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凉意,谭宥琛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琴凳,手指在斑驳的琴键上落下。
老旧的钢琴发出沉闷的共鸣,《路小雨》的旋律混着雨声漫出琴房,他数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第三片叶子坠地时,终于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尹奚抱着作业本缩在廊檐下,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小的溪流。她驻足聆听琴房里断续的音符,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每个雨天,总有同样的旋律在放学路上缠绕。
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潮湿的霉味混着松香扑面而来,弹琴的少年脊背瞬间绷直,却没有停下指尖的动作。
琴音在尾声处戛然而止。谭宥琛转过身,后颈还沾着琴弦上蹭到的松香。“学姐。”他的声音比雨声更轻,望着尹奚发梢滴落的水珠,鬼使神差地想去触碰,又在半空僵住。
“你很喜欢这首曲子,每次下雨我都会听见你弹。”尹奚走到窗边,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谭宥琛盯着她映在雨幕里的侧影,喉咙发紧:“嗯,很喜欢。”其实他想说,喜欢的是看着你撑着伞在雨里驻足聆听的模样,喜欢琴音与你的脚步声交织的瞬间。
高考倒计时牌翻到最后二十天那晚,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尹奚合上习题集时,教学楼已经空无一人。她撑开伞经过琴房,熟悉的旋律又一次响起。
推开门的刹那,琴声骤然中断,谭宥琛苍白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
“学姐,我作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琴音流淌而出,时而如细雨轻叩窗棂,时而似急流冲刷岩石,最后化作绵长的叹息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真厉害,自己都可以作曲,很好听!”尹奚的眼睛亮如星辰。“那就好。”谭宥琛望着她,终于将藏在琴谱夹层里的素描悄悄塞回口袋——那上面画着无数个雨中的侧脸,每张都写着未寄出的心事。
“对了,为什么你每次来琴房都是下雨天来呢,是因为下雨练琴更有意境吗?”尹奚的提问刺破寂静。
谭宥琛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帘,轻声说:“我在等一个人。”“那你等到了吗?”少女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好奇。
他看着她没说话。尹奚一愣,随后笑着说“希望你能等到那个属于你的人。”
目送她撑伞走进雨幕,谭宥琛按下刚刚创作的曲子开头几个音符,在空荡的琴房里自嘲地笑了。
雨水敲打屋顶的节奏,恰好与心跳声重合,而那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答案,早已融化在每一个等待的雨天里。
二零二零年
梅雨季的闷雷在天际滚动时,谭宥琛握着铁锹的手微微发抖。银杏树苗的根系裹着湿润的红土,他把写满字迹的纸条埋进坑底,“考上景楠大学,去看看她想去的地方”的墨迹被雨水晕开,像极了每次在走廊偶遇时,他慌乱躲避的眼神。
放榜那天,蝉鸣撕扯着七月的热浪。谭宥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琴房,褪色的琴键上还留着当年尹奚指尖停留过的位置。
他按下自创曲的第一个音符,旋律裹着潮湿的记忆漫开——那年暴雨她推门而入时发梢滴落的水珠,高考前夕她安静聆听新作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琴音突然在**处断裂,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想起最后一次在琴房,她问“等到那个人了吗”时,自己说不出口的“早就等到了”。指尖抚过琴键上细小的划痕,那是无数个等待的雨天里,他用钢笔尖无意识刻下的她的名字。
景楠大学的海风咸涩而温柔。谭宥琛攥着精心准备的告白信,在哲学系教学楼前徘徊了整整三个黄昏。
直到某个暴雨突至的夜晚,他鬼使神差点开校园表白墙,屏幕冷光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别想了兄弟,尹奚学姐有个谈了几年的男朋友”的回复像把生锈的剪刀,将四年的暗恋剪成纷飞的碎片。
他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看着窗外雨幕中摇晃的路灯,手机相册里那些偷拍的照片突然变得滚烫——尹奚在银杏树下系许愿卡的背影,琴房门口她匆匆而过的侧影,以及无数张雨天里模糊的伞下轮廓,此刻都成了扎进心里的刺。
深夜,雨声敲打着玻璃窗。谭宥琛坠入那年艺术节的梦境:舞台追光灯亮得刺眼,尹奚的蓝色礼服在光晕里流转,及腰长发随着转身扬起细碎的金芒。
“有请高一二班谭宥琛带来钢琴独奏《路小雨》”,她的声音穿过时空撞进他的耳膜。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眼底跳动的鼓励比任何聚光灯都炽热。
黑白键上翻飞的手指不再颤抖,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掌声里,他看见台下的她笑着比出“很棒”的口型,睫毛投下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梦境与现实重叠,他在潮湿的被褥间惊醒,枕巾已被泪水浸透。
秋风卷起落叶时,谭宥琛在景楠大学美术系的新生作品展上,展出了那幅银杏树下的少女。
画中少女的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手中淡蓝色的许愿卡随风轻扬,而画者的身影被巧妙地隐入斑驳的树影。
画框角落,一行小字被阳光照亮:“原来不是所有夏天都能等来答案,但幸好,我追上了你的远方。”
又一年
晨光刺破窗帘时,谭宥琛去了一中,推开了旧琴房的门。在琴房的旧琴谱里夹进一张字条。
墨迹未干的“再见”二字旁,是那年即兴创作的乐谱,每个音符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心事。
雨又下起来了,他望向窗外熟悉的雨幕,终于释然地笑了——至少在某个雨季,她曾为他的琴声驻足,这或许就是青春最温柔的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