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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月池

胡姬已死的消息,是在天亮前后传开的。

雨停了,官署檐下还滴着水,石阶被洗得发黑。廊下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比夜里更急,却压得很低。阿稗坐在小屋里,隔着一道木门,听见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

“死了?”

“说是在含章馆后墙密室里找到的。”

“那这案子……”

“嘘,小声些。”

话到这里便断了。

阿稗抱着手炉,低头看着炉盖上那几道细细的铜纹。

胡姬死了。

这话昨夜她已经听过一回。可越想,越觉得不像真的。

若胡姬真死了,沈持章不该那样平静。他不是心软的人,可也不是迟钝的人。昨夜那场死讯落下来时,他像听见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句话终于到了该到的人耳朵里。

门外忽然传来张推官的声音。

与昨夜不同,他今日声音里不再全是小心翼翼,倒多了一点像是终于抓住浮木的安稳。

“秦少卿,人在里头。”

秦少卿?

阿稗抬起头。

门开了。

先进来的仍是张推官。他今日换了件干净官袍,脸色比昨夜好些,见了阿稗,仍旧拱了拱手:“三姑娘。”

这三个字他喊得比昨夜顺口许多。

阿稗看他一眼,没应。

这两日她见的官,比从前十几年见过的都多。

张推官,皇城司,沈学士,如今又来了一个什么少卿。

阿稗觉得,自己这辈子该见的官,怕是都在这一夜一日里见完了。

张推官侧身让开。

后头进来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素色官袍,腰间无玉,无香囊,连靴面都洗得干净。眉目端正,眼神温和,进门时先向张推官微微颔首,又看向阿稗,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

这人不像来审犯人的。

倒像书院里讲经的先生。

张推官介绍道:“这位是鸿胪寺少卿秦砚之秦大人。案中既涉辽国马牌,又牵连胡姬、辽商,中书有札子下来,命秦少卿协核涉辽人证。”

阿稗听不大懂鸿胪寺是做什么的。

但她听懂了少卿。

这不是张推官那种会亲自给她送铺盖的人。

秦砚之在桌边坐下,身后跟着一名书吏,手里捧着卷宗和笔墨。他看着阿稗,声音很和缓。

“三姑娘不必怕。”

阿稗心想,通常叫人不必怕的人,多半最该怕。

秦砚之道:“本官只是核问几句。供词清楚了,于你,于沈大人,都是好事。”

他说“沈大人”时,语气温和,既不敬畏,也不轻慢,像在说一个同朝为官、近来风头过盛的后辈。

阿稗抱着手炉,忽然明白了一点。

张推官怕沈持章。

眼前这个秦少卿,不怕。

至少,不是那种怕。

秦砚之看了一眼屋里。

干净铺盖,小手炉,桌上还剩半盏酥酪。

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涉辽嫌犯身边。

可他没有多问,只温声道:“姑娘在边地长大,想来也不知朝局。沈大人如今官居翰林学士,权知制诰,又兼领北面机宜,圣眷正隆,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这个时候,他认下一个涉辽案的女子为妹,姑娘以为,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他?”

阿稗手指在暖炉上轻轻蜷了一下。

秦砚之道:“姑娘若真念沈大人旧情,便该替他留一条退路。”

阿稗慢慢抬眼:“秦大人说了半天,是想让我别认这个哥哥?”

张推官脸色微微一变。

秦砚之却仍旧温和:“不是不认,是不能让沈大人一时情急,毁在这件事上。”

阿稗听明白了。

这人比张推官会说话。

张推官要她死,说得直。秦少卿要她死,说得像是替沈持章积德。

秦砚之看了书吏一眼。

书吏上前,将一份写好的供状铺到桌上。

纸是新纸,墨却已经干了。可见来之前,供状便已写好。

秦砚之道:“姑娘只需照实供认,昨夜你确是贪图财物,受胡姬哄骗,替她收下荷包。至于沈大人,他多年未见旧人,一时情急,将你错认为沈氏女眷,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到此为止,姑娘可保性命,沈大人也可脱身。”

