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渊那张和纸一般白的脸，在薇洛手下迅速发红。紧接着祂目光跟着在薇洛脸上落了一下，之后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立时，薇洛掌下空空。
她看着掌心，不明白发生什么的同时，又不断回想起刚刚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
满含晖光，熠熠璨动。
仅，倒映着她的身影……
房间正中的瀑池映出她毫无所觉的浅笑。
就在这时，门外掠过一道黑影，吸引了薇洛的全部注意。
她扎紧袖口，扫了眼说不定能和夷渊沟通的瀑布，冲了出去。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镇河府地下密室里，月白衣衫裹着说这话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白皙的脚被污泥沾染，祂连指甲都想扣进地里。
奇怪，明明她是以质问什么的口吻在说。可祂听了，心里却怦怦直跳。
她问的是祂的过去。
这分明是关心！
一点微不足道的，乃至只是夹杂在疑问里的心绪，就足以让祂激动到无法自拔。抬手捂住脸颊，五指却控制不住要将视线露出来。
祂要将自己的视线投掷在这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这里有她的画像。
这里即是无数山石、木雕的诞生之地。
祂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那抹倩影已经深深刻入祂心底，祂脑海中，即便人不人鬼不鬼，都要……都要……注视着她。
正因如此，墙上，火把无风自燃，猛得照亮祂那双有些空洞与浑浊的眼瞳，也将眸心那团小小红心映亮。
祂放下手。
伴随着这动作，凭空响起苍老的女声：“痴儿。”
是“父亲”。
夷渊想着，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了。
无形之中，好像有什么将庞大的压力投掷在他身上，要将祂压跪在地。
“即便是她回来了，你也该将思绪，多放在苍生身上。”
那声音又在说，可夷渊笔挺地站着。
祂就那么顶在那里，即便在这种行径之下。
空气静默一瞬后，整个空间开始上下动摇，势要摧毁祂耗费整整八百年心力才打造出来的场地。
沉默是孩子最后的反抗。
即便抗衡不得祂也要一试。
目眦欲裂的一幕幕在祂周围发生。
先是墙上的挂画，然后再是木雕……一道一道裂纹从中间把它撕裂开来，她持扇时的微笑，她在溪石上差点站不稳的跳跃，她撕破黑暗的微笑。
祂微沉下头。
“父亲”总是这样，喜欢毁灭点什么才开心。
潮涌的力量在祂周身凝聚。
那是来自大河的力量，山川、乡镇、爱人、微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祂对抗那位的武器。
祂抬起头，手往火把的位置一抓。
“地府见，父亲。”
密室顶上，一滴又一滴水汽下落，打在祂被污泥、血渍沾染的脚背上。左左右右晃着，月白衣衫跌倒在漆黑的地上。
冰冷的土地浇着祂冰冷的身躯。
和边上碎成两半的一截无面木雕相对，祂扬起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
“真好，我现在会雕你的脸了。”
另一边。
镇河府门口，薇洛揪住心口。
不知为什么，她心脏忽然刺痛了下。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她。
薇洛摇了摇头。
这刻莫名的忧心升到了顶峰。
薇洛也不管这家伙有没有帮她恢复全部记忆的方法了，直接下了通知转身：“我总感觉有事需要回去看看，你先回去吧，我们改日再约。”
听者望着她的背影。
他脸上，从方才挂到现在的和蔼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危险病态的微笑……
祂面前是看起来毫无防备的薇洛。
而旁边就是那条深红的河。
隐约的，薇洛背后有道危险的气息越靠越近，奔袭产生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她刚走到府前，身体突然被一股巨力带动，猛得坠在河面之上。
底下是猩红翻涌的河。薇洛看看身后，又紧咬牙关，将目光放在跟前的男人身上。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她看着稚哀那张带着泪痣的脸，死死反抓住他推她的手，“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是祂的朋友！”
稚哀微微一笑。
或许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祂道：“对不起了，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红娘。”
“上一代河底世界之主。”
稚哀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霎时指尖伸出利爪，一下就要刺向她的指腹。
就在这时，薇洛松开紧扎的袖口，那张符纸就这么完完整整地贴在了这家伙的手臂上。
薇洛扯了扯嘴皮，牵出带着讽意的笑：“不好意思，你已经没用了。”
