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大能在地面上设下结界，人类术士又在人界与元境设下结界，人类与夜空的距离似乎愈发遥远。星月也变得黯淡，被闪着光的飞行器和灯火取代。人们似乎已经不再仰望星空，不再畏惧人类以外的神秘世界。
今天也是一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一辆红黑色的飞行器划过天空，停在一座大楼的底层出口外。这座大楼是罕见的单栋三层建筑，是一间特为大型活动提供场所的酒店，酒店外有两名穿着礼服的服务人员，一个高壮、一个矮小，都戴着白色面具。
一个头戴黑色礼帽、面遮银色面具、身批黑色披风的人从飞行器上走了下来。服务人员没有殷勤迎接、仍站在门口聊天，等来人走近才懒洋洋伸出手。来人递出一张金色卡片，矮小的接过输入灵气、卡片上浮现出黑色花纹，矮小的点点头，高壮的跑到门边把门拉开。
“请进。”
银色面具人走进门里，一股腥冷的香味扑面而来。酒店大厅中巨型水晶灯光芒璀璨，古董留声机播放的管弦乐优雅舒缓，大厅周围摆放着二十张豪华舒适的沙发椅，由白色屏风和水晶帘隔开，每张沙发椅旁的茶台上都摆着不同的花卉。
银色面具人按照自己卡片上的花纹找到放着红玫瑰的位置，坐了下来，环视四周。他来的并不要，大厅内大部分座位已经等到自己的主人，那些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穿着浮夸华丽的礼服，像精心打扮的小丑，等待荒诞戏剧的上演。
大厅中间是一块空地，铺着厚厚的红毯，并没有陈列架展示柜之类的东西。银色面具人看了一眼没再探究，端起茶台上的酒杯放在水晶酒壶下，酒壶中流出暗红的酒液，他轻轻晃了晃、举到鼻前闻了闻，散发果木味道的酒香驱散了一点空气中的冷香，但一样臭不可闻。
客人陆续入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摆钟敲了十下，厅里灯光熄灭、只留下中央那盏水晶灯和客人座位旁边的烛灯。
“欢迎各位贵客。”
一个穿白色燕尾服戴黑金面具的人缓缓走到水晶灯下，曲起右手放在胸前，弯腰向四周的客人行礼。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鄙店举办的这场小小展会，鄙店不胜荣幸。”
黑金面具人的声音低沉优雅，像大提琴，让人过耳难忘。在会场外街道角落不起眼飞行器中藏着的滚滚猛地直起身，向驾驶位上的马奇说：“是他，登记处那个神秘妖怪！”
马奇和滚滚面前放着一块被叠成三角的蓝色符纸，会场里的声音正从符纸里传出。马奇摸摸下巴：“你确定吗？声音经过符纸是会变化的。”
滚滚很坚定：“虽然他说的话不多，但我确定就是他！”
“你不是说那个人是妖怪吗？”马奇觉得奇怪，“妖怪又怎么会卖妖骨呢？”
滚滚也不清楚，只能摇摇头：“不知道阿缘怎么想。”
陈缘抬了下自己的银色面具、让它和脸更贴合一些。他也认出了台上的陆老板，那天那个帮薇薇逃跑的神秘人。真是意外之喜啊。
陆老板继续表演：“鄙店开业已经十年，宝材展会也办了十年，这十年中多亏各位贵客的信任和帮助，鄙店才能坚持经营下来。大家应该也发现了，今年我们的展会没有邀请新的客人，因为这次的展会是鄙人特意为各位准备的回馈之礼。我们将以全新的形式带给大家全新的感觉。请大家放心，往年的宝材展示环节依然保留，大家仍然可以以优惠的价格购买宝材，而在这之前，请允许鄙人奉上为大家精心准备的礼物。”
陆老板往旁边让开两步，空出中间的位置，他向客人们又鞠一躬，起身时挥了挥手，大厅中间凭空出现一个被红布盖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陆老板也是个直爽人，他没有故弄玄虚让客人猜来猜去，而是直接揭开红布，红布底下是一个正方形的铁笼，笼子里立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绑着一只、或者一个--
羊人？
那东西当然是羊，毕竟它浑身长满白色的、柔软的羊毛，头顶有两个长长的、尖尖的犄角，腿上有蹄子、屁股有尾巴，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只成年的、体型较大的雄性山羊。
可也不是羊。它已经可以直立、体态和骨骼已经改变，后肢变直变长，前肢羊蹄已经软化分开，面部都开始变得平整、有了些人类的模样。
它黑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流着眼泪，突出的嘴唇不断开合，它在说话。
他在说：“放过我。”
整个大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活生生的还没化形的妖怪，这在人界可太罕见了。
