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悲伤的刺激下,许多过去与江心相处的画面硬生生地挤进了宋阳的脑海里。
那些她曾经刻意遗忘,不愿再记起的记忆碎片,如从天而降的雪花漂亮在她的眼前。
从前江心写在信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如今也有了明确的含义。
——我想买一双厚底鞋,厚到可以藏东西的那种。
——不喜欢的东西要藏在床底下,重要的东西我们要放在头顶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宋阳和李树都被送去了医院检查,幸亏并无大碍。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徐美坐在她的床头。
“妈?”宋阳怯怯地叫了一声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窒息感仿佛现在还存在着。
徐美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她红着眼睛看她:“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你要死啊宋阳!你是好日子过多了皮痒了是吧!”
徐美越说越心酸,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着脸趴在床上:“我真是欠你们姓宋的,我真是欠的。”
宋阳第一次见徐美因为她的事如此失态,她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徐美的后背:“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你别哭了,我现在没事了,真的,好的很。”
“对了,警察那边有消息吗?”
“他们找到了吗?”
“那只录音笔?”宋阳有些不确定地问。
另一头,李凯他们根据宋阳提供的信息,第一时间赶往了杨高才工作单位。
竹叶中学正后方有一栋两层的小楼,之前一直作为教师的员工宿舍来着。但是随着阳城经济分发展,越来越多的商品房面世,已经没有老师会长期住在那里。现在也有晚上值夜班的老师偶尔会在那对付一宿,但也很少。
不过,杨高才在那里一直有着一间属于自己的专属房间。
他是学校领导,拥有这样一个小小的特权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所以基本也不会有人出来说什么。
房间的门锁被杨高才换过了,听说因为之前有人半夜翻进来过。但显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学校这里没有钥匙,李凯找了一个锁匠把门直接撬开了。
房间里很暗,李凯率先进入,后面跟着他的几位同事。他找到电源开关,灯一亮,房间内的格局也尽收眼底。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大床,左右各一个简易的床头柜。贴墙的位置摆着一套书桌椅。物证科的同事带上手套很快对周围简单做了一番搜寻。
床头柜和桌子都被收拾得很干净。
这间屋子还连着一个卫生间。
李凯走进去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发现后,把目光对准了老旧的天花板。他把江心写给宋阳的信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心不会把录音笔放在别的地方,这样她每次偷拿进来都会冒着被杨高才发现的风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东西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愿他们真的能找到证据,为她们这一系列疯狂又匪夷所思的举动找到最合理的佐证。
李凯盯着同事们拿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拆pvc的天花板。他眼神落在马桶上,忽然站上马桶,拿手一块一块摸马桶正上方的那一片天花板。
摸到第三块时,李凯的手顿住了。
这块是可活动的。
他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你们都停一停。”他跟其他几个还在作业的同事说完后,小心翼翼地往上推开了那块pvc板,手伸进去在一片漆黑中前后左右来回摸了一圈。
很快——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塑料袋包裹的物体。
李凯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捧出来,定睛一看:“是录音笔,找到了。”
他平静地宣布。
真的有录音笔。
江心真的为自己留下了证据。
刑侦科的同事很快对录音笔里的内容展开了取证调查,这支尘封了三年之久的录音笔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使命。
*
陈洁和李树因为非法拘禁被逮捕。
李凯去看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虽然看着憔悴了不少,但是精神状态还是一如既往冷然。
“录音笔找到了。”
陈洁的放在桌上交握在你一起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她没开口,只是抬头看着李凯。
“杨高才会死吗?”
李凯沉默了一会儿:“录音笔里的证据能证明他强/奸未成年少女,并且从他的口吻来看,受害人数量不少,接下来我们会试着去走访这些受害人如果她们愿意站出来或者提供相应的证据的话,对他的量刑应该会有很大程度的影响。”
“但是你知道。”
“一般涉及这类案件的被害人愿意站出来的,少之又少。”
“她们现在都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这极有可能会对她们造成二次伤害。”
“那他贪污的事怎么说?”
“这件案子我们会重新推进调查。”李凯能说的只有这些。
“好的,谢谢。”陈洁微微一笑。
“你不想问问别的吗?”
“别的?”
“李树和那个孩子都还好吗?”
“都好。”
“你不想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吗?”
