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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折弹

地面之上。火车站外面的花坛边上。

一个身形瘦弱、穿着破衬衫的少年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有着及腰的黑色长发,夹杂几缕白色。左眼眼瞳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是墨色。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墨倾尘说,“嗯。对。火车站。有炸弹。”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愣了一一下,以为接到了骚扰电话。

“口红广告屏后面有一个。”他继续说,“承重柱那边好像也有一个,我不太确定位置,但是他们说裂缝在变大。”

接线员开始追问细节,声音急促。

他一一回答。他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说得很清楚。地下通道有几个防爆组的人在,但信号被干扰了,很多人打不出去电话。

“你是怎么打通的?”接线员问。

墨倾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想了想。

“可能是这个花坛比较高吧。”

接线员告诉他保持电话畅通,增援马上到。墨倾尘“哦”了一声,然后就真的站在原地等着。他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因为举久了耳朵有点热。

路过的人看到一个瘦得可怕的少年站在花坛边上,表情像是在等外卖。没有人会想到他刚刚从一场炸弹危机里跑出来。

黎青羽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他把它攥在手里。

不要抖了。他在心里念。但手指不听他的。上一次抖成这样是什么时候,是父亲把彩票摔在餐桌上的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蜷在桌腿旁边,双手抱住头,筷子滚落到墙角。后脑勺被拳头砸中的闷响,比疼痛本身更让他想吐。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把那画面甩掉。

图纸。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画图纸。

暗响调试时念出的参数、回声带来的空间结构、金属构件的密度,那些数据已经在他脑子里存了快半个小时。

笔尖落在纸上。先是外壳结构,矩形,圆角。然后是装药腔的隔层,虚线标注。引线走向,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奔跑声。有人撞翻了垃圾桶,发出的声响叮铃咣啷的。每一声都让他肩膀一缩,但他没有停下笔。

就这样,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电路结构图,在纸上一点点成型,

一名穿着防爆服的工作人员从拐角冲过来。看见坐在地上的人时猛地刹住脚。

是个少年。白色的短发,一张好看得不太真实的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工作人员的语气里混着焦急和困惑,“快撤到安全区去——”

“这个。”

黎青羽把画好的电路图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他皱了皱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画的图,能有多大用?他差点就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了。但他看到了上面标注的内容。引线的走向。伪装线的并接次数。触发器材质的判断。一个箭头旁边写着:这里可能并过三次,在外面碰这里会触发第二回路。

工作人员的瞳孔缩小了一下。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的少年,想问什么,但时间来不及了。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把图纸护在胸前,转身冲向正在撬检修盖板的同事。

黎青羽靠着墙滑坐下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那些真正会拆弹的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呼吸又浅又急。警报还在响,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安全信号里慢慢松下来了一点点。

地下通道内,拆弹在进行。

防□□作员打开了检修口的最后一层盖板。他看了那张画在手册空白页上的电路图,于是他没有剪那根银色的线。他绕过了它,对准了旁边标注为“主回路”的红色线。

咔嚓。

倒计时没有加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哑:“……画的是对的。”

之后的拆弹过程,是专业人员的事。液氮、机械臂、应力解除,那些穿防爆服的成人们顶着汗水和风险,把剩下的活儿做完了。

当解除警报的长鸣声在整个区域响起—

暗响此刻正立在波浪形屋顶的最高脊梁线上。

“啧,真他妈遗憾啊——”她咧开嘴,“本想炸出些血色烟花,你们倒活得欢实……”语气嚣狂。

广播正播报己安全的通告,她在声波抵达的前一秒突然后仰,整个人如断线人偶般坠向钢架交错的穹顶结构。下坠途中猛地拧腰转身,帽檐阴影里只来得及浮出半抹笑影,人们抬头时只看到白色帽影掠过玻璃穹痕。

在欢呼声中,墨倾尘踉跄的跑进消防器材间的阴影。他背靠着灭火器柜,将藏在指缝的透明胶囊挤进未喝尽的矿泉水。水顺着咽喉进入身体,身形慢慢发生变化,从原本的骨瘦如柴外扩了一些,变得纤细,而不是瘦的虚脱。及腰长发渐渐变短至普通的男生短发发型,黑白挑色的发色变成米白色发色,蓬松柔软,刘海随意搭在额前。墨色的眉毛变成浅咖色。他眼睛形状偏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然的无辜感,有着青色的眼瞳,像清澈的宝石。他五官精致但不带攻击性,脸部线条柔和,皮肤白皙且细腻,常让人误会他是不是偷偷化妆了。等原本墨倾尘的模样完全变成黎青羽的模样,黎青羽才慢慢从阴影处走出。

