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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竹院温功课

归籍礼毕,云海归寂。

万丈霞光落尽凝寒山,褪去凌霄殿的庄严肃穆,余下满山清寂松风。谢玄烬携无痕折返绝顶枯砚居,万阶云梯步步踏过,将山下宗门的非议、冷眼、嫉妒,尽数隔在云海之下。

山间风凉,拂动无痕一身浅青道袍。

孩童一路缄默,依旧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师尊身后,小小的脚步轻浅,踩在铺满落松的石阶上,无声无息。方才殿中众人句句诛心的轻视、同门藏不住的嗤笑,仍萦绕在耳畔,像细密的蛛网,轻轻缠在心头。

他不曾怨怼旁人,只怨自己资质愚钝,凡尘底子太薄,配不上师尊半分荣光。

若他能有半分过人天资,旁人是不是便不会说,他是拖累道尊、辱没师门的废徒?

若他能足够厉害,是不是便能稳稳站在师尊身侧,不必永远靠着师尊庇护,永远活在旁人鄙夷的目光里?

无痕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执拗与酸涩,小手死死攥着衣摆,一路心事沉沉。

谢玄烬将他所有的低绪尽收眼底。

他生于凡尘,长于苛待,八年风霜磨出的怯懦卑微,早已刻入骨血,纵入仙门得他万般偏爱,也难一朝根除心底的自卑惶恐。无情道心能勘万物大道,却勘不透孩童心底细腻柔软的执念与不安。

他不言破,只默默放缓了脚步,将前路凛冽的山风,尽数挡在自己身侧。

抵达枯砚居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孤峰绝顶无风声喧嚣,唯有竹影簌簌,砚台承光,一院清宁依旧,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这里是整座凝寒山唯一不会有人指点非议、冷眼窥探的方寸之地,是独属于他和师尊的温柔囚笼。

“过来。”

谢玄烬立在院中青石案前,语声清浅温和,打散了无痕心头沉沉的郁气。

无痕立刻回神,敛去所有杂念,快步上前,乖乖垂首立在案边,姿态温顺恭敬。

案上铺着雪白宣纸,一方新磨墨砚,灵墨醇香清冽,旁侧摆放着一支小巧的孩童灵笔,笔杆温润,是早已备好的模样。

是师尊特意为他准备的。

自他入山以来,师尊看似清冷寡淡,却事事周全。衣食起居,修行课业,细微琐碎之处,无一不是破例照料。千年冷寂的枯砚居,因他一人,添了无数从未有过的烟火细碎。

“你无根骨先天优势,无需效仿宗门弟子激进苦修。”

谢玄烬执起玉尺,轻点纸面,字句皆是耐心提点,是他从未给过任何宗门修士的细致教导,“凡尘肉身孱弱,经脉狭窄,修行最忌急功近利。循序渐进,固本培元,便是你的道。”

无情道修的是清心绝欲,速成大道,可对着身边这唯一的徒儿,他甘愿打破自己的修行准则,陪他慢慢来。

千年岁月漫长孤寂,从前他唯与道经清风为伴,从不觉光阴虚度。如今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徒儿,岁岁朝夕相伴,寻常课业、平淡朝夕,竟也让死寂的岁月,生出了细碎温软的滋味。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无痕躬身应下,抬眸时眼底褪去了方才的阴郁,只剩纯粹的认真。

他握着小巧灵笔,依着师尊前日所教的吐纳心法,一边默诵道诀,一边落笔练字。仙门入门心法,字字清简,道韵深藏,旁人一日便可熟记通透,可他天资平庸,只能一遍又一遍反复临摹、默记。

笔尖微颤,字迹稚嫩歪斜,远不及宗门弟子的灵气端正。

他不敢偷懒,不敢懈怠,一笔一画,极尽认真。

额前渗出细密薄汗,小手攥笔攥得指节泛白,也不肯停歇半分。他知道自己起步太晚、资质太差,便只能拼尽所有努力,一点点追赶,一点点靠近那个清绝高远、遥不可及的师尊。

谢玄烬立在一旁,负手静立,垂眸静静看着他伏案苦修的小小身影。

晨光穿透疏竹,斑驳光影落在孩童白净的侧脸上,扫去了凡尘带来的狼狈卑微,只剩纯粹干净的执拗。他坐姿端正,眉眼专注,哪怕字迹拙劣,哪怕进度缓慢,也从未有半分敷衍、半分懈怠。

这孩子,看似温顺怯懦,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坚韧。

谢玄烬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清冷的道心,又一次被这细碎的朝夕温柔轻轻撼动。

他素来不喜喧嚣,厌弃牵绊,修道千年,以无情入道,以绝情证道,以为此生只会枯坐孤峰,悟道终老,无牵无挂,无痴无念。

却唯独栽在了这一场寒山雨拾。

捡回一个无痕,捡回十年牵绊,捡回一身日后无解的尘缘劫难。

日光缓缓西移,从正午炽盛,转为午后温柔的鎏金。

一院寂静,唯有笔尖摩挲纸面的轻响,与竹风簌簌交织,岁岁安然,岁月温柔。

无痕一练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指尖酸胀,手腕发麻,才堪堪停下动作。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百遍基础道诀,虽依旧稚嫩,却比初见时端正规整了许多。

他连忙起身,捧着宣纸,小步跑到谢玄烬面前,仰头满眼期待,软糯开口:“师尊,弟子练好了,您看。”

