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意盯着着桌上的这盒东西已将近有一刻钟的时间。
这一刻钟的时间里,她在心里将孟晚碎尸万段了千遍百遍,却总是在最后一遍时将她又重新拼凑。
恨孟晚的无情,更厌恶自己的无能。
杨意渐渐明白。
她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狗。
她永远无法反抗他们。
“杨意。”孟晚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
杨意已经习惯。
她头都没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孟晚进门看她没有学习而是在发呆,心里一股气又升上来:“都几点了,还不做作业?我给你买的课外辅导都完成了吗?”
“这个。”
杨意拿起桌上的药盒。
避孕药三个字,又一次,刺到了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孟晚抱着肩站在门边,眼神冷冷:“等你下一次期末考试考砸的时候,不要再用生理期作为借口。”
借口。
呵。
杨意手指用力,掐得纸质的药盒变形:“你觉得我是拿生理期作为考试没考好的借口?”
孟晚冷哼了一声:“杨意,不要把自己的失败总是归功于外界的原因。”
“你该找找自己的原因!你努力了吗?”
“我哪里没有努力?”杨意几乎是咬着牙反问。
“你还努力了?”孟晚突然怒不可遏地冲向杨意的床边。
一瞬间杨意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孟晚手冲着床底下一伸,精准地拉出一个纸箱。她抱起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杨意的床上。
一本本新买的小说和漫画书都是杨意的近期的精神食粮。
“你在干什么!”她尖叫。
“还有这个。”孟晚从口袋里摸出叠着的纸扔在她脸上:“每个月花这么多流量都在干什么?”
“学习?”她讥讽。
杨意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
“是不是——。”她一字一句艰难地提问:“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满意?”
“怎么?现在会用死来要挟我了?”
“好阿,你要死现在就死去,我绝对不拦你,你死完,我第二天马上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你生得出吗?”杨意冷笑。
“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已经生不出了吧?”
“说穿了,你现在不过就是——。”
“啪。”杨意的疯狂终止于一记凌厉地耳光。她摸着被扇偏的脸,震惊地看着已经几晚没回家的杨高才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爸爸——。”杨意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跟你妈道歉。”杨高才冷冰冰地看着她,眼中难寻温情。
“凭什么让我道歉?”
“你有多久没管我了?你理解我吗?你的心里只有工作,你根本没有管过我!”杨意恨恨地瞪着杨高才。
“别逼我再——。”杨高才压抑着怒意。
“你还想要抽我?”
“好阿,那你就干脆打死我阿!”
“你管我干什么,你的眼里不是只有学生,只有工作吗?”
“你不是我爸爸。”
杨意咬着牙,眼泪还是没出息的掉下来。她一生之中最狼狈的时刻都是因为他们。
“你只会关心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恨你!也恨他们!”
“我恨你!”
“我恨你!”
杨意嘶声力竭的向着他们控诉,大叫,疯狂。
孟晚丢给她一个看垃圾的眼神后,转身离开。
等孟晚一走,杨高才渐渐软下表情:“杨意,你真的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你妈妈是为了你好,之前她为你付出了多少,难道你忘了吗?”
“现在是高三,关键时候,她当然更紧张你的学习。我劝你还是好好听你的妈的话,不要自讨苦吃。”
“那你呢?”杨意累了,跌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杨高才:“爸爸,你回来好不好?我已经高三了,不要只管学校里的学生,你也多关心关心我好不好?”
她决定最后再卑微一次。
“杨意——。”杨高才面露不耐:“我们一家人总不可能都围着你一个人转,工作上需要我,但爸爸答应你,以后我会尽量抽时间多陪陪你。”
“你每天正常回家都要六七点。”
“吃完晚饭,要么批作业要么备课,你有什么时间跟我好好聊聊?”杨高才根本没有兴趣来管杨意的死活,所以才会把杨意的生杀大权全部都交给孟晚。
心死的人真的会平静。杨意抹掉已经凉了的眼泪。
杨高才房间出来,在主卧找到坐在床上暗自垂泪的孟晚。
“别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看着让人不舒服。”
“你不愿意回家就不用回家,别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孟晚起身把卧室的门关严了,转身咬牙切齿道。
“你这又是什么话?我工作这么忙,让你在家里管个孩子都管不好吗?家里的房子车子哪一样不是靠我挣来的?”
