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元原先的家就在帝京，旁敲侧击地朝季行衍打探了一下，那里已经被改建成将军庙了。也是，他家到他这就一个孩子了，又常年在外征战，若不是他成了将军成了神，陆家的那座宅子哪能保存到现在呢？
但他不准备去那里，没有家人在的地方，那里只是一处冠了家这一名号的空壳罢了，他的家早就移到霁孤山了。
而且他马上就要有新的家人了，小猫的话，富贵肯定是很喜欢的，苏桉是只鸟，应该会很害怕季云归吧。陆柏元看了看怀里小小一团，又想了想苏桉鸟形态的大体格，觉得这事还真有些说不准。
想着想着，手就摸到季云归的身上，来回顺毛，小猫打着呼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平时就这么嗜睡吗？”陆柏元问季行衍，昨日遇见也是睡着，今日玩累了睡到下午，出来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心想果然是猫咪，到哪都能咪着。
季行衍老实地点点头，“云儿还是小猫啊，就跟人类的小孩一样，一天能睡好久好久。仙长你应该活了很久吧，你没有过小孩吗？”
“我并未娶妻，也没有孩子。”这小孩儿怎么说话这么伤人，听得陆柏元都要内伤吐血了，陆家大概真的要断到他这一代了，不过他会活很久，也许算是一种弥补吧。
“奥...那也不错啊，我以前就想着，若是云儿能一直陪着我，我也不娶妻，我们兄弟二人就走南闯北，长大了就去江南水乡天天钓鱼吃。”季行衍满心满眼希冀，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他们兄弟二人在江边烤鱼吃的画面。
“那我把他带走了，你岂不是很伤心？”陆柏元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季云归拿起来递给他哥，嘴上说要带走他，手上却是相反的动作。
季行衍摇摇头，朝季云归看去，“我知道我们家大劫将至，爹娘说你是很厉害的仙人，云儿跟着你走，我其实很开心。”
他把季云归又举起来，“可惜他现在还未完全通灵，听不懂太多话，也记不住很多事情，他也许会忘记我吧。大哥大姐好多年才回来一回，虽然他现在还记得他们的味道，但离开之后也不知道会记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了。”
“你与他这么好，他会记得的。”至少他陆柏元看到的这些，都会尽数替他记下。
不加来的那两日，陆柏元在帝京呆了一共七日。
他二十五岁成仙，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三十岁就跟着军队出征去人与妖界之间的盘镜源打为非作歹的妖怪了，一直到一百五十岁成神之后，从天庭离开，回了趟帝京，带着富贵的石碑去了霁孤山又生活了十年，至此已经一百六十岁，才回到了他儿时成长的地方。
说来也是难受，他刚从军出征那会儿特别想回帝京，那时候喝酒还会醉，看着月亮还会作几首诗，写写家书，抚琴也不是为了打仗时的制敌之法。
可惜真的再回到帝京，又是另一番境地了，他小时候知道的那些商铺都不在了，城里熟悉的树都不剩几颗了，现在的皇帝也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了，家人也都不在了，费尽心力只留下了一只儿时陪伴他的小狗。
在帝京，他也没什么留恋的了，唯一比较挂心的就是季家这一家老小。
“仙长不用担心我们，银子金子我们用的也不多，我的俸禄也不少，”季洪把陆柏元拿出的金银财宝全数推了回去，“不过我夫人想给云归带些东西，您看您方便带着的话......”
“方便方便...”陆柏元忙答应着，不时就看着戚云和季行衍拖出来了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这么多，这都是些什么？季行衍还跑来跑去继续往箱子里加东西。
“这都是些什么？”陆柏元走进箱子，先发现了最上面厚厚一沓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季行衍停下脚步，凑过来看，“是娘写的，有给你的有给云儿的，你回去再看吧，”他凑到陆柏元耳边，低声地讲，“我娘有点啰嗦，她已经要从中猫步入老猫的行列了，记性脾气都不大好，说的有点多，你得慢慢看。”
忙碌之间，一切已准备就绪。季洪吩咐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待陆柏元和季云归坐上去，很快就能出城。
“等等，仙长，把这个带上吧。”季洪拿着一张纸递给他，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纳猫契，“帝京一直对猫犬类格外重视，不管是妖还是寻常家养的普通猫狗，将云归带出城必会盘问，拿上这个交与城门口的官兵，便可免受闲扰。”
陆柏元接过那张写了季云归生辰八字、喜爱吃的食物等等的纳猫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猫贩子了，抬头一看，季云归正挨个舔着他爹娘和哥哥，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自己要与亲人告别了。
像是察觉到了陆柏元的目光，季洪忙把季云归从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哥哥手里拿来交给陆柏元，怕他等久了，“云归就交给仙长了，万望珍重。”他行了个臣礼，是对陆将军的，珍重也不是光对季云归一人说的，也是对陆柏元说的。