此时,卫生间的隔间里顶着黎青羽外壳的男生,正将同样的胶囊塞进嘴里。咬破胶囊的一刹那间,身形变得更加瘦弱,穿着一件破衬衫,肤色变得苍白,眉毛渐渐变为细长的墨黑色眉毛,眉尾微微下垂。抬眸时为异瞳,左眼眼瞳是浑浊的浅灰色,右眼眼瞳为墨色,就像是在眼中用毛笔蘸着墨水画出来的一样。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米白色发色变为黑色长发,夹杂几缕白色。

23分钟前

“等一下。”墨倾尘拽住黎青羽的袖子,手指有点抖,“我会去……但你先把这个吃了。”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透明胶囊。

黎青羽低头看了看那颗胶囊。

又抬头看了看墨倾尘。

又低头看了看胶囊。

“……哦。”他说。

胶囊滑过喉咙的那一刻,他感到骨骼在皮肤下细微地移动、重组。他知道,从现在起,他是“墨倾尘”了。

黎青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的身体,瘦得手腕上能看清每一根青筋的走向。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试一件新衣服的袖子长不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给你。”

他递过去。

“你等会儿要画图吧。”黎青羽说,“没有笔的话,很麻烦。”

他说完就转身朝广告屏后面跑去。步子不快不慢。

墨倾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笔。他握紧了它。现在,他是“黎青羽”。一个会去画电路图的黎青羽。

而那个正跑远的、顶着墨倾尘外壳的人,要去花坛上打一通报警电话。

解决炸弹完成后的3分钟

在炸弹处理完之后,警队告知暗响并未抓捕的消息,人群轰然炸开,混合着一些人的哭泣声,宣告着人们的愤怒与不甘。

爆炸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一片混乱。黎青羽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纤瘦的少年——墨倾尘。他们刚刚一起阻止了一场足以毁灭整个火车站的恐怖袭击,此刻却因为站台受损严重,所有列车被迫停运。

站台被夕阳染成琥珀色,墨倾尘看着制服笔挺的警察们,收走最后一节警戒线。

墨倾尘垂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暗响有个红桃K,叫死亡标尺。我怕她用了那招,所以才让你吃药,换我去拆那个炸弹。”

暗响异能是千面牌术,扑克牌56张,至于她有多少个异能分支,至今都没有查清楚。但让人有些清楚的是,扑克牌中红桃K具体异能是死亡标尺。一个能够让标记投射到离自己无论距离的人身上,只要那个人一靠近使用者在某个地方种下的相同标记,本人就会立即死亡。

暗响技能是透视,黎青羽一直跟在她身后,她肯定是发现了,即然发现了就不会善罢甘休。

黎青羽听完,说:“嗯。我猜到了。”

“不然你怎么知道炸弹在哪里嘛。”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位置,一般人找不到的。你找得到,说明你很厉害。”

墨倾尘愣了一下。

黎青羽又转过头去看墨倾尘。不是那种匆匆扫一眼的看,是很认真地看,头微微歪着,青色的眼瞳从上到下慢慢移动。

黎青羽再次观察墨倾尘,他虽身形极瘦,脸型小巧,但脸上有肉感,脂肪堆积在脸颊,让脸部骨头不突出。眼睛因瘦显得很大,圆圆的,这让他脸上同时有骨感和肉感。人长得特别好看,甚至是雌雄莫辨,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中性美人。缺点就是眼下有黑眼圈,头发看起来有点乱,好像是好长时间没洗的样子。还有衣服,太过于简陋,甚至难看。

墨倾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长得好好看。”

墨倾尘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黎青羽继续说,语气平平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圆圆的。瘦,但是脸上有肉。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衣服破破的。”

墨倾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衬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黎青羽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处补丁上。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补丁的边缘。

“这里缝得不太齐。”他说,“但是线选得很用心。颜色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手收回来,歪了歪头。

“缝这个的人,应该挺在意你的。”

墨倾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他当然记得这件衣服是谁缝的。

是妈妈。

那是一个冬天。他被父亲打了一顿,因为他在学校考了第一名,父亲说“考那么好有什么用,浪费钱”。他的衬衫袖口被扯破了,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腕。他不敢跟父亲要新衣服,也不敢说冷。那天夜里,他被冻醒,看见母亲坐在昏暗的灯下,手里拿着针线。

