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外头的风就紧了起来,屋子里的烛火晃个不停。
未到子时,净空躺在榻上稍作休息,但床上的徐白青却怎么都睡不着觉。
屋里冷得出奇,似乎比白日的温度还要低些。
他悄悄挨着暖乎乎的身子挪了挪。
净空本就没睡,呼吸顿了顿,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很冷?”
“有些。”徐白青牙齿打颤,身体缩成一团尽量往他那边靠,“你难道不冷。”
净空没有说话,只悄悄抬手,将暖意散得更开些。
不知不觉徐白青睡了过去。
吧唧吧唧——
什么声音?
徐白青睁开眼。
迷雾散尽。
巨大的阵盘中心,躺着一具衣裳褴褛的身体。
看不清男女。
“哎~”徐白青上前一脚迈进光圈内,不太确定地拍拍对方,“你还好吧?”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徐白青心头一跳,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脚步一顿。
“喂?”他伸出手想要翻开身子。
巨大的吸力将他扯住,手上一紧,地上的人猛地翻转过来。
徐白青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僵硬而扭曲。
竟然是——他自己?
“哈哈哈,抓到你了。”那个他歪头声音颤巍巍地发笑。
恐惧一丝一丝爬上来,徐白青用力甩却甩不开,他眼睁睁的看着地上的人攀爬上来。
本能后退,双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周围的迷雾开始翻滚,弥漫在那张相同的脸上。
他近在咫尺,眼里映着徐白青惊恐的脸,“代替我,成为我吧......”
徐白青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静谧无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下意识看向身旁,净空依旧闭目养神,呼吸平稳悠长。
他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梦。
吧唧吧唧——
什么声音?
借着月光。
徐白青呼吸一窒。
桌上怎么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蜷缩着身子坐在桌子上,正低头啃着什么。
还未从刚才的余韵里出来,徐白青心慌得厉害,一动也不敢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人小小的脸上。
是个孩子?!
徐白青稍稍放下心。
吧唧、吧唧——
糕点的细瓷碗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他彻底安心。
转而拍拍胸口,自己吓自己罢了。
孩子约摸五、六岁,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恐怕已许久未曾吃过饱饭了。
徐白青猜测可能是哪家穷苦孩子半夜溜进富户宅院里偷吃东西。
见碗碟里的糕点吃完,再无其他,孩子嘬起手指,意犹未尽。
“食盒里还有的。”他开口提醒。
却没成想,孩子闻声看过来,一个箭步逃走了。
“哎~怎么还走了呢。”
想叫醒净空,却见后者早已半靠在榻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净空沉默刻后低声道,“刚才那里没人。”
徐白青一怔,不明所以,“啊?”
“门销一直插着。”换言之不可能有人进来。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他触碰碗碟发出的动静。”
净空看向他,不需言语就让他明白大半。
阳间之物属火,非寻常阴灵可食。
除非助力。
一如他自己。
净空起身点燃烛火,案上的糕点只剩残渣。
“刚才那个孩子……”徐白青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是鬼?”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啼哭。
徐白青浑身一怔。
“子时到了......”
后院住处靠近主院的厢房,哭声断断续续,瘆人又凄惨。
像是被掐住了咽喉,来回晃荡。
徐白青下意识往净空身后缩了缩。
“跟在我身后。”净空推门而出。
外面刮着风,温度骤降,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周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中。
主院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粗壮的枝干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徐白青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目光越过净空,看到那棵吱呀作响的枣树。
呕~
他双腿发软直直跪在地上,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涌上喉头。
借着惨淡的月光。
一具挂着皮肉发黑的女尸,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脖颈,悬在半空随风晃动。
红色衣裙下隆起的肚子,一条深不见底的刀口横在中央,像是挖了瓤的西瓜,里面的东西外翻出来淋漓不尽滴在地上,空气里到处是血绣的腥味。
徐白青一阵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别看。”
一只温热的手掌挡在眼前,净空的声音近在耳畔,沉稳得令人心安。
他盘腿而坐,口中低诵经文。
佛光在他身后一圈圈笼罩,在这阴寒刺骨的夜色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原本皮肉挂骨的女鬼慢慢长出血肉,肉身缝隙裹着金光,一点点闭合,破开的肚皮渐渐恢复平坦,须臾之间,那副狰狞可怖的面容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那根粗壮的麻绳在佛光之下瞬间消散。
女鬼摔落在地。
四周的阴寒之气随之退去,月光穿透云层,重新洒在庭院之中。
徐白青惊魂未定,目光仍不敢从那具恢复人形的躯体上移开。
方才那血肉模糊的景象太过冲击,即便此刻看来是个清秀温婉的女子,他心底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战栗。
“她……还活着么?”徐白青声音发虚。
净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掌心金光。
金光消散,地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茫然。
徐白青从后面探出身,在她眼前晃晃手,却见对方无半点反应,“她这是怎么了。”
“魂魄离体,已是一具空壳。”净空起身,僧袍下摆扫过地面沾染的尘埃。
“死了?”
“空壳已死。”
空壳已死?
徐白青不解,“那里面呢?”
“跑了。”
“跑了?”徐白青反应过来,“那干嘛不追啊”
“不用追。”净空垂眸,目光扫过女子的小腹,自顾自地说道,“事已至此,再无变数。”
徐白青听得云里雾里,“那接下来如何......”
翌日一早。
院落里寒气已完全消散。
徐白青正收拾行李,房门被人敲开,来人周维带着小斯笑嘻嘻进来,他越过徐白青径直走到净空面前,“多谢圣僧降除妖邪。”周维脸上堆满了笑,眼底的乌青却并未消退,反而更显深重,“圣僧手段,果然通神。”
徐白青鄙夷,昨日后院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这周维分明是想用他们做饵。
如今这会儿倒是拍上马屁了。
周维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恭敬地递到净空面前,“这是些许心意,还请圣僧收下。”
净空并未接那银票,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施主客气了。贫僧既已出手,便无需酬劳。”
替人做事哪有不收钱地道理。
徐白青见此咧着大牙主动凑上前,“周老爷,降妖除魔乃是我们的本分,您看您客气的......”手上却不闲着将银票对折收好放在怀里。
周维一愣,随即笑得更加谄媚,“圣僧高义,周某佩服。只是……”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那疯妇腹中胎儿,是否也……”
“胎死腹中,怨气已散。”净空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施主不必多虑。”
周维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如此便好,如此便好。那周某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下人。”
房门关上,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和尚你怎么骗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