“要我说你就是对她太惯着了,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地玩手机,看小说,你这完全是自食恶果。”
杨高才在孟晚面前又换了一套说法。
孟晚不由得拔高了嗓音:“你嫌我管得不好,那你自己去管!这个孩子我是教不好了!”
这句话吼得杨高才皱了皱眉,他看着面前这个被岁月痕迹侵蚀,面容早就不复当初的中年女人,压下涌到心头的那种微妙的厌恶和嫌弃,上前一步将人虚搂在怀里拍了拍:“别生气了,我也只是一时急了才给你提个建议。杨意一直都是你在管,我当然知道你的辛苦。但是你也不要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见孟晚没说话,杨高才贴心地补充道:“你可是答应过我把女儿培养好,等以后给她说门好亲事,好光耀我老杨家的门楣。我可一直都等着这天呢。”
他笑出了声,但在孟晚看不到的地方,眼里布着淡淡讽意。
“眼下看来,你还得继续加油。你是一个很好的妈妈,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更好。”
“我可就全指望你了。”
“但是杨意——。”孟晚心情平复了些,抹了把眼泪,从杨高才怀里抬起头:“杨意更听你的话,如果你一周能早回来几天管管她——。”
“你真的需要我插手吗?”
“孟晚,我知道你可以的。”杨高才直接打断她的话。
“你一直都这么厉害。”
*
乔衍爷爷最近一直在住院,乔衍去探望前特意买了个爷爷喜欢的蛋糕。
可惜老人最近胃口不好,只尝了一口就摆摆手不要了。
晚上十点过后,医院病房渐渐沉寂下来,搅动了一天的各种气味逐渐被床头机器有规律地“滴滴”声吞噬。
热闹的假象退散了,生死的脉络,在病房的晚上,安然舒展。
一张张相似的病床,躺过多少不同的病人,又有多少人曾经死在同一张床上。
乔衍静静站在床边。窗户后面是医院的停车场,现在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
他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身后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里有我,你回家吧。”奶奶洗漱完回来,眼里倦意却洗不掉。
“今天我守夜。”乔衍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不打紧,你爷爷习惯了我照顾。”
“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
知道奶奶说一不二的性子,乔衍也不坚持。
“乔衍。”奶奶从后面上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爷爷的医药费,也是那个好心人给的?”
乔衍宽慰她:“我以后会还给那个人的,你放心,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那就好,那就好。真亏了那个好心人!”
“还有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
“知道。”
乔衍爸爸是在在工地上没的,高台作业,摔下来直接摔死了。工头跑了,赔偿金都没拿到。
乔衍当时才四五岁。
爸爸没了,他妈妈积忧成疾,第三年就去世了。
乔衍和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爷爷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病根,一直卧床。只有奶奶下地种点菜拉到镇上去卖。一家三口就靠这点钱谋生。
他从上小学开始就是全班最穷的一个。
学校收费永远都是拖到最后交的那个。
在别的孩子都是祖国花朵的年纪里,乔奇也是。不过别人向阳,他向阴。
他曾经一直活在阴暗的地带,皮肤苍白,头总是低垂着,蔫蔫的,更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问起关于他记忆的画面,也许总是踩着掉跟的凉鞋,踢踏踢踏地走在七月的酷热的阳光下的一个瘦弱影子。
无人为伍。
孤独为证。
五年级的暑假。
乔衍返校拿成绩单,回家的路上,第一次拐进了一家他常经过的小卖部。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黑黑。平时乔衍经过,他总眯着那一只没瞎掉的眼跟他打招呼。
乔衍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吓人,每次都是飞快地跑掉。
但是只有那一次。
爷爷因为常年吃药,突然特别想要吃一次糖。
乔衍握着自己仅有的五毛钱,第一次踏入了那家小卖部。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忐忑,窘迫,却又充满渴望。
男人见他进来笑起来,露出一口缺牙。
“五毛钱的糖都在后面仓库里,你要不跟我去看看,自己选选?”男人手指指身后,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那挂着花布门帘的门口。黑洞洞地,一眼看不到底。
紧紧握着手里五毛硬币的小男孩,因为想要给爷爷买糖,第一次,踏入了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