孩童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渴望被认可的细碎光芒,像努力绽放的微小萤火,卑微又热烈。

谢玄烬垂眸细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落在他泛红酸涩的指尖上,轻声道:“尚可。心性坚韧,便是修行第一道。”

他从不苛责他的资质愚钝,只赞许他的本心纯粹。

大道万千,天资只是其次,本心不负,方得始终。

无痕得了师尊夸赞,瞬间眉眼弯弯,眼底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清甜的欢喜。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认可,于旁人而言不值一提,却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最珍贵的嘉奖。

他暗暗在心底发誓,往后岁岁年年,必定勤学不辍,绝不叫师尊失望。

正逢此时,一阵清淡雅致的桂香,顺着山风遥遥漫入枯砚居。

香气温润清甜,不同于山间常年的竹香冷韵,温柔馥郁,猝不及防闯入这片清冷孤院。

无痕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向香气袭来的方向。

他入山多日,日日居于绝顶,所见唯有青松瘦竹、云雾风雪,从未见过山间有桂树盛放。

“师尊,这是什么花香?”孩童好奇轻声询问。

谢玄烬眸色微顿,望向山下云海深处,淡淡出声:“是月桂。”

清玄宗后山,遍植千年月桂,寻常时节含苞沉寂,唯初秋时节尽数盛放,香漫整座凝寒山。

只是枯砚居孤峰独立,高于群山之上,常年风冷风寂,桂香极少能飘至绝顶。今日风势恰好,才让这山下花香,漫入了千年无温的孤院。

无痕似懂非懂点头,鼻尖萦绕着温柔的桂香,心底只觉清甜欢喜,未曾多想。

他不知,这漫山桂香,从来都不属于枯砚居的温柔岁月。

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专属意象,是日后横亘在他与师尊之间,最锋利、最无解的一道隔阂。

晚风渐起,桂香愈浓。

远处云海边际,一道素白身影踏风而来,身姿温润雅致,气质清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韵,温柔得如同月下清风。

来人一袭清雅白袍,眉眼温润如画,笑意柔和,无半分宗门弟子的桀骜清高,自带一身温柔无害的气韵。他修为高深,仙姿卓绝,却步履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缓缓落在枯砚居院外。

是温叙。

魔族少主,自幼隐匿仙门,拜入长老门下修行,天资绝世,品性温良,是宗门上下人人夸赞的温润公子,也是所有人心中,最配得上伴于谢玄烬身侧的人。

世人皆知,清玄宗温叙,温柔谦和,悟性通天,与无情道尊谢玄烬年少相识,千年相交,是道尊身边唯一亲近之人,是公认最懂谢玄烬、最能暖他千年孤寂的人。

是仙门万众默认的白月光。

也是无痕此生,最大的执念枷锁,最深的无解情敌。

温叙立在院外,笑意温润,目光温和扫过院中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语声轻柔如风:“玄烬,许久未见,特来绝顶看看你。”

他目光轻轻落在一旁瘦小的无痕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打量,笑意依旧温柔无害,看不出半分恶意:“想来,这便是你近日收下的小徒儿?”

无痕下意识往谢玄烬身侧缩了缩。

眼前之人太过温柔,太过耀眼,周身的桂香温柔、仙韵卓绝,是他从未拥有的模样。对比之下,他愈发显得渺小、平庸、黯淡,格格不入。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与不安,细细密密,缠绕心头。

他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眼前这位温柔好看的仙门师兄,和师尊站在一起,是那般般配无瑕,像天生一对,云端契合。

反观自己,凡尘弃子,资质平庸,怯懦卑微,不过是强行闯入这片云端净土的意外。

谢玄烬抬手,将无痕轻轻护在身后,隔绝了温叙的打量,语气依旧清冷平淡,无波无澜:“是,吾徒,无痕。”

一句吾徒,清晰界定所有分寸,护得彻底坦荡。

温叙眸底微光微敛,面上笑意不改,依旧温润谦和:“倒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玄烬千年孤寂,如今有徒儿相伴,也算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话语温柔得体,句句皆是体谅,字字皆是善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无痕心底,却沉甸甸的。

他静静躲在师尊身后,抬着漆黑的眸子,默默看着眼前的温叙。

看着他从容温柔,看着他与师尊熟稔自然的交谈,看着他们皆是云端仙客,风骨相融,气息相近。

唯独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风卷桂香,满院温柔。

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初见,是所有误会与偏执的开端。

温叙的温柔是假,谦和是演,眼底藏着千年算计与隐忍,藏着对谢玄烬势在必得的执念,更藏着对无痕这枚意外棋子的步步算计。

他隐忍千年的觊觎,谢玄烬浑然不觉的熟稔,无痕懵懂卑微的忌惮。

三人初见,桂影婆娑,风波暗涌。

此刻的无痕,尚且年幼无知。

他只知晓,师尊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处。

他尚且不知,日后漫山桂香盛放之时,便是他十年温柔梦碎、情深错付、万劫不复之日。

他尚且不知,眼前温润无害的白衣人,会借着千年情谊、万人赞誉,一步步挑拨离间,栽赃构陷,撕碎师尊所有的偏爱庇护,将他推入深渊,逼至绝境。

竹院温课的温柔尚未散尽,山间桂影的风波已然伏笔。

十年温柔假象,自此明暗交织。

一半是师尊掌心独宠的岁岁安稳,

一半是人心诡谲算计的步步深渊。

寒山依旧温软,

烬火早已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