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最后一节课，阳城一中的贴吧上由匿名用户上传了一条“劲爆十足”的帖子。教师大会因此被迫半路结束，校长匆匆离开前交代了各班班主任妥善处理相关事宜，务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到半个小时，贴吧上的帖子连带着底下洋洋洒洒地大片评论消失到无影无踪，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但视频里那张因为被偷拍**下身而面露惊恐的女孩脸庞却并不会在宋阳的脑海里消失。
“这也太夸张了吧，竟然偷拍女生上厕所。”
“那女生我认识，徐娇娇，初三的，她怎么会得罪洛音？”
因为那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帖子，今天放学后的校门口要比往常更热闹几分。
季兰拉着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畅谈着帖子里的主人公，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更没有留意到旁边宋阳格外苍白的脸色。
洛音。
有些人就像是魔咒，光是听到一个名字，也会让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
“你是说——。”一直被忽略的宋阳神色茫然地打断她们的聊天：“这次的事也是洛音做的？”
两个聊得正火热的女生并没有在意为什么宋阳用了一个“也”字，季兰只是有点意外一直对此类八卦没有兴趣的宋阳会突然开口，于是敷衍地点了下头：“对啊。不然你以为还有谁有那个胆子敢在学校贴吧传那种视频。”
洛音上初中的时候已经是有名的女混混了，谁见了她都得退避三舍，因为她爸洛少华是阳城叫得上名的大流氓。
洛音基本不读书，但是洛少华还是一路砸钱把洛音砸进了阳城一中。她上了高中后算是有所收敛，但依旧惹事不断，学校政教处的领导为此头痛不已，退学通知都下了好几次，但是洛音每次都有本事重新回来。
宋阳在的班级跟洛音在不同楼层，她平时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跟洛音同校三年，几乎没有交集，连打照面的机会都很少。
可以说，宋阳一直都在躲她。
“这次闹这么大，学校会怎么处理她呢？”宋阳觉得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有点飘。
“闹大了又怎么样。”另一个陌生的女生耸肩笑笑似乎是在笑宋阳的天真：“你见洛音哪次怕过？”
“要怪就只能怪徐娇娇自己找死惹上洛音。”
季兰点头表示附和。
只有宋阳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
放学后，杨意让班主任陈洁单独叫到了办公室里。
“老师你找我？”教师办公室空了一半，显得有些空旷。
坐在办公桌前中年女人垂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后看向站着的杨意，声音温和道：“贴吧里的消息你们都看到了吗？”
原来只是因为这件事。
杨意点点头，脸上失望难掩。
“学校里不让讨论这件事，你这几天帮我在班级里多看着点，别让他们在教室里聊这个。”
“知道了老师。”
“还有——。”陈洁放下保温杯似乎在犹豫：“校十佳的选拔——。”
闻言，杨意立马站直了身体。
“基本上定的还是你。”
“谢谢老师——。”杨意脱口而出一句感谢。
陈洁望着喜悦难收的人摆摆手：“没什么好谢的，都是你自己努力。”
“不过有件事——。”陈洁眉头微微一皱。
“学校初步调查下来，今天这事应该是高三九班的洛音惹出来的。”陈洁似是叹了一口气：“领导对这个学生一直都很头疼，眼看就要毕业了，又闹出这么大的事。”
“杨意。”陈洁叫她的名字：“我记得高一的时候那个叫洛音的是不是来找过你几次？”
杨意心头一跳，下意识为自己辩驳：“我跟她不熟。”
陈洁了然地点头：“我跟你说这事是想提醒你，临近高三毕业，你要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别让无关人员影响到你。”
“你也知道，你妈妈对你的期望很高。”
这句话可以说是杨意的魔咒，她的眼神陡然黯了下去。
陈洁只当没看见，她微微一笑，随手拿过桌面上一块巧克力递给杨意：“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吧。”
过了下班时间，其他老师陆陆续续离开了。只有陈洁还留在位置上备课批作业。似乎是忘了时间的存在。
“陈老师再见。”
“再见。”陈洁冲着最后一个离开的实习老师点头。
偌大的一个办公室转眼间只剩下她一人。陈洁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刚才那个没有看完的视频。
徐娇娇。
洛音。
还有，杨意。
陈洁脸上方才的那种温和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彻底冲刷过后的，苍白的淡漠。
她点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信息没有署名，只有十一位数字。
“叮”地一声提醒陈洁信息发送成功。她看着手机上的屏保照片，又看向窗外那片阴冷又湿漉的天。
阴雨绵延不绝，潮湿和泥泞像是一双阴魂不散的手，强迫把所有困在其中的人拖向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雨季。
陈洁放下手机，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恍然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温情的笑容。
＊
杨意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今天孟晚加班回家估计要晚。好不容易有一个喘息的机会，杨意不想放弃，她打算去新开的购物广场吃个饭再顺便逛一逛。
但可惜她一出校门就遇见了几个不想看见的人。
洛音，陶小伟，还有那些她的跟班小姐妹。
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上，很明显是在堵什么人。白天刚闹出这么大的事，这会儿还这么有兴致。杨意只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转头就走。
但是洛音也看见了她。
“呦呵，这是谁？班长杨意啊？”她就跟一只赶不走的苍蝇一样闻着味就飞到杨意面前了。
杨意冷着脸看她，她不像那些被洛音恐吓得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女生一样，她不怕洛音，只是嫌洛音烦。
“有事？”她生冷着语气开口。
“没事就不能找你？毕竟是老朋友了，叙叙旧怎么了？”洛音流里流气地搭上杨意的肩。
一瞬间，杨意想到陈洁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立马扭身甩开对方的手：“你今天做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我劝你还是收敛点。”
洛音不屑地嗤笑一声：“那又怎么样？”说着，她故意凑到杨意耳边，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道：“毕竟更恶劣的我们也都做过了不是吗？”
“如果你忘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杨意。”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洛音肆无忌惮偏头看旁边的男友陶小伟：“想起来了，好像叫江心。”
