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祭司，没有伸手去扶。他把脚步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开了跪拜的方向。
老祭司自己爬起来的动作有些笨拙，膝盖骨响了一声，但他没在意。“请——请冬神大人移步。”
去村公所的路上，老祭司走在前面，走几步回一下头。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凝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说这个夏尾年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大旱，说今年秋尾年很担心虫害，不过大家都按祖训说的种高粱，应该能挺过去。说村里人几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羊圈里的羊从十二只死到剩这几只。说村里人不知道怎么供奉冬神大人，但他每年都念经文。说希望冬神大人回来。
凝霜一直没说话。
村公所是村里唯一一间石基的房子，墙是夯土的，屋顶铺了茅草。旁边搭了个羊圈，圈门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绑在一起。圈里有四五只羊，瘦得能数肋骨。老祭司蹲下来，从圈门旁边摸出一只石碗，另一只手去够母羊的奶。他的手一直在抖，挤了小半碗就再也挤不出来了。
他捧着石碗站起来，低着头。“请冬神大人享用。”
凝霜看着那只碗，没有接。
冬生站不住了。他凑到凝霜旁边，压着嗓子说：“羊奶是只给三岁以下孩子喝的，是好东西。凝霜大人，您不要嫌弃。这是真正的羊奶。”
凝霜伸出手，把碗接了过来。然后他把碗塞给了冬生。
“神不需要吃东西。你喝了吧。”
冬生接过碗，看了看老祭司，又看了看凝霜。他举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羊奶有点膻，很稠。他擦擦嘴，把碗放回圈门旁边。他也很多年没喝过羊奶了。
老祭司把凝霜带到井边。
井在村公所前面那棵枯死的枣树旁边。井口用石板压了一半，另一半敞着。井沿是干的，石缝里嵌着灰白色的土。老祭司扶着井沿往下看，里面只有黑。
“冬神大人。”老祭司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抖。“您的子民正在面临死亡。今年大旱已经让水井都干涸了。请您降下神力，赐我们水吧。”
冬生站在凝霜旁边。这一路上，他带凝霜看了干裂的地，看了渴死的地羊，也讲了自己家人是怎么一个一个离开的。他以为凝霜会给这场雪。
凝霜的手捏紧了一下。在袖子里，很快，但冬生看见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您会回来吗？”冬生问。
凝霜又摇了摇头。
“神不是爱人的吗？”冬生的声音压不住了，在枯井边上散开。他一家人都渴死了，他带着一个神回到村里，这个神明明能做到，却不肯施舍水。他攥紧了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明明有能力——”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他看见凝霜的睫毛垂了下去。
凝霜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雪落下来。
密集的细雪在井口上方凭空出现，每一片都很大，很白，簌簌地往下落。整场雪被固定在井口的方寸之间，没有一片飘到外面来。雪落在干涸的井底，触到石头就化了，变成水。井沿上积起一层白，井水慢慢涨起来。
村里人围上来了。没人叫他们，但他们从自家的门缝里看见雪，从地羊圈旁边看见雪，从村公所的屋檐底下看见雪。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来，围着井站着。有人想跪，膝盖弯下去一半又直起来。有人跪下去，但没有磕头。有人在哭，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秋果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冬生旁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比冬生矮一个头，声音很细：“不用给我甘薯干了，冬生。替我谢谢神明大人。我家的地羊都给你，请帮我献给他。”
井水涨到快溢出来的时候，凝霜收回了手，雪停了。井沿上的那层白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井里掉。
他看着冬生。
“这是最后一次。因为你把我带了出来。但自然有它的规律，我不能随意打破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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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