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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追悼会

追悼会在学校礼堂举办。

那天的风是灰色的。

胡黎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的臂上都别着朵小白花,像落在黑布上的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百合香,混着初秋的凉意,压得人胸口发闷。

蒲桃站在第一排,穿着校服,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却能看出肩膀在微微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是她父亲穿着警服的样子,眉眼间带着点锐利的英气,和蒲桃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有几分像。

胡黎慢慢往前走,停在蒲桃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蒲桃的手很凉,像揣在冰水里泡过。她猛地转过头,眼里蒙着层水雾,看见是胡黎时,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胡黎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背滑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很烫,带着点紧张的汗湿,却牢牢地把蒲桃冰凉的手指裹在里面。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耳畔,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蒲桃没说话,只是反手攥紧了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胡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哀乐响起的时候,胡黎悄悄往蒲桃那边靠了靠,用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很轻的力道,却像在说“我在”。

蒲桃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胡黎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松了松,又攥得更紧,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

校长在致辞,说蒲桃的父亲是英雄,是人民的守护者。台下有人在抽泣,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胡黎始终没说话,只是握着蒲桃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轮到家属致词时,蒲桃的妈妈走上台,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他……他总是说,任务结束就回家……”一句话没说完,就捂住脸哭了起来。

蒲桃站在台下,忽然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水雾散了些,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空茫。她松开胡黎的手,走上台,接过妈妈手里的话筒。

“我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他很少回家。”

台下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小时候总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蒲桃的嘴角扯出个极浅的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妈妈说,他是去做很重要的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父亲的遗像上,眼神里有迷茫,有委屈,却没有眼泪。“我现在知道了,他确实在做很重要的事。只是……”

只是他欠我的那些家长会,那些生日蛋糕,那些睡前故事,再也没法补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对着话筒轻轻说了句“谢谢大家”,就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转身走下台。

回到胡黎身边时,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胡黎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用了点力,把她的手指都裹在自己手心里。

“结束了。”她低声说。

蒲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没说话。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胡黎陪着蒲桃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些穿着警服的人抬着遗像走出去,步伐整齐,却带着种沉重的肃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谁在无声地告别。

“我想起一件事。”蒲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小时候他抱过我一次,在警局门口。”

胡黎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天是我生日,妈妈带我去给他送蛋糕。”蒲桃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他穿着警服,身上有枪套的硬邦邦的感觉,硌得我有点疼。”

她忽然笑了笑,眼里闪过点极淡的光。“但他抱得很稳,说‘我们蒲桃长大了’。”

那是她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抱她。后来她总盼着生日,盼着能再被那样抱一次,却再也没等到。

胡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小的“开心记录仪”,翻到空白的一页,掏出随身带的收缩碳素笔,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警徽,歪歪扭扭的,边缘还带着点颤抖的弧度。画完后,她在旁边写了行小字:有些人的爱,藏得很笨。

蒲桃凑过来看,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警徽。“像他戴的那个。”

“嗯。”

“他是不是……也不是故意不回家的?”蒲桃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像个在寻求答案的孩子。

胡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或许他也很想。”

蒲桃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胡黎手里的本子,忽然伸手,在“藏得很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咧得大大的,像在说“没关系”。

走出礼堂时,阳光正好。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空气里的百合香淡了些,多了点阳光的味道。胡黎把口袋里的葡萄味的硬糖递给蒲桃,这次的糖纸背面画了个小小的警徽,旁边写着“会好的”。

蒲桃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葡萄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暖。“我们绕着学校走走吧。”

“好。”

学校里很安静,其他年级的学生们都在上课,只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她们走到香樟树下,看见三花猫带着三只奶猫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小猫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像团毛线球。

“它们好像胖了点。”蒲桃蹲下身,看着那些小猫,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嗯,三花把它们喂得很好。”胡黎也蹲下来,看着那只最大的奶猫,正试图爬到妈妈背上,却滑了下来,摔成个滚圆的小毛球。

蒲桃忽然笑出了声,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像被风吹散的云,轻轻巧巧的。“好像也没那么难。”

胡黎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阳光,亮得像盛了碎金。

“什么?”

“放下。”蒲桃看着那些小猫,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像没那么难。”

不用再纠结他是不是英雄,不用再计较他有没有爱过,不用再盼着那个迟到的拥抱。或许他就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是个不算完美的英雄,但他留下的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有硬邦邦的枪套,有笨拙的拥抱,也有藏在警徽后面的、说不出口的牵挂。

这样好像……也可以。

胡黎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蒲桃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小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花猫忽然站起身,用脑袋蹭了蹭蒲桃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在说“别难过啦”。

蒲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最小的奶猫,小猫在她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粉的舌头,软得像团棉花。

“胡黎你看,它好像在笑。”

“嗯。”

胡黎看着她低头逗猫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出层浅金色的边,连带着那些细碎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像埋下一颗种子,要在往后的日子里,用阳光和雨露慢慢浇灌。

她想永远陪着蒲桃,看她笑,看她闹,看她把那些不开心都慢慢放下。想在她想起枪套的硬邦邦时,递上颗甜甜的糖;想在她对着流星许愿时,偷偷把自己的心愿也分给她一半;想让她知道,就算世界上有藏得很笨的爱,也会有藏不住的、汹涌的温柔。

这个念头很轻,却很坚定,像此刻落在她们身上的阳光,温暖得让人不想移开。

蒲桃忽然抬起头,对上胡黎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明天去正心亭吧?我想去看看那匹马。”

“好。”胡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还要去捡流星碎片吗?”

“嗯!”蒲桃用力点头,抱着小猫的手紧了紧,“听说捡到的人会被好运缠住哦。”

胡黎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或许她们已经被好运缠住了。比如在那个发烧的午后递来的葡萄糖,比如在正心亭找到的四叶草,比如在流星下不约而同的许愿,比如此刻,能这样并肩站着,看阳光,看猫,看彼此眼里的光。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香樟叶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蒲桃把小猫放回地上,看着它跌跌撞撞地跑回妈妈身边,忽然拉起胡黎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快走,要上课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糖,甜得恰到好处。胡黎被她拽着,跑过铺满落叶的小路,跑过爬满爬山虎的墙壁,听着她的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不会冷了。

有些告别或许很难,但只要身边有个人牵着你的手,往前走的路,就会亮堂很多。

胡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蒲桃的指尖还带着点凉,却被她的掌心捂得渐渐暖了起来。她握紧了些,心里的那个决定像发了芽的种子,在阳光里悄悄舒展着枝叶。

嗯,要永远陪着她。

要让她天天开心。

要让她知道,她值得被好好爱着,用最显眼、最不笨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