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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

“阿嚏——”树上的顾笑若知晓城门入夜即闭,绝不敢再有半分逗留的念头。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举目远眺。

日头已西斜,关外的寒气自午后便丝丝渗入。校场上的人影也逐渐模糊不清。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铜铃声。那声音深邃沉厚,仿佛凝着内劲,直直钻入顾笑耳中。

辽城内机关密布,禁地丛生。后山为首,至八门方圆两里之内,入夜便严禁靠近。为防误入,每日未时,便由七杰或其首徒轮流摇铃示警。

顾笑曾听过尚北风的首徒孙三摇铃。那铃声孱弱,半里之外便再不可闻。

可今日——顾笑甚至下意识抬手掩耳,清晰地判断出铃声来源——竟是远在五里之外的白下堂。

如此深厚的内力,如此穿透人心的铃声。不知今日酉时轮值宵禁摇铃的会是哪位。顾笑暗想。

宵禁是阮宁当年立下的规矩。辽城初建时,顾成岭曾离城一段时日,城中事务由阮宁代管。

阮宁治城极严,当时若查明有弟子无故未归,这铃便会一直摇到将人找回为止。

顾成岭归来后,清点人数的规矩渐渐松弛。尤其轮到弟子值铃时,多是草草摇两下应付了事。

摇铃这差事,既不出彩,又耗内力。

顾笑正想着,忽觉铃声戛然而止。

她心下鄙夷这人内力虽厚却比自己还要敷衍,不料铃声陡然又响一记!这一声与前迥异,竟震得她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她分明感到了一丝“流金铄石”的内力余韵。

“流金铄石”乃是七杰中排行第六、“操千曲”宋晚红的杀招之一。

“运气真背。”顾笑无奈摇头。宋晚红这外号听着像个风雅琴师。

她也确是当年名动旧朝燕都的琴师。

彼时燕都护城河名曰胭水河,河上泊着最负盛名的画舫——金凤舫。此船船头高翘,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通体朱红,绘一只展翅金凤。传说当年皇帝齐殷成与他那位出身平民的贵妃便相遇于此。齐殷成微服扮作翩翩公子,以一盒胭脂博得美人芳心。

此后,慕名而来的游客皆效仿此佳话,携胭脂以会佳人。以致佳人所得胭脂堆积如山,弃之失礼,只得偷偷倾入河中。

日久天长,河水竟染上一抹淡红,故名“胭水河”。

传说当年在金凤舫上,于御前抚琴的正是宋晚红。若今日她再愿登舫抚一曲,必是千金难求。

然而,倘若现在宋晚红说要抚琴,其余六杰绝不会感激涕零,只会面无人色,如临大敌。

谁都知晓,宋晚红弹琴,鲜有只为娱情之时。她的琴音蛊惑人心,暗藏无限杀机。

宋晚红操琴一曲,或许便是数条人命。

不惟琴,任何能发声之物,在她手中皆可化为催命符。

据说当年宋晚红本不愿受招安,朝廷派人围攻“巫云阁”时,她琴弦已断,竟以房中一套玲珑编钟,将冲在前列的数十死士五脏震碎。连几十米外的数百官兵亦经脉受损,带兵千户吓得仓皇逃窜。

宋晚红于规矩更是执拗。有一次彭子明与刘殖想窥探入夜后坤门景象,顾笑好奇跟去,恰逢宋晚红值铃。

那日,铃声一直响到三人返回白下堂方才停止。不仅他们三个祸首,周遭内力稍弱者皆被她那“催魂铃”搅得内息大乱。

顾成岭次日在白下堂说宋晚红下手过重,她却只冷眼相对,抛下一句“不可无规矩”,便扬长而去。

想到顾成岭也拿她没法,顾笑吐了吐舌头,心道:“今日还是乖乖回去吧。”