临行之际，季行衍又开始哭了，戚云给了他一巴掌，他哭得小声了一些。
陆柏元走近他，蹲下与他说，“若是你长大了我还没有带着你弟弟来找你，你就来西边的霁孤山上找我，我不住在天上，你找得到我。”
与没有再哭的季行衍拉了勾，陆柏元才带着季云归上了马车，往城外去。
“你怎么不困了？”陆柏元坐着看季云归咬着他手玩，妖幼时成长极为缓慢，季云归牙齿还未长齐，咬人也不疼，陆柏元就随他去了，“玩会儿吧，等会到了云上睡也行。”
戚云给季云归带了许多摸着很舒服的小巾帕，她对陆柏元说，只要用这些巾帕把季云归一包，他就会很快安生下来，之后就慢慢睡着了。虽然陆柏元没有小孩，但还是看过小孩的，这个小巾帕就像小孩的包被一样，这一点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他接的不是个媳妇儿，而是个孩子，还是只猫妖，甚至是公的。
人妖在一起他见过，断袖之癖他虽然很少见但也听过，但他从未想过这两种小众的属性会叠加在他自己身上。
普通的恋爱他是谈不到了，红线只挑命硬的给他。可猫有九条命不是传言吗？他根本不信也不敢信这传言。
不久后马车行至城门关，车帘外响起官兵例行检查的声音，陆柏元将纳猫契递出去，被要求拉开车帘看看猫，陆柏元只好照做，结果那人却要来抓桌上的季云归，说要看看是不是纳猫契上的猫。
“哪来这么多事？”陆柏元闭了眼，再睁开后，眼底金光流转，士兵与他对上眼之后，慢慢收回了手，叫前面的士兵放行。
过了城门，陆柏元在心里想着，帝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现在这个皇帝为什么对猫狗如此管控？他原先在帝京那会，那任皇帝还有几个是妖的妃嫔，后面他出去打仗，帝京换了个皇帝，听说他为了证明他也认同人妖共治的天下，娶了一位是虎妖的皇后，还生了几个人妖混血的孩子。
算来他这几个孩子的年纪也应该是现在的皇帝，可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景象？不知道是不是盘镜之战的遗事，不过他也没功夫管这些了，眼下除了把季云归带回去养着，不久还要受罚，他在凡间干扰因果，属于在破坏秩序与规则。
天皇大帝都那么警告自己了，估计是很严重的责罚吧，他边想着边把睡着的季云归用巾帕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自己怀里。又叫停了车夫，把箱子搬下来之后给人塞了些银钱叫他走了，见周遭无人，陆柏元便遣了祥云，带着一猫一箱往霁孤山赶。
路上，季云归挣开了巾帕从陆柏元的怀里探出头来，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陆柏元笑着用手为他挡风，“要不我以后也叫你云儿吧。”
季云归舔了舔他的手，陆柏元权当他同意了。
到了霁孤山的宅院里，比富贵先出现的居然是苏桉，他一脸惊恐地叫着大事不妙，噔噔噔就往陆柏元这里跑，搞得陆柏元以为是富贵出事了，皱了眉叫他别急慢慢说。
“我好像闻到了猫的气息，可是我不知道在哪，肯定是我打不过的，你快帮我！”苏桉做了许久的鸟妖，一经地母娘娘点化才从妖变成了山神，从此霁孤山一只猫都没有了，突然他久违地又感觉到了危险，简直方寸大乱。
恰好季云归又把陆柏元为他包在身上的巾帕挣开了，从他胸前的衣襟里探出头，看到了苏桉。
苏桉也看到了他，顿时大叫着变了鸟形，又嘎嘎地叫着，扑腾扑腾翅膀飞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陆柏元没忍住，噗地一声大笑了起来，从外面回来的富贵听到笑声，知道是陆柏元回来了。
“柏元，你回来啦！宴会怎么样？神仙们对你都好吗？姻缘的事怎么样了？”富贵边问边兴冲冲地凑过来，没注意到他胸前有只小猫头。
季云归在陆柏元胸前因他的笑震得死死抓着他的衣服，等陆柏元笑得停下来了些，瞅准时机朝走来的富贵跳了过去。
富贵怀里突然多出来一只雪色的小猫，顿时开心得双眼发亮，也不管刚才回来的陆柏元了，开心地叫着是小猫就变回了大黄狗，前肢趴下就开始邀请季云归和他一起玩，季云归也十分捧场，虽然比他小了不知多少倍，却也与他玩闹在一起。
富贵又高兴又怕伤到小小一只的季云归，玩得又开心又担心，但还是开心多一些，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办了，转着圈叫。
看着一猫一狗玩得如此开心，陆柏元转身去把门口季云归的箱子拖进了屋子里，把纳猫契并着季母写的那一沓纸收在柜子里。要离开书房的时候又返回来，把墙上挂着的前年从山下淘来的山水画拿了下来，把纳猫契挂在了墙上，挨着印了苏桉爪印的那张他和富贵的画像。
左右看了看，觉得摆正了才把纸固定好，又站远了些满意地看了看。
回过身来，看到富贵背上驮着季云归，迈着四条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书房，外面的苏桉飞了回来，落在院中，但离得特别远，几乎是在院子里和书房最远的一处站着。
纳猫契是宋朝时期的一种特殊契约形式，用于记录人们领养或交易猫咪的过程，很有趣，如果感兴趣可以去搜一搜，还会看到聘狸奴之类的说法，我只能说小猫这种超级无敌爆炸可爱的生物是任谁都不能拒绝的，超治愈系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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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纳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