洛音低声道：“你应该不会真忘了吧？”
杨意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这样的把戏你高一就玩过了，怎么？现在还玩不腻？”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了？”
杨意一把抓住洛音的领子狠狠拽过来，后面其他几个小姐妹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她用只有她们之间能听到的嗓音开口：“你可以毁了我。”
“那我也一定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说完，不等洛音发作，杨意一把推开对方：“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就行。”
“你说呢？”
＊
宋阳回到家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徐美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只能站单元门口等人。没等多久，迎面走过来一对老夫妇。宋阳记得他们的脸，但是并不认识他们。
他们看到宋阳站在门外，和蔼一笑：“宋阳啊，怎么站门外不进去？”
宋阳显得有些局促：“我没带钥匙。”
“那先进楼等吧，外面多冷。”老人拿钥匙开了单元楼的大铁门，宋阳低头跟在他们身后进楼。
“你爸爸妈妈呢？”
“上班去了还没回来。”
“那你不着急，他们很快就该回来了。”两老人随口安慰了一句，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
女的问她老伴：“这女孩看着总是有点阴沉，都没见她笑过。”
“就她那对天天吵吵个不停的父母，谁能受得了？要我说这孩子能好好上学没跟人学坏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人走了，又只剩下宋阳一个。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徐娇娇的事，还有洛音。
视频里那些不堪又骇人的画面和女孩的惊叫声仿佛就在眼前。
宋阳又开始拿指尖扣自己掌心，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她开始想自己以前的家。
宋阳以前的家在阳城最老旧的小区之一，房子是当年他爷爷单位里分配的。后来宋阳爸爸结婚，一家好几个人都蜗居在四十个平方里。
宋阳家不仅老旧，而且还在一楼。一楼潮湿且日照又差。一年下来，没有几天是舒坦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有关节炎，家里常常听到他忍痛的呻吟声。奶奶和徐美的关系一向不好，四十来个平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动不动就吵架。
思来想去，那个家完全没有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转机发生在初三毕业那年。宋阳家的老小区碰上政府拆迁。动迁款下来那天，宋建国立马跑去售楼处交了首付。
宋阳的两个姑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宋建国人已经在房产交易中心办理新房房产证。
是在房产交易中心，宋阳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威武不凡的宋建国——他对着宋阳的两个姑姑恶言恶语，如果不是保安阻拦，几乎就要拳脚相加。
宋阳觉得宋建国挺不要脸的，毕竟当初爷爷断气前口头承诺过两个姑姑会分她们一杯羹。
但是也正因为宋建国的不要脸，宋阳一家才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老鼠洞里搬了出来。
有时侯命运的纠缠是很神奇的。
神奇到，你真的会以为，冥冥中有一只手，安排了这一切。
宋阳的人生在考上高中的这个暑假瞬间敞亮起来。
时来运转。
这时当时宋建国嘴里常念叨的一句词。宋阳以为这也是她的时来运转。直到高中入学，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轻易地勾起那段她努力埋葬的往事。
阳城太实在太小了，所以人们总是息息相关。
但还好，他们不认识她。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乙丙丁。他们也不知道，宋阳知晓他们最邪恶的秘密。
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她。在洛音眼里，徐娇娇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她可以是任何一个人，自然也可以是宋阳。
2005年的秋天，阳城还是最热的时候。
宋阳当时刚上初中没多久，徐美在家里做家务摔断了腿，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的。
宋阳放学到家才知道这个消息。宋建国在外头出车，宋阳一个人没有钱，又不认识路，只能一个人默默坐在晦暗的客厅里哭。
还好宋建国后脚就赶回了家。父女俩急匆匆地拿上东西就往医院去。宋建国的出租车里烟味夹杂着馊味。宋阳屏着气靠在窗边呼吸。
宋建国油门踩得急。车刚从家里小区开出来，侧面突然斜冲出来一辆黑色大车。宋建国来不及刹车，整辆车被顶出好远。宋阳脑袋磕在车门把手上，疼得她双眼发黑。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宋建国骂骂咧咧解开安全带下车。旁边黑车上先他们一步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虎背熊腰，两手臂上纹着长长黑黑的一串。
宋阳还没看清他的脸，但心里已经直觉不好。
黑车上下来的男人没有给宋建国开口讲话的机会，直接一个拳头呼了上来。宋建国躲避不及，一下被掀翻在地。
宋阳一直缩在车上没敢下车。宋建国倒在地上后又挨了那男人几脚。
后来警察终于来了。宋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快忘记刚才自己是怎么拿起宋建国的手机报警的。警察来了，她才敢从车上下来。宋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辆只被蹭掉了漆的黑色大车所吸引。同时，她也看清了黑车副驾驶上坐着的人。是个女生，模样看着跟宋阳差不多大。宋阳向她看去的那一个瞬间，对方也同样在看着她。
后来宋阳才知道，她就是洛音。
洛音当时眼里的鄙夷不屑是那么不加掩饰。宋阳想问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对方坐在奔驰gle的副驾驶上吗。还是因为警察对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那个男人过分客气。
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头顶阳光刺眼，如今内心依旧汹涌翻腾。宋阳闭上眼，宋建国倒地挨打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条狗。
所以像他们这些如蝼蚁般的人该如何反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