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蝉鸣从窗外漫进来,裹着七月黏腻的热。蒲桃盯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半空三分钟,一道题也没解出来。
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地飘向右方。
胡黎正侧着头听前桌讲题,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那截留了快半年的头发已经垂到耳下,不像刚认识时那样贴着头皮,软乎乎地扫着耳廓。
这是刘秋盈转来的第十天,也是胡黎不理她的第十天。
起初蒲桃以为是闹别扭,课间跑去堵人,胡黎要么绕着走,要么被几个女生拉去讨论数学题,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后来她发现不是,胡黎只是把分给她的时间,匀给了班里更多人。
她会和语文课代表一起去办公室抱作业,会在自习课上给同桌讲物理公式,甚至昨天体育课,蒲桃远远看见她被女生们拉着跳大绳,校服裙摆扬起的弧度里,藏着从未见过的鲜活。
下课铃声响起······
“又看呢?”刘秋盈拿笔敲了敲她的练习册,“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蒲桃慌忙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烫:“没有。”
“明明就有,”刘秋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她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总独来独往,现在跟谁都能聊两句。”她转着笔笑了笑,“不过这样挺好的,总一个人多孤单啊。”
蒲桃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是啊,挺好的。
她看着胡黎在体育课上被男生们起哄着投篮,看着她接过女生递来的橘子汽水,看着她不再是那个永远坐在角落、课本摊得笔直的孤僻影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涨——一半是酸涩的空落,一半是真真切切的庆幸。
就像看到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雨水,哪怕那雨水不是为自己而下。
放学铃响时,蒲桃习惯性地往右瞟,却见她已经收拾好书包,和前桌并肩走出了教室。两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胡黎侧头听前桌说话的样子,被夕阳描成了温暖的金边。
“发什么呆?”刘秋盈拽了拽她的书包带,“不是说要去买新出的奶茶吗?”
蒲桃“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桌肚里的便利贴还压在课本下,那天晚上写的“我好像有点想你”,至今没有等来回音。
疫情是从某天早读课开始蔓延的。
班主任戴着口罩走进教室,神色凝重地通知大家要每天测体温,课间不许扎堆。起初大家没太当回事,直到隔壁班开始有人请假,医务室门口排起长队,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每个角落,才惊觉那看不见的病毒已经悄悄爬进了校园。
这天下午的体育课改成了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蒲桃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转头想跟胡黎借块橡皮,却猛地顿住了。
胡黎趴在桌子上,侧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发抖。她的校服外套没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后颈的头发被汗水濡湿,贴成一小撮一小撮。
“胡黎?”蒲桃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胡黎的胳膊。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烫得缩了缩——那温度烫得吓人,像揣了个小火炉。
“胡黎,你是不是不舒服?”蒲桃放低声音,手不自觉地往她额头上探。
就在掌心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胡黎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看人时带着点失焦的恍惚。
“别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就猛地别过头,手忙脚乱地去摸口罩。
一次性口罩被她扯得变了形,挂在耳朵上时还在发抖。她低着头,用胳膊肘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发烧了,”蒲桃的心跳得飞快,“我去告诉老师,给你请假。”
她刚要站起来,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胡黎的手指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蒲桃低头看去,只见她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喉结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别去。”
“可是你烧得很厉害……”
“陪我走走。”胡黎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就一会儿。”
教室后排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卷起窗帘的边角。胡黎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蒲桃心头发紧。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举手说要上卫生间。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胡黎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蒲桃想扶她,又怕被甩开,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她发红的耳根上。
这是十天来,她们第一次单独走在一起。
正心亭里没人,石桌上积着层薄灰。胡黎走到亭柱旁靠着,缓缓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的石柱,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蒲桃在她身边蹲下,刚想问要不要去买水,就见胡黎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牙齿都在打颤。
“你是不是很热?”蒲桃看着她裹得严实的外套,伸手想去帮她拉开拉链,“把外套脱了吧,会舒服点。”
手还没碰到拉链,胡黎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猛地拍开她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尖利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瞬间被拉回了某个惊恐的瞬间。蒲桃被她吓得缩回手,怔怔地看着她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后背死死抵着石柱,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墙。
“对不起,”蒲桃放轻声音,心脏揪得生疼,“我不是故意的……”
胡黎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发抖。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校服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是你的错。”
蒲桃看着她紧闭的眼睛,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
胡黎的睫毛颤了颤,没点头,也没摇头。
风穿过亭子的横梁,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模糊的喧闹,衬得这里愈发安静。胡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柱上的裂纹,指甲缝里嵌进了灰。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妈逼我学芭蕾舞。”
蒲桃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她总说,女孩子要体态优雅,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胡黎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神却空茫茫的,“每天都穿着粉色的舞裙,绑着磨脚的舞鞋,对着镜子转圈。”