阿稗低头看那份供状。

她字认得不多,只能连蒙带猜。那些墨字密密麻麻趴在纸上,像一群黑蚂蚁,看得她脑子发胀。

她其实有点怕了。

秦砚之说得太像真的。

她若继续认这个哥哥,沈持章会被她拖下水。沈府会被她拖下水。罗妈妈方才落在她手背上的那滴眼泪,也像忽然变成了烫人的债。

她盯着纸,手指一点点缩紧。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两个字。

月池。

阿稗怔了一下。

月。

她昨夜听见的那个字。

可后头那个“池”,她没有听见过。

月池不是含章馆正经待客的地方。阿稗在含章馆前街混过,听后厨婆子醉后提过一嘴,说那是胡姬私下待贵客的暖室,不挂牌,不迎散客,连送酒的小厮都只能到门外。

能进去的,都是胡姬亲自引进去的贵客。

至于究竟藏在哪儿,她不知道。

秦砚之道:“姑娘按了手印,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书吏把印泥往前推了推。

阿稗看着那摊红泥,心口跳得很快。

她本来差一点就要问:按了这个,沈持章真能脱身吗?

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不对。

月池。

他怎么知道是月池?

阿稗慢慢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秦大人。”

秦砚之温声道:“嗯?”

阿稗舔了舔发干的唇。

“月池是什么地方?”

秦砚之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答。

只这一停,阿稗后背的寒毛便一点点竖了起来。

她怕得很,掌心全是汗,可偏偏这一刻,脑子里有个很小的念头蹿得飞快。

她只说过一个月字。

沈持章也只问了一个月字。

没人告诉她后头还有个池。

秦砚之为什么知道?

秦砚之很快笑了笑:“姑娘何必装傻。含章馆栖霞阁后那处,昨夜胡姬既令你去取凭帖,你岂会不知?”

阿稗眨了下眼。

她原本只是慌。

这下反倒真有点想笑了。

“哦。”

她声音轻轻的。

“原来在栖霞阁后头。”

屋里静了一瞬。

张推官脸色忽然变了。

秦砚之眼底那点温和,也像被人用针挑了一下。

阿稗抱紧手炉,指尖还在发凉,嘴上却已经顺着那点慌劲儿往外跑。

“大人,我从前在含章馆前街卖假鹰铃,门口的龟公都不肯让我多站,说我碍贵人的眼。”

她抬眼看秦砚之。

“大人倒好,连栖霞阁后头有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实在想不明白,很认真地问:“你们鸿胪寺核供,还核到人家后屋里去?”

秦砚之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仍温和,却不再暖了。

“三姑娘很聪明。”

阿稗道:“还成。饿过的人,记东西牢。谁欠我半碗饭,我能记三年。”

秦砚之垂眼看了看供状。

“聪明人更该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阿稗的手指缩紧。

秦砚之声音仍旧不高:“沈持章如今把你认作沈氏女眷,已把自己架上火。你多说一句,他便多一分罪名。你若真想保你这个哥哥,就按了这份供状。”

书吏打开印泥。

红泥颜色鲜亮,像一小摊新血。

阿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怕。

怕得指尖发凉。

可她在草市里学过,人一旦被按到墙角,最不能先低头。你低一次,别人便知道你的脖子软。今日按了这个手印,明日他们便能按着她的头,让她认更多东西。

她慢慢把手缩回袖中。

秦砚之看着她,眼神终于冷下来。

“来人。”

张推官忙低声道:“秦少卿,此处毕竟……”

秦砚之没有看他。

“张推官,你是要让一个涉辽女子,在官署里继续攀咬朝臣?”