可这时，本该完全不能行动的稚哀，却只是被迫收回了爪尖。
稚哀盯着她，眼角神秘地完成月牙：“不好意思，看来你还不知道天师府和我的关系呢？”
他伸手，扣住她抓他臂膀的手，一点一点将它残忍地剥离。
……如此，她在最后的怒吼和不甘中，坠入了猩红河水，这一看就让人预感不妙的地方。
翻涌的河浪，再度吞没了那名少女。
稚哀在岸上看着，双手插入裤兜：“不知道这次，你会不会再死呢？”
随即他转身，束发间的碎发和身上平民百姓似的布衣在空中一扬一扬。
薇洛从没想过，死劫映照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人生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劫。
不是不避，是一个也避不开。
如果上天想要历练她成为更好的人，为什么总是要用这样的事情来击垮她呢？
情急之间，她只来得及抓住贴了无用的那张符纸。
在这漫长又冰冷的下坠之中，她逐渐感觉有什么东西，黑压压地在向她靠近。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她听着这声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说河面是红的，那河水怎么可能是黑的呢？
那些黑压压的东西逐渐涌到跟前，随后，彻底显露身形。不断向她伸出的手，缠上她脖颈的长爪，还有那些凑在耳边的密语：“让我附身让我附身让我附身！”
鼻尖气息化作气泡飘走。
在她努力扯动圈紧脖颈之手的同时，那张被她死死抓在手里的符纸发挥了作用。
密密麻麻的乌黑空间被震出一个圈。
这让薇洛有时间大喘一口气。
咕咚气泡作响，可紧接着，那些飞出去的怨鬼又一个接一个冲了回来，和她一起坠向更深的河渊，嘴里还喊着：“是真的！她是真的！”
冰冷，漆黑，漫长。
前世之死是无比折磨的痛苦。如今竟又在她身上重现。
肺部一点一点被水灌满，简直是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符纸也用了，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薇洛闭上眼，随着拉扯下沉，再睁开眼，有些忧伤地抚上颈前印记。
如果前世死前想到的方法奏效。
那么这一世，应该也……
她闭上眼睛。
头一次，无比虔诚地向河神传递声音：如果你听得见，我在河渊底下等你。
她捂住那枚印记。
以此同时，静静躺在密室里的祂，手指动弹了一下，刷地睁开眼眸。
薇洛还在下坠。
缠在她身上黑漆漆的怨鬼随着深度不断增加，连带她越发靠近河底，哪怕这并非己愿。
气息的不断流逝，反复提醒她事实。
你就要死了。
和前世死法一样。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漂浮着下沉间，怨鬼和她四目相对，这令她非常遗憾，遗憾看不见深蓝的河水，遗憾到这时才明白最后映在她脑海里的是谁。
是算计也好，是在意也好。
都是祂……
万里河底，人沉不到一半，可河水却能轻易灌满人，夺走人的一切，包括性命、过完、爱情、亲情……人生的一切东西。
所以，遗憾是什么呢？
薇洛眼角滑落晶莹的泪滴，却被河水迅速抹去。
她，还没好好活过啊。
未知的气团在她面前的漆黑开了一个小口，随后伸-进一只带着熟悉长爪的大手，要将她带出这片迷离的囚笼。
薇洛睁大了眼睛，看着祂完全不同的模样，岸上瘦长的身影，到了水里，变成了完全的另一副模样。
长长的漆黑鱼尾遮住身后的天幕。
月色下，祂是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怪物。
尽管在一同下坠，薇洛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捏住祂锋利的手，顺着那股力道冲破万鬼的窥伺。
急促，迅猛的力道伴随着鱼尾的拍打带着他们直往河渊冲去。
看着祂尾巴、腰腹和颈侧幽彩色的鳞片，薇洛不禁心中有一个离奇的猜测。
是否，祂当初非要将她卷入河渊。
也是为了带她逃离深渊？
沉默的河水未给答案，上游之间，她尖爪虚虚搭在她腰侧，全眼的乌黑沉着她看不懂的深沉。
而那群怨鬼，被绝对的力量镇-在遥远的身后。
腥风滑过鼻腔。
薇洛倚在祂胸口，听那毫无动静的胸膛，又想到先前忽然感受到的那阵绞痛。
预感在上了河岸之后成真。
运用不知名的力量给她烘干身躯之后，祂摇摇晃晃着倒在了地上，任薇洛怎么晃也不醒。
不得已，薇洛只好将祂一臂挂在身上，拖着祂向府里走去，一遍一遍地和意识恍惚的祂说：“你会没事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要闭眼。”
可同时的，大脑又在冷静地为她复盘刚才的事。一下子，又一条疑问蹦了出来。
为什么，她能在河底，呼吸呢？
河岸对过，眼角带着泪痣的家伙，扬着漂亮的露齿笑，盯着薇洛将夷渊一步一步带回府里。
2025.12.24
大修
2025.7.31
小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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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神秘帮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