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继续进行下去。
经过上面一轮,大家逐渐熟悉起来,闲聊也开始变多了。
纪砚君用手掩住荷官发的底牌,朝着自己的位置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后,随口问道:“王室最近有要联姻的打算吗?”
薛柳也刚看完自己的底牌,闻言抬眼看了看纪砚君,笑着回问:“哦?为什么这样问?”
纪砚君扣在桌上的底牌是一对Q,拿到一对王后牌的她面上不动声色:“二皇子殿下马上就要毕业到军部任职了,”她没有丝毫闪躲地向薛柳回望过去,“关于联姻的事情,殿下不妨透露些王室的意愿,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嘛。”
薛柳的嘴角压了下去:“他?没他什么事。”
桑舒怀饶有兴致地看着牌桌上的两位大人物打机锋,薛柳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一言一行已然颇具王室的威仪,待人接物极为妥帖,举止间更是滴水不漏。
这还是桑舒怀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毫无表情管理,显然是对这位二殿下深为不满,干脆演都不想演了。
王室内部,也并非向外展示的那样和谐。
纪砚君见薛柳这样回应,也不知为何,看着反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又笑着把话圆了回来:“那确实是,联姻这事真不急,要是让我现在考虑这件事,我也不想,巴不得在军部多历练几年呢!”
薛柳闻言抬眸望了纪砚君一眼,扯了扯嘴角,终究是没再回话。
这场牌后面大家都打的有点心不在焉,薛柳只一个劲往底池里加注。公共牌后续又开出两张Q,纪砚君凑了四张Q,拿了个四条,赢了不少钱,众人话题转了弯,场面才又热烈起来。
桑舒怀大概能猜到纪砚君为什么要那么问,贵族圈打牌,绝不仅仅是打牌,牌面上常暗含诸多隐喻,荷官更是出千的好手。
拿到对Q,一对王后牌,纪砚君很难不怀疑是王室在给纪家发出联姻的暗示,她也就干脆借着闲聊在牌桌上挑明问出来。
但看薛柳否认联姻意愿后她的轻松反应,似乎也并不想让纪家参与到联姻一事中。
与皇室联姻对首都星想要提升门楣的小贵族们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对于帝国的四大顶级贵族世家而言却没有什么意义,他们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有自己的驻地和军队,近些年甚至隐有将王室架空之势。与手里没什么实权的王室联姻,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一种掣肘。
之后聊天几度峰回,倒是再也没提什么重要的事,只聊些首都星的吃喝玩乐,期间夹杂着几次对桑舒怀隐晦微妙的试探,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茶室里一片和谐,外面却忽然吵了起来。
一股浓郁的依兰依兰的花香陡然炸开,甜腻的暖香让桑舒怀呼吸一窒。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牌桌上的另外三人,果然,几位Alpha显然比他更不好受,公主簇起了眉头,纪砚君猛地向后一靠,傅金麟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现,但紧握扶手的指节泛白,显然也在忍耐。
桑舒怀心中了然,小说的关键节点来了。
书中主角受江辰为赚取生活费在布达佩斯会所做兼职,却在晚宴时被逼迫喝下了混着诱导剂的酒,导致提前进入热潮期,在人群中释放出高浓度的信息素,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这场喧闹引起了主角攻的注意,见到那张与白月光沈星河有七分相似的脸,傅金麟忍不住出手相救,命运的轨迹在此刻交错。
外面正一片混乱。
江辰努力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在地上,他心中暗骂该死,都重生了,怎么不能早点,偏偏回到了这个时候!
现在他应当才高中刚毕业,为了生计在这个肮脏的会所打工。这场晚宴上,有个贵族对他存了龌龊的心思,当众逼他喝下掺了药的酒。
酒里的药应该是黑市研发的新玩意,效果非常强烈,江辰感觉自己的大脑十分迟缓。他深知此刻的自己身处怎样危险的境地,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上一世是傅金鳞救了他。而这次的相遇,也是后来他无数噩梦的开端。傅金鳞,此番重来,他不愿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身侧传来拉扯感,那个贵族正在对他动手动脚,江辰感到一阵眩晕,快要坚持不住了,他心一横,猛地抓起桌上玻璃杯碎片,决绝地向自己手腕上的动脉划去。
直接去扎那个人渣风险太大,在帝国,平民如果胆敢攻击贵族,是可以当场击毙的,最轻也要判几年的刑。他如今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学生,绝对不能冒失。
今天的晚宴是桑家小儿子的接风宴,他在赌,那个人渣即使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当众弄出人命来。
桑舒怀此刻的目光正隐晦的落在傅金麟身上。不只是他,在看到江辰的那张脸之后,薛柳和纪砚君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频繁看向傅金麟的眼神。
傅金麟身侧那个栗发的Omega也看到了江辰的脸,明显有些不安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沈星河这个白月光在傅金麟心中的份量。
但傅金麟的目光却似没有落在实质上,此刻他的内心正泛起惊涛骇浪。
在闻到依兰依兰花香的那一刹那,他的精神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紧接他看到了一本小说。
“他”是小说里的主角攻,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他”在今天的晚宴上救下了长相与白月光有七分相似的主角受,将他当作替身养在身边。
“他”无知无觉地逐渐爱上了主角受,又在主角受离开后性情大变,以爱为名行迹疯魔。
“他”与主角受反复拉扯,纠缠不休。
“他”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在现在的他看来简直荒谬至极,就像是剧本中的人,被推着一步步走上既定的命运。
原来,他只是一本小说中的角色。
傅金麟感到可笑、荒谬、悲凉,但更多的是愤怒。
凭什么他的思想、他的言行不过是为了拼凑小说里刻板套路的情节,凭什么他的喜怒要与另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牢牢捆绑,凭什么他的人生要由那些不知所谓的读者指指点点?