母亲从来不跟他说话。不看他。吃饭的时候不和他坐在一起。他叫她妈妈,她从不回应。他递过去的水,她从来不接。他以为母亲恨他,恨到希望他消失。

但那天夜里,母亲在缝他的衬衫。

她的动作很笨拙。她曾是大学生,读的是金融,手是用来写论文的,不是用来缝衣服的。她捏针的姿势不对,扎了好几次自己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她在灯光下皱眉,却没有停下。墨倾尘躺在木板床上,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她,怕她发现自己醒了,怕她会停下。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选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颜色。她在灯光下眯着眼睛比了很久,可能是想找出最接近的颜色,但家里只有这一卷旧线。她把补丁缝好了,又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折。

然后她把衬衫叠好,放在他枕头边。

第二天,墨倾尘穿上那件衬衫。母亲依旧不看他。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不敢说。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恨他,她应该恨他——他是那个混蛋的孩子,他是她被囚禁、被侵犯、被毁掉一生的活证据。她怎么能不恨他?

可她在冬天的夜里,坐在灯下,用笨拙的手,一针一针地缝他的衬衫。她缝了很久。她缝得不好。但她缝了。

他想恨她的。他试过。那次她多次对他进行辱骂,甚至还动手打他。他跌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他抬头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恨她,你恨她,她不爱你。他试了一万次。一万次都失败了。他太缺爱了。

墨倾尘没有办法恨她。哪怕这个人将她无情的抛弃,但他依旧在跟自己找好多借口,她或许只是太害怕了,她原本可是大学生啊,却被拐来了这里,被囚禁了这么长时间,她只是太想要自由了而已,本来自己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出生本来就对她是负担。她原本该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里看书,而不是在这个破山沟里生下一个瞎了眼睛的孩子。他的出生本身就是错误,他有什么资格恨她?

“缝这个的人,应该挺在意你的。”这句话在墨倾尘脑海里不断回响。

墨倾尘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嗯。”他说。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黎青羽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补丁,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去。

“那很好。”黎青羽说,“有人在意你。”

墨倾尘的眼眶倏地烫了一下。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不敢眨眼,怕眨一下,眼泪就会掉下来。

黎青羽没有看他。黎青羽只是站在他旁边,歪着头,望着远处正在清理现场的消防员。他的呼吸很轻,存在感很淡。

过了好一会儿,墨倾尘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你拆弹的手法很专业。”黎青羽忽然说。

墨倾尘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真的。”黎青羽认真地点头,“那种紧张的情况下,手一点都没抖。我做不到。”

墨倾尘的耳朵尖有点红,又把头低下去:“……从小帮家里修东西,手比较稳。”

“那很厉害。修东西得懂电路吧?拆弹也是电路,本质上差不多。”

墨倾尘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

“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没有朋友。”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穿潮牌的陌生人说这些。可那个白毛少年只是歪了歪头,青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温和。

“我家也没什么朋友。”黎青羽说,“我爸是议员,来家里的人都带着目的。”

墨倾尘抬眼看他。

“所以没朋反怎么了?”黎青羽把手插进兜里,望着远处正在清理现场的消防员,“你拆单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有好多朋友的。”

墨倾尘盯着对方针织马甲上歪斜的潮牌logo,他只看到了那件价值自己半年生活费的衣服,而涌上一股酸意,却没发现后领处有道不明显的缝补痕迹。墨倾尘早就没有父母了,自从他帮助母亲,从父亲手中逃走,而母亲独自远去之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父母的流浪者,只能靠着捡垃圾为生,这次也是在火车站附近捡垃圾,而遇到了这件事情。

黎青羽忽然伸手,握着他的手,黎青羽继续说:“对了,刚才拆弹时,你的手法很专业。“要不要当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墨倾尘声音颤抖的说:“真的吗?”

黎青羽转过头看他,笑了笑:“我一般不骗人。骗人太累,还得记住自己说过什么。”

墨倾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

“……我叫墨倾尘。”

“哇!好仙的名字。”黎青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笑容未变。

“那你叫什么?”

“黎青羽。”他顿了顿,“青色的青,羽毛的羽。”

最后一缕夕陌掠过站台,墨倾尘看见黎青羽眼底晃动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