她可不想那数百官兵的惨事在辽城重演。

顾笑轻叹一声,右手抓住左脚下的树枝,整个人单臂悬于树上,如秋风中一片残叶,顺势向前荡去。

枝叶从眼前飞速掠过。忽见东边林中有个灰衣人影,正埋头疾行。

七杰收徒随意,但顾成岭治城严谨。城内等级分明——守城事务者着蓝衣,工匠杂役着褐衣,文书职司着白衣,入城未满两年、有意拜师者皆着灰衣。

七杰及其首徒虽不受此令约束,但其中亦有恪守此道者。如顾成岭喜白衣逛集市,刘天渝常穿蓝衣巡城墙。

顾笑停在一根粗枝上站稳,欣喜地朝那人挥手。尚北风善易容且低调,出入辽城时常作灰衣打扮。

但她随即察觉不对。

那是坤门的方向。

新入城的弟子亦着灰衣。

这些新人常因迷路误闯八门禁地。

顾笑见那弟子离坤门愈来愈近,不禁蹙眉——若他误触死门守阵铃,绝无善果。

心念电转,顾笑手臂一发力,右脚轻点树干,身形如箭,直向坤门方向掠去。

辽城八门依八卦排布,离门与坤门毗邻。顾笑施展轻功从树间穿行,远比地上快得多。

迫近后方才看清,那灰衣人竟弯腰弓背前行,背上还负着个细长物件——模样狼狈又滑稽。

而且,他似被宋晚红的索命铃声迷了心窍,仍在往坤门挪步。

“回来!”顾笑眼见他即将踏入守门阵,急声喝道。谁知那灰衣人闻声一惊,非但没停,反而踉跄前扑。

树丛中几只宿鸟亦被惊得冲天而起。

“喂!”顾笑见他整个人就要扑倒,心下着急,足底真气一涌,步法骤疾。她伸手一抓,险险揪住那灰衣弟子的后领。

灰衣人先是被喝声惊得险些跌倒,随即只觉背后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提起。

紧接着,他听到背后传来“刺啦”一声裂响。

他惊魂未定地站稳,回过头,先见一缕长发拂过——一个姑娘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一块碎布发愣。

细看之下,说她面无表情并不确切。她眉头紧锁,眸中隐有怒意。

他又想起方才那声骇人的“回来”与“喂”,以他有限的经验判断,眼前这姑娘怕是动了真火。

他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顾笑皱着眉,将手中布条一扔,问道:“为何在此徘徊?坤门是死门,守门阵一旦发动,无人可阻。你叫什么?何时入城?师从哪位?”

灰衣人被顾笑直率的目光盯得不自在,顺着她视线低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腰牌。此刻牌面翻转,字迹莫辨。这腰牌是他随手所刻,不过无妨,有字即可。

他赶忙将木牌翻正,道:“我姓李,名卯。是上月……是本月刚被尚……被五当家带进来的。”

顾笑上下打量他一番,轻轻“哦”了一声。

难怪。

七杰在外时,若遇资质尚可的苗子,偶尔也会带回城。孙三便是被尚北风带回的。

许是暮色渐沉,或是饿得眼晕,顾笑眼神不大好,未看清牌上刻字,只顺着对方的话重复道:“狸猫?”

李卯:“……”

他犹豫着是否该立刻正名。

恰在此时,两人忽闻一阵机关转动的“咔嚓”声。

“奇怪,这像是守门阵的动静。”顾笑心疑。

可他们明明尚在阵外,也未闻守阵铃响。

“退三步,此刻是日跌阵。”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灰影竟闪至她身前,正是方才那“狸猫”。

此刻他背后衣衫被撕破一块,滑稽地耷拉着,露出瘦削见骨的脊背。

“这么瘦……”顾笑脑中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随即目光一凛。

顾成岭说过,八门在特定时辰会变阵。未时又名日跌,乃太阳西斜之时,亦是坤门杀机最盛之刻。

“叮铃……”忽然一声极轻微的铃响,顾笑背脊一寒,凭感觉猛一偏头——似有锐物擦颊而过!

原来她方才一退,正踩中一处守阵铃,竟又触发了他处机关。

顾笑:“……”

她刚才为何信了他?

顾笑少时常在辽城各处乱逛,屡次误入各城门守门阵,对门口机关套路可谓熟稔。结果总是半途便狼狈不堪,最终被值守的师父拎出来。

但她从未入过坤门守门阵——确切说,她连边都没摸到过。

其一,坤门守阵铃位置奇诡,顾笑屡试不得其位;其二,坤门是无人可破的死门。

八门守门阵,皆有阵主。除坤门外,七杰皆为先破阵,后自立为阵主。唯坤门与震门阵主同为一人——七杰中排第四的“戏阎王”萧无常。然萧无常只因震门毗邻,才兼管坤门。他并未破过此阵。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此阵凶险,且无真正阵主。这意味着,一旦陷入,无人能救你出来。

顾笑心下大叫不妙,再看那“狸猫”,竟还在探头探脑,浑然不知惹上了多大麻烦。

倏然间,天色暗沉,似有巨大阴影掠过。

顾笑眯眼望去,见日头仿佛转了个角度——但这绝无可能。

是脚下地面在移动!顾笑心底一沉。

又一轮变阵。

“狸猫,噤声。”顾笑低喝。她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轻拂过头顶不远处一根树杈。

“嗤”的一声轻响,一根小臂粗细的树枝被无形利刃瞬间切断,应声而落。

顾笑接过断枝,手腕一抖,平举于胸前。她对愕然回头的“狸猫”沉声道:“站到我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