他又不是什么可笑的提线木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向桑舒怀望去。
桑舒怀此刻正有些焦急,外面的江辰好像划破了自己的桡动脉,鲜血四溅,依兰依兰甜腻的味道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浓烈,有不少贵族都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但傅金麟拖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行动,见他的目光扫过来,桑舒怀疑惑地和他对视。
傅金麟死死盯着桑舒怀,小说里,这位桑家的小少爷早在晚宴前就死了,但现在他却正坐在自己的面前,情节发生了变动!
是自己觉醒引发的蝴蝶效应吗?
他看着桑舒怀,蓦地笑了,既然这位桑家小少爷还活着,那么这个小说世界发生的一切就并非不可更改。
那么所谓情节,也不过就是张可被涂改的草稿;所谓命运,也不过就是场尚未排完的戏剧!
傅金麟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将目光转向侍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侍者躬身回答:“是康家的小少爷看上了一个Omega,就让他多喝了几杯,没想到那个Omega突然就进入热潮期了,康少爷正要将人带走。”
出乎所有人意料,傅金麟听了侍者的回话,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语气遗憾,似乎带着点惋惜,但不多:“啊,这样。我一向不喜欢夺人所好的,既然是康荃先看上的人,那就让他赶紧带走吧。”
牌桌上几人一时间都有些讶异,没想到傅金麟会是这样的反应,纪砚君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他那套正人君子的说辞。
整个首都星都知道傅金麟对沈星河爱而不得,就喜欢收集各种长得像这位白月光的替身,这次终于遇见一个有着七成相似的美人,竟然就要这么轻飘飘地放走了?
桑舒怀的眉头轻轻簇起,他又望向外面江辰的位置,茶室的视野很好,外面的一切都一览无余,此刻江辰已经摇摇欲坠,被康荃拽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外面的贵族有的在看戏,有的似乎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对江辰避之不及,还有几个Alpha好像也被浓郁的信息素诱导进入了易感期,对江辰虎视眈眈,紧紧尾随在康荃一行人后面,想在康荃享受过后也发泄一番。
桑舒怀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傅金麟为什么不救下江辰?是自己穿书引发的蝴蝶效应吗?
如果这次主角攻受不能相识,剧情该怎么发展?
江辰是小说的主角,应该会有主角光环保护吧……
傅金麟好像真的不想救江辰,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Omega面临那样的情况,也太绝望了……
江辰被康荃粗暴地拖拽着,手臂无力地垂下。那几个人渣贵族见他划破了自己的动脉,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被激起了征服的**。
“哟,性子还挺烈。”康荃调笑着,加大了拖行的力度。
桑舒怀有些烦躁地抓起手边的威士忌猛灌了一口,他本不想插手小说世界的任何情节,但此刻,担心剧情崩坏也好,不想因情节变化失去穿书者的优势也好,随便找个什么看似理性的借口都好,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拖入深渊。
冰凉的烈酒入喉,头脑反被激得清明。
他叫来侍者,又看向远处的江辰。
江辰感觉自己已经快不行了,他绝望地努力睁大眼睛,徒劳无功地抵抗着意志的涣散。这次真的要栽了,他绝望地想。
江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凝视向远处,悬浮的水晶灯的光线早已失去焦点,光晕朦胧中,他隐约对上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而后的一生中,他都忘不掉那双眼睛,那抹灰绿色像极了反抗军驻扎在科罗拉尔山脉时春季一望无尽的绿源,又像是雾海星系进入寒冬后经久不散的迷雾。
那双眼睛与他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含**,不含鄙夷,不含轻视,像凝望世人的神祇,自上而下,穿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身上。
昏迷之前,江辰感觉似乎有医疗队过来包扎他的伤口。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他听到有模糊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可真是走运,桑家的大人看上了你,等会儿懂事些,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