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为缘,相识为幸”
红氍毹上的留白有看客点缀,看客戏落后心间空荡的留白,又如何来和?
许安然仍旧坐在那里,连李双唤他也听不见。
“公子,咱老板问您可否赏个脸,同他去后台一叙。”方才的茶役进来道。
许安然没动,依旧撑着头望向平静的戏台。李双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依旧不动。李双终于是忍无可忍,手拿扇子轻敲了一下许安然的头。
“干嘛?”许安然总算转头,望向李双的眼神依旧未显露任何情绪。
“哟,听个戏魂都被勾走了。”李双笑道,“人家叫你去后台一叙,古公子不赏个脸?”李双歪头,磕着瓜子咔咔作响。
茶役见许安然肯转头,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荣幸之至。”许安然起身道。
“那便请客官随小的来。”话落茶役转身引路。
后台与戏台隔着一道帘,帘外,许安然不敢贸然进去,只在门口道:“孟老板找古某可是有事?”
帘内没人回话,里面的人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拨开帘子,却传来一阵与手格格不入的低沉嗓音:“古公子进来说罢。”
听罢,许安然寻着掀开的帘子走进去。
孟谨行此时卸下了装束,戏外的他有种与台上大相径庭的温婉气质,一双凤眼本应凌厉,生在他身上反倒显得如画中天仙一般柔情。
许安然竟有一瞬的失神,不过很快回神,对着孟谨行点头示意。
见许安然盯着他,脸上又没什么波澜,孟谨行心里直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势,不知往后会如何。
“在下孟谨行,想与先生交个朋友”孟谨行躬身行礼,一方面也是在打断许安然发神。
“古烬。”许安然伸手拖住孟谨行肩膀将他扶起,而后淡寞地回了两字,算是同意,“可是谨言慎行的谨行?”许安然问,出门在外,他还是要用古烬的身份。
孟谨行点头:“公子觉得今天这一出《牡丹亭》如何?”孟谨行唇角微扬,望向许安然。
“抱歉,我从前没听过戏,今儿个是头一遭,不过孟老板名不虚传,我这个外行人听着都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笑晃了心神,许安然开扇,放在脸前遮住表情。
听见这话孟谨行愣了愣,他本意是想探探这位的底。见着他第一眼他就认定,天底下绝无一模一样的人,这古烬便是许无恙的哥哥许安然。只是不知许安然为何会成了古烬,得先试探一下。
“那公子可对戏有兴趣?”孟谨行仍旧保持着微笑。
“戏好听,可听不大懂词。”许安然神情难得放松下来道,”让先生见笑了。”
“没有的事。”孟谨行随后起身,在一旁柜子里翻翻找找,向许安然递出一个字本,“这是本《牡丹亭》的戏文,公子若喜欢,便拿去看,下次来时再送还。”孟谨行对着许安然嘴角微勾,凤眼上扬。他生得一副美人相,频频对着许安然笑,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那便多谢孟先生。”许安然接过戏文,对着孟谨行略一点头。
许安然心中存疑,猜不透孟谨行为何初次见面便这般殷勤,送礼、主动结交。心中闪过几种猜想:是客套应酬?还是另有目的?照他从前的作风是断然不会接下,如今因为眼前人过剩的美貌,竟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许安然内心生出几分自嘲。
见他同意,孟谨行的目的便达到了,他要的是许安然会有来这的下一次,这样就好提前安排许无恙去见他:“别这么客气,相逢即是缘,公子既答应了孟某交友的请求,便是自家人,哪有什么谢不谢?”
“相遇为缘,相识为幸。能与先生结交是在下之幸,怎敢拿得理所应当?”许安然将折扇一关,饶有兴趣地瞧着孟谨行。
“公子年纪轻轻便这般有作为,要说幸,谁幸得过我?”孟谨行道。
“孟老板谬赞了。”许安然道,“未给孟老板准备见面礼,是古某失敬,孟老板若是不嫌弃,这把折扇便赠与你作见面礼,可好?”许安然递上折扇,说这话时难得带上一丝微笑。
“公子客气了。”孟谨行接过折扇打量,“孟某谢过公子。”折扇上刻着一簇小巧的槐花,雕工精细,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
“一点心意罢了,那这本戏文我便看完再来送还。”
“那是自然,公子不必心急。”
“那便不叨扰孟老板了,古某告辞。”许安然抱拳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送别许安然,孟谨行转身上楼。径直走到一间房前。
房门被扣响,一位少年从房中走出,那少年顶着一张与许安然一模一样的脸。面庞洁白如月,眼眸似蒙上冰雾的黑洞。然而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年眉头微蹙,神情温和忧郁,不似古烬那般冷冽。
“你的哥哥,找到了。”孟谨行对那少年道。
“真的?”少年方才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似是在犹豫什么,“那...哥哥现在怎么样?”话落,许无恙竟落下泪来。
他过得很好,等下次他来,我带你去见他。”孟谨行取出手帕,递到许无恙手中。
许无恙指尖攥着帕子,泪水不断滚落,积压多年的往事,此刻终于愿意将其吐露出来。
“我和哥哥是双生子。从前家里很苦,父亲终日浑噩不归,母亲缠绵病榻。大多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孩子互相靠着活。”
他声音发颤,“后来母亲走了……我们才六岁,什么都不懂。父亲就把母亲丢去了垃圾堆。那天家里很冷,我趴在哥哥肩头哭,问他,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哥哥哄我不要哭,可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抖,在偷偷掉眼泪,不敢哭出声。”
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重新的,一幕幕的浮现在许无恙的眼前。
“家里没有粮,没有钱。为了活下去,哥哥就跑到酒楼外等别人剩下的吃食,常常被店家打骂驱赶。偶尔豆腐铺老板心善,会施舍一些豆腐渣。东西放坏了,馊了,我不肯吃,哥哥嘴上说扔掉,可我总看见他在偷偷咽那些烂菜。”
许无恙闭了闭眼,喉头哽咽。
“父亲偶尔回家,只回来要钱。有一回看见我们手里有吃的,便认定母亲偷偷留了钱财。他揪着哥哥的衣领往死里打,我吓得浑身僵住,腿软得迈不开步子,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说到此处,他语气讽刺,嘴角微勾:
“现在回想,反倒要谢那些人贩子。若是他们不来,那天哥哥或许就要被父亲活活打死。被掳走的时候,我尚且懵懂,哥哥心里却清清楚楚——我们再也回不了那个家了。”许无恙呼吸不稳,“人贩子把我们关在一间黑屋,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屋里还有许多别的孩子,全都安安静静,没有人敢出声。我躺在哥哥膝头,问他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哥哥什么也答不上,只是沉默地把我护在怀里。”
“直到有一日,大门猛地被撞开,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进来一群男人,领头的说要挑人,剩下的全都‘办了’,说要忠心,哑巴才会守得住秘密。”
许无恙身子微微发抖,仿佛又重回那间黑暗的屋子。
“我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很快,屋里就响起一阵阵惨叫。他们说,我和哥哥生得模样好,才把我们留了下来……那些声音,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讲到这里,他力气仿佛被抽空,再也说不下去。
孟谨行没有插话,只静静立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许无恙抬袖擦去满面泪痕,目光虚虚落在屋内铜镜上。
“我同哥哥生得一模一样。我常常对着镜子想,倘若哥哥就在此处,是不是也同我这般模样。”
他低声喃喃:思而不见终日悲,空留镜影念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