“如各位所见，”陆老板滑腻地说，“这是一只妖怪，一只接近化形的妖怪。可惜的是它已经太老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更进一步。与其让它充满遗憾地死去，我们找到一个让它更加有价值的办法--提供宝材、变成法器。”
“一会我们将在这里帮它结束平凡的一生，同时也让它的生命迎来最光辉的时刻。”陆老板举起手，他的手中多了一柄锐利的银色匕首，他用匕首敲了敲铁笼，山羊妖怪的眼中充满了惊恐。
“它的血我们将平等地分给每一位贵客，妖怪的血中含有充足的灵气，这可是上等补品；它的肉当然也有灵气，不过差一些，我们会在过后分装送给各位。”
厅内发出欢呼，陆老板等声音平息，继续说：“妖怪的内脏可以制成灵药、妖怪的皮毛可以制成法衣、妖怪的骨头和犄角可以做成饰品或法器--这是各位客人都知道的事，鄙人不再赘述。”
陆老板向客人笑了笑：“我们将依次拍卖，请有意的客人积极竞拍。那么，我们就从它的头开始吧。”
飞行器上的马奇听得直吸冷气：“这陆老板居然从元境弄回来一直活的妖怪！真厉害啊，他究竟怎么做到的？他真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还要带薇薇强闯登记处呢？”
滚滚无法回答。
马奇当然也没指望滚滚能替他解惑，他只是庆幸，幸好胡眉没有跟来。一只快化形的妖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妖怪，但胡眉如果在这里一定会不依不饶。不过……
马奇瞥了眼滚滚，有些担心。滚滚依旧是那张冷脸，马奇从他冰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在乎？可他为了元境的妖怪可以花费心思去找薇薇、甚至让自己陷于险地。
马奇想了想，故意说：“咱们只能单面听，不知道会场里面是什么样子，也没法跟陈队沟通。如果陆老板真是那个神秘妖怪，他的修为在陈队之上，我是个符师、斗法的时候比较吃亏，应该也打不过他；会展里肯定还有他们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修为怎么样，贸然行动是很危险的。还好我们这次的计划只是收集线索，过后再联系治安局、把陆老板团伙一网打尽！”
“我要救他。”
滚滚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马奇头皮发紧：“你没有听我说话吗？咱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今晚贸然行动对方很可能会逃跑，我们还没调查清楚参会的客人都是谁、也不知道罪犯有多少人、不知道陆老板究竟是不是幕后黑手，今天就算救了那个妖怪，如果没有抓住陆老板、没有打掉他们这个团伙，明天、后天、未来，还会有无数的妖怪受害。放长线，钓大鱼，滚滚。”
“他就在那里。”滚滚转过头直视马奇。他还没看到未来的那些妖怪，如果这只妖怪的死亡是可以接受的，那那些可能的未来的妖怪的死亡难道就是必须避免的吗？伸手可及的都救不到，看不见的那些真的可以吗？
滚滚抬手去开飞行器的门：“我想办法。”
马奇一把把滚滚拉住，他烦躁地挠挠头：“啊啊啊，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把你招进登记处！我们还有时间，我打几个电话，你给我等等！”
展会内，山羊妖怪的犄角已经从十万拍到了五十万。毕竟只是山羊犄角、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宝材，平时也就能卖二十万左右，多出来的这部分完全是因为见证死亡的兴奋：鲜活的生命凋零，就值这个价。
犄角之后是皮毛、内脏、杂骨，每一个部位都拍出高价。山羊妖怪眼泪已经流干，声音也已经沙哑，周围的客人却越来越兴奋，他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甚至想要扑上去亲口咬破妖怪的咽喉、吞食它的血肉。
“重头戏来了。”陆老板笑着让场内激动的客人安静下来，“它的脊骨。妖怪的脊骨是制作法器的最佳宝材，我们这头妖怪已经修炼了四十多年，用它的脊骨做成法器、一定威力无穷。我们秉持着回馈老客的理念，起拍价只有一百万。”
陆老板话音刚落就有客人叫价：“一百五。”
“二百！”
“三百！”
“一千万。”
厅内骤然沉寂，所有人都看向叫价的玫瑰座客人，戴着银色面具的陈缘面不改色，向众人举了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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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