她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膝盖,那里有块浅浅的疤痕。
“有天她临时要开会,让我自己回家。那天特别热,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穿着舞裙走在路上,裙摆粘在腿上,特别难受。”
胡黎的声音开始发飘,像是烧得迷糊了,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顺着滚烫的体温浮了上来。
“小区门口的老李……他是保安,总给我糖吃。那天他叫住我,说有巧乐兹,是我最喜欢的蓝莓味。”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跟他进了门卫室,里面特别暗,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在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把巧乐兹递给我,然后……然后就抓住了我的胳膊。”
蒲桃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拼命挣扎,舞裙的带子被扯断了,他把我按在沙发上,手……”胡黎猛地停住,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他扒我的裤子……”
风吹过亭角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响声。胡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喊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捂住我的嘴,说只要听话,以后天天给我买巧乐兹。那天的巧乐兹化得特别快,黏在手上,像血一样……”
蒲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她想去抱胡黎,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能僵在原地,看着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兽。
“我跑回家的时候,舞裙破了,膝盖也磕破了。我妈回来看到,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是骂我不懂事,把那么贵的裙子弄坏了。”
胡黎的声音里带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跟她说了老李做的事,她愣住了,然后……然后让我别说出去。”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雾,看着蒲桃,像是在问一个无解的问题,“她说报警了,别人会说我不干净,说我是个坏女孩。”
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总觉得有人在摸她的腿。她哭着喊妈妈,却只听到客厅里传来打字的声音——她妈妈在赶第二天的工作报告。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穿过裙子,”胡黎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指尖划过发梢,“我把头发剪得特别短,像个男孩子。我想,这样就没人会欺负我了。”
她的目光落在蒲桃的发梢上,带着点恍惚的温柔:“认识你之后……我好像忘了去剪头发。”
那截悄悄变长的头发,是她在无意识中,为自己筑起的防线,悄悄裂开的一道缝。
“我妈总说,只要我成绩好,足够优秀,那些糟糕的事就会被忘记。”胡黎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逼我考第一,逼我学奥数,逼我做所有能让我‘变强’的事。可我从来没告诉她,那些事就像扎在肉里的刺,不管我多努力,只要一发烧,一觉得热,就会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想起黏在手上的巧乐兹……”
所以她看到蒲桃和刘秋盈并肩走在一起时,会那么恐慌。
那些从小到大的孤单,那些无人可说的恐惧,让她像只警惕的刺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靠近她、愿意分给她一株四叶草、愿意在流星雨下说“永远明媚”的人,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拥有她整个过去的发小。
她怕自己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温暖,会被那汹涌的过去冲得一干二净。
“那天跟你说不一起走了……”胡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是我太害怕了。我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觉得我脏,怕你像别人一样,慢慢就不跟我玩了。”
蒲桃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胡黎的身体瞬间僵住,像只受惊的鸟。蒲桃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打湿了她的校服领口。
“你一点都不麻烦,”蒲桃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自责,“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难受那么久……是我……”
胡黎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轻轻放在蒲桃的背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怪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是我自己太胆小了。”
风穿过亭子,带来了远处桂花树的甜香。蒲桃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和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她忽然明白,胡黎那些看似冷漠的疏离,那些藏在“薪”和“火”里的试探,不过是一个受过伤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仅有的温暖。
“胡黎,”蒲桃抬起头,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听我说,那个时候你那么小,什么都不懂,错的人不是你,是那个老李,是……是没有保护好你的大人。”
她的指尖很轻,怕弄疼了她。
“你一点都不脏,你很好,特别好。你会在我解不出题的时候悄悄递纸条,会在我被人议论的时候站出来,会记得我喜欢吃葡萄味的糖……”蒲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跟你玩呢?”
胡黎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水汽慢慢聚成了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脸埋进蒲桃的肩膀,像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我好像……有点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蒲桃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重新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滚烫的身体。
“没关系,”她轻轻拍着胡黎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退烧了,我们就去买葡萄味的糖,去知行园看那只三花猫,去马雕塑那里……你再给我讲一次力的作用,好不好?”
胡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亭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的铃声响了又停,风里的消毒水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悄悄蔓延开的、带着疼惜的温柔。
蒲桃低头看着胡黎汗湿的发顶,心里默默想: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无论是发烧时的恐惧,还是孤单时的难过,她都会牢牢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就像胡黎曾在无数个瞬间,不动声色地守护着她那样。
亭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清甜,像个温柔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