张推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

书吏捧着供状上前。

阿稗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到榻柱,疼得她脸一白。

秦砚之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被困在瓮里的小兽。

就在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秦大人这份供状,写得倒比案卷还详。”

阿稗猛地抬头。

张推官脸色大变。

秦砚之也终于转过身。

屏风后,沈持章缓步走了出来。

他仍穿青色官袍,外头披着玄色大氅,眉眼清润,神色平静。仿佛他不是刚从旁边听了一整场逼供,只是恰好从廊下走过,顺路进来问一句话。

阿稗看着他,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原来他在。

不。

不是他在。

是秦砚之一进这间屋,便已经进了他的局。

沈持章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纤瘦,肩上包着厚厚的白布,布边隐隐渗着一点血色。她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气息虚浮,像随时会倒下去。

可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仍是亮的。

冷,亮,带着一点胡地女子才有的锋利。

阿稗一眼认出她。

胡姬。

她没死。

秦砚之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便恢复过来,甚至没有多看那女子一眼,只向沈持章拱手道:“沈大人这是何意?带一个重伤女子来此,是要让她改供,还是要让她攀咬朝臣?”

沈持章淡淡道:“秦大人怎知她要攀咬朝臣?”

秦砚之道:“沈大人既将人带到这里,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带她来认一认人。”

沈持章侧身让开半步。

胡姬扶着门框,轻轻笑了一声。

“月池是什么地方,秦大人最清楚。”

她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轻慢。

“那里不接寻常客。能进月池的,要么是奴亲自请进去的贵客,要么是贵客带来的心腹。秦大人若只看过案卷,怎么会知道奴在月池让人落花押?”

秦砚之终于抬眼看向她。

这一眼极短。

却像刀尖终于碰到了旧伤。

他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胡姬看着秦砚之,声音轻得近乎暧昧。

“秦大人前几日在月池,握着奴的手落花押时,可不是这副清正模样。”

屋里死寂。

沈持章看着秦砚之:“秦大人方才说,清名?”

清名。

这两个字落下时,阿稗看见沈持章袖中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

小到若不是她从前看过沈叙白忍疼的样子,几乎不会察觉。

沈持章看着秦砚之,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厌。

不是怒。

是厌。

像是看见一块旧伤上重新渗出的脓血。

“清名二字,”沈持章声音平静,“秦大人若真爱惜,便不该让它沾上月池的水。”

张推官额头的汗直接落了下来。

秦砚之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沈持章。”

胡姬又笑了一声。

她肩头白布渗出更深的血色,声音却仍轻得刺人。

“秦大人前几日在月池落的花押,也不是供状上这个。”

秦砚之冷冷看她:“你说什么?”

胡姬道:“奴说,秦大人要灭我的口,自己却先把押落在了月池。”

屋里一静。

沈持章道:“凭帖呢?”

胡姬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秦砚之,又看向沈持章,唇边浮出一点冷笑。

“凭帖不在我身上。”

秦砚之眼底极快地松了一瞬。

胡姬却又道:“也不止一张。”

她声音很轻。

“今日来催结案的大人,不过是其中一位。”

秦砚之厉声道:“妖言惑众!”

沈持章抬手。

门外立刻有人进来,先收了那份供状和印泥,又挡住了门。

秦砚之看着他,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沈持章,你可知你今日动我,会得罪多少人?”

沈持章垂眼,掸了掸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秦少卿身体不适,暂留官署问话。”

他说得很轻。

像是给秦砚之留了最后一层体面。

也像是当着满屋人的面,把那层体面亲手剥了下来。

门外的人上前一步。

秦砚之站着没动。

他仍旧穿着那身素净官袍,腰间无玉,无香囊,靴面干净得没有一点泥。若只看背影,依旧像个清正端方的官。

可阿稗忽然想起月池。

药雾,热风,西域香。

半月屏风后的水。

还有那只被血泡过的胡纹荷包。

她原以为月池是藏在含章馆后墙里的一间密室。

现在才知道,不是。

月池也藏在这些人的清名底下。

秦砚之被带出去时,雨又落了下来。

阿稗坐在榻边,看着沈持章。

昨夜她觉得那场死讯像一块带血的肉,放在洞口,引洞里的东西出来。

如今她才明白,肉不止一块。

胡姬是一块。

她也是一块。

而沈持章就站在洞口之外,衣袍干净,眉眼清润,像从未沾过血。

可洞里的东西,已经闻着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