陈洁摇摇头,又低下头:“这不重要。”
第二个来看望陈洁的是乔衍。
乔衍虽因持刀伤人被逮捕,但因为他未满十八岁,且未造成严重后果,再加上受害人家属出具了谅解同意书,故不对他追究刑事责任,只对其进行治安管理处罚和对其监护人追究民事赔偿。
最后是张广找到派出所,主动承担了这一部分的赔偿。
乔衍一看到陈洁,眼睛就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师。”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只是做了跟江心一样的事而已,乔衍,这件事结束之后,就忘了这一切吧,好好高考,去一个新的城市,你的人生还长。”
乔衍摇头:“我的人生早就完蛋了。”
“江心希望你过得好。”陈洁看着他,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慈爱。
乔衍不解。
陈洁只是微微笑着看向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几乎快要忘了真心实意的笑原来是这么快乐。
江心的录音笔里不仅记录了她费尽心思从杨高才那里套话套出来的证据,同时,也记录了仅属于她个人的一大段告白。
——嗨,我是江心。我现在有点紧张,但是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让他这样逍遥法外继续去祸害其他人。
——好吧。我会成功的对吧。
——等收集完证据,把他抓进去之后,我就考去外地的高中,换个城市,开始全新的生活。你能做到的对吧,江心。
——还有你,乔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了你,你这么厉害,一定能考上省重点的。放心 ,我不会比你差的。你说你以后要做医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毕竟你那么聪明。
——好了,让我先听一下这一段。
——啊,声音有点轻。
——至于我吗,我还挺喜欢画画的,以后要是能会做个美术老师就好了。说到画画,又想起了宋阳。她似乎还很生我的气,因为上次我跟她讲了那样的话。但是——没关系,她终有一天会理解我的,对吧。
——宋阳画画真的好好看,为什么要放弃呢。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可能一点印象都没了。你在画廊学画画,你看到我啊,把你手里的画笔送给了我。虽然是颜色最丑,又最短的那支。但是我还是很高兴。江心说到这儿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女孩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怎么哭了。
——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惨,但现在想想,我还有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
——我会勇敢的,我一定会成功。
——我是江心。
——大江大河的江,心心相印的心。
——好土的名字是不是,但是我妈妈说,爸爸给我取名的时候就是因为他买烟的时候,小卖部老板送了他一包心心相印的纸巾。
……
袁清摁下暂停键,转头看着坐在床上早已泪流满面的宋阳。她在医院这几天消瘦了不少,不怎睡也不怎吃。只是一直在颠来倒去的说对不起,她妈妈向医生求助无果后才找到了警察。
袁清了解到事情经过后,特地带着这段截取过的录音来找她,她觉得也许江心留下来的这段录音能够解开宋阳的心结。
“好好活下去。这是她对你们的期望。”
检察院以□□未成年贪污受贿罪对杨高才提起诉讼。这件案子热度十分高,尤其是认识杨高才周围的人纷纷都在议论平时如此光明正大的杨书记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之人。杨高才的住所也受到不明人士的涂鸦恶搞。
杨意和孟晚住在医院里也会有陌生人士来打扰,在警方的协助下她们只能办了转院,住到了单间。
杨意终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孟晚也卸下了往日强势的一面,所有的泡沫都被破灭,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注定一败涂地的命运。
“你为什么会跟这样一个男人结婚呢。”
“又为什么要生下这样一个我。”
“呵。”
杨意盯着电视屏幕里的广告,面如死灰:“如果那一年你不阻止他再次带我去酒局的话,也许——。”
“闭嘴。”孟晚终于出声,恶狠狠地打断她:“困难只是一时的,等风头过去了,我帮你办理转学,或者你考个雅思托福,我直接送你出国。”
“你听见了没有?”
这一次杨意没有回答,但心里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几天后杨意就失踪了。
杨高才一审结束,证据确凿,办案期间有多名受害者匿名举报他的罪行。同时在监狱服役的那位校长也选择翻供,承认贪污案皆是杨高才主导。
一审结束,法庭选择择日宣判。许多人都在讨论杨高才的死刑概率有多少。
“肯定死不了啊。”
“最多判个十几年。”
“真是便宜这个禽兽了——。”
……
不久后一条劲爆的小道消息先后引爆了阳城的八卦论坛和新闻媒体。
嫌疑人杨高才在一审结束后因突发疾病保外就医,但在住院期间被人杀害。
杀人嫌疑人当场被抓获。
据传杀人嫌疑人是杨高才失踪多日的女儿,杨意。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包括杨意。
在最后那一刻,她疯狂又平静地看着杨高才,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爸爸,我是你最好的女儿,永远都是。”
她因他走上的歧路,在这一瞬间,终于原原本本地归还给了他。
杨高才亲手为自己肮脏不堪的人生画下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