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著未思考一番,觉得她的那点难过是因为,她此时此刻意识到,从她换上“皮绘”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再融入凡尘,和任何一个普通人长久地待在一起了,因为她的异样是无论如何都会暴露的。
她或许已经不再是人。
所以这点难过与赵岭一点关系也没有。
相反,在她看见赵岭的种种举措之后,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因为她本来就晓得赵岭是什么样的人。
她极想倾诉心事,眼前人则是个上佳的人选,便把她此时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
“你终于觉察这些了。”松瑞叶道。
“是。我终于觉察了。”她笑笑,“也不算晚,对么?”
她此后该是要独行于世的。
梅著未又想,那么她从前为何会觉得自己喜欢赵岭,认定他了?
是因为他踏进楼来时,有礼地扶起旁边那位不小心绊倒的楼里姑娘,让她觉得,她们或许是有人尊重的。
但会来仙云阁的人,面上再做得好看,内里又有什么不同?
她那时只是太想有个精神寄托了。
于是赵岭理所应当地成为她美好幻想的寄托。
她不喜爱赵岭。
她爱的是寄放在赵岭身上的那位虚无的良人。
当她脱离那个地方,生活又变得好起来,不再需要这样的寄托之后,她会慢慢发现,她对赵岭根本不曾有过任何爱意。
松瑞叶给她的脸上画得很细,是最细的一次,此时将将画好她的下半张脸,右手抬起,描出了两个眼睛的轮廓。
她一边画着一边突然道:“赵、方两家交好,门当户对。方姝的兄长与赵岭同岁,当年曾指腹为婚过,但二人出生后皆为男子,这事也就作罢。后来方家又有了方姝,还是嫡女,虽未明面上提起,但两家人都是默认方姝要嫁与赵岭作正妻的。”
“是这样啊。”梅著未听了喃喃,然而待她回忆一番,赵岭从未在她面前提过方姝半字。
于是松瑞叶接着道:“赵岭此人那般……方小姐若动了真心,以后是要受苦了。”
“可不动真心,也要受苦。”梅著未道。
松瑞叶听了手上停顿一瞬,像是想起什么:“是,你说得对。很对。”
不过也只短短地一顿,很快就继续落笔。
良久,画笔才被挪开,但松瑞叶却极快地以右手遮盖住了她的双眼:“画好了。但别睁眼好吗?”
梅著未忽地发现,她说这句话时,竟不再压声了。
这是她的原声?
梅著未心中浮现一些犹疑。
“好,我不睁眼。”她答应。
覆在她面上的手便撤走,随即身旁响起松瑞叶的问语。
“梅姑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后悔行了这皮绘之术?”她问这话的语气显得很认真。
“不后悔。”梅著未摇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当然不后悔。为何要后悔?”
“你曾言你不在意面容、外在,而这换脸之术又将你置于这般境地,令你成为非人之物。”
梅著未想了很久,才慢慢回道:“女子独自生活于此间本就不易,所受桎梏颇多,往往身不由己。世间如此,我无力改变它,或许也惟有脱离它,我才能真正地自由呢?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至于前者,我说我不在意我的容颜,可我不能不在意它让我所经受的苦楚。其实之前我终究是低头了。”她说时却将头微微抬起了些,“不过,那次换脸,就当是我对这世间大流最后的一次妥协。”
“总之我也不再是人了,也不必照常人的路子过活。往后我也想要做一阵风。”
她一边说着,想起宋六出的洒脱,想起梦里的将军和风。
然后在这过程里自己的心竟也如明镜般豁然了许多。
比先前想通了更多的事。
而松瑞叶只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她的这大段话,面上不显,心中却感到有些惊喜,也松了一口气。
她原来,是这样想的么?
这是好事。
芜花师心里微震,又想着梅著未若睁着眼,此时的眼神,该会是怎样的灵动。
她闭上眼好可惜。
然而……
她最好还是不要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那么,愿你如愿成为风。”松瑞叶的语调松动了,“但我依然很抱歉。”
“抱歉?可你不欠我的,你方才甚至还救了我……”她疑惑道。
“不是的。”松瑞叶摇摇头,“我先前对你隐瞒许多。”
梅著未怔了怔。松瑞叶知道她发现她是女子之身了?
但这也并不难发现,而且……女扮男装,这也没什么的吧,何至向她道歉。
应当不是这个。
那就是她换了脸之后不再是人的事?
但这事松瑞叶先前虽未明说,却也已很明显。今日发生的意外,遇水脸花,她在先前同样已经提醒过她了,只是她自己不小心。
“可我方才已经说过我接受了,非人或许也不是坏事。”她斟酌着回应松瑞叶。
“不止。”
“不止?那还有什么?”
“是还有……比如,你现在可会感到饿,感到渴,感到困?”松瑞叶问道。
“会,一切照常。”梅著未听她这样问,有种预感在心里隐隐发作。
很快松瑞叶的话就压实了她那预感:
“可你不知晓,你若一日不食,你便不会再饿;你若一日不饮,你便不会再渴;你若一日不眠,你便不会再困了。”
“那些感受,只不过是你还为人时的身体的习惯带给你的影响罢。这些我事先皆未和你说明。”
梅著未听得恍惚:“啊,原来如此。”
“可这些实则还是我非人的体现,现在就算再加上也无所谓。甚至我不必再为食住发愁。”她这回并未沉默很久,“嗯……我好像可以更自由了。”
“但当你知晓更多你身上非人的体现,不觉得悚然么?”松瑞叶问她。
“会有一点吧,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我无脸时的样子。但时间久了,总要习惯的。总的来说,我是受益了的,不是么?”
“……你能这样想真好。”
梅著未笑了一下。
“所以还有吗?你对我隐瞒的事。”
松瑞叶却不说话了。
梅著未听不到回应,也就不再纠结于此:“那你可否能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满鲜楼?”
那样……及时。
“我是去带你出来的。”松瑞叶抬抬眼,答得干脆。
她是去带我出来的。
她是专门去那里的,不是巧合。
梅著未哽了哽,感觉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临了却说不出什么。
“我得走了。”松瑞叶在她还没回过神时突然道。
她不等回应,立时往城外走了几步,又反过身来与梅著未说:“‘松瑞叶’,从今往后不会再出现于你面前了。”
这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