还这样小,可怎么办。

于是她停了一下。

"如果像娘亲,"她说,"更不应答。你真正的娘亲不会当真指望你应答。"

蕙娘眼眶慢慢红了,她点头。

门从外面推开。

扎布站在那里,脸色很差,显然已经听了不少。

"我送她回去。"

晏无咎点头。

蕙娘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先生,你也梦见过有人叫你么?"

晏无咎看着桌上的书。

"梦见过。"

"你应答了么?"

"没有。"

"那你赢了么?"

晏无咎沉默片刻。

"还没有。"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扎布把她送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晏无咎和那本《月魄与北风》。她翻开最后一页。

刚才蕙娘背出的文字仍在那里。月魄、北风、白桦、根、光与夜。字迹像画本里常见的优美手写,甚至有些可爱。若只看字面,它只是一则稍许阴森的寓言。

但晏无咎知道,这更像一封邀请。

或者一封过期很久、终于找到收信人的信。

这封信终有一日会回到蕙娘手中,就像某一封信也终有一日会回到她手中。自从她离开天之井的那一天,信就已经寄出了。

她把安神草撒在书页上,草叶无变化。

她又取出从黑盒里拿到的那截骨哨碎片,隔着手套放在书旁。

画本最后一页的墨迹忽然向内收缩。

像害怕。骨哨碎片也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别业北边的小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响。

像有人在关门。

晏无咎站起来,披上外袍,拿起备用手套和灯。

扎布正好回来。

他看见她的动作,脸色更差。

"你又要出去。"

"嗯。"

"现在?"

"嗯。"

"你们司天监的人夜里不睡觉会死么?"

"会。"

扎布盯着她半天。

末了他把剑重新系好。

"我开始怀念路上的山匪了,他们倒称得上质朴诚恳。"

"实话说我也有点。"

他们沿着东廊向北走去。

廊两侧挂着褪色挂毯,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某处看不见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白桦树潮湿的气味。

北边小祠堂的门没有关。月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像冰冷的流水。

晏无咎站在门前,忽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哼唱。

像笛声,又像有人用空的骨头吹气。

一本画本在黑暗里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五幕:北边小祠堂

十五、骨哨声

北边小祠堂比晏无咎想象中更小。

它夹在白桦林和低矮石墙之间,灰色屋顶被雨洗得发暗,墙角爬着一层潮湿青苔。门口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半开的门缝里落出来,在石阶上铺了一道冷白的线。

扎布停在她身侧,手按着剑柄。

"进去?"

"进去吧。"

"你每次说这种话都很轻松。"

"我也可以说得沉重些。"

"那还是算了。"

晏无咎推开门。

祠堂里没有人。

正面供着日盘,金漆已经剥落。两侧摆着短椅,椅背上刻有温家的兽纹与姓氏首字,鹿角、猎犬、葡萄藤,全被岁月磨得发暗。地面铺着白石,石缝间有细小草根探出来,像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被真正管过。

那声音停了。

刚才那种像有人用空骨头吹气的低声,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断开。祠堂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后树叶滴水声。

扎布说:"听不见了。"

"它知道我们进来了。"

晏无咎举起灯。

灯火照到墙上。

墙面挂着几块旧牌位,写着温家历代亡者的名字。最上面是几位武官,下面是夫人、孩子、早夭的女儿、死于高烧的儿子。名字很多,年代很长。一个家族若能在石头上保留这么多名字,便说明它曾经足够有钱,也足够害怕被遗忘。

最末一块牌位很新。

【孟氏·温门。】

蕙娘的母亲。

晏无咎走近,看见那行名字下面还有一句南方古语。字刻得很浅,像刻字的人下刀时犹豫过。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念出来:

"愿她在月魄之下安眠,愿北风带走她的病。"

扎布皱眉:"这听着不像圣火堂的话。"

"很不像。"

圣火堂的悼词通常更明亮崇高、光明正大。日头照耀,魂魄归处,罪得洁净,爱被见证。这里却是月魄、北风和病。

晏无咎把《月魄与北风》放到供桌上。

画本封皮在灯下显得很旧。蓝色布面被孩子的手摸得发白,边角卷起,像一只反复被打开又反复合上的眼睛。

书落下时,祠堂里的温度又低了一点。

扎布后退半步。

"你放它上去做什么?"

"看它认不认地方。"

画本最后一页自己翻开了,纸张轻轻响了一声。

月魄说:我可以透露那个秘密,只要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