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阿璃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那些人撕开的。
她只记得一件事。
主人的血,是热的。
那一日,沈砚把她支开了。
第二个局要收口,他得亲自去钓。钓饵,是他自己。周家盯上了他这副病躯,那他便把这副病躯,递到对方刀尖上去,引他们倾巢而出,再一举收口。
这一步险。险到他不能带阿璃。
带着她,周家不敢全力来;不全力来,鱼就不上钩。他要的,是周家以为他落了单、可以一举拿下,于是把藏着的死士、把马彪手里最后的底牌,统统押上来。押上来,才能在收口那一刻,连人带证,一网打尽。
临行前,他又把那道令对她说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没有我开口,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许扑过来。"
阿璃没有应"好"。她攥着拳,半晌,才极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她憋着劲。可他更知道,这一回她若跟着,护得住他,却毁了这个局;局毁了,他们就得在临江这样被人追着跑下去,没有尽头。
他得赌一把。赌自己这副病骨头,撑得到收口那一刻。
他一落单,周家的网就收了。
马彪带来的不再是寻常打手,是周家圈养的死士,十几个,个个不要命,从巷子四面合围上来。裴九在远处遥控。这一回,是真要他的命。
沈砚不慌。他要的,就是这个阵仗。他一面以言语周旋、拖时辰,一面凭着事先看好的地形与几处暗手,把这群死士,一步一步,往那处收口的节点引。
死士只当他走投无路,步步紧逼。他们不知道,每往前一步,都踩在沈砚画好的线上。引到那处节点时,他要的东西,到手了:周家私账的实证,连同这一场当街围杀的人证。第二个局,收口了。
可收口的代价,是他这一回,真的避不开了。
那些死士见局势不对,狗急跳墙,最后一击又快又狠,直奔他心口而来。沈砚侧身堪堪让开要害,刀锋却划过他左臂,皮开肉绽。
血,当场涌了出来。
热的,腥的,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远处,被支开的阿璃,正死死守着那道"不许扑过来"的命令。
然后,她看见了。
主人的血。
她不知道那一下是什么。胸口,毫无预兆地,被什么攥住了,紧得发疼;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没抖过。
她想不明白。主人流过血吗。没有。她见过主人受伤吗。没有。可此刻,看着那点红从他臂上淌下来,她心里有个声音,比任何一道命令都响。
主人不能流血。
那道令,断了。
她杀回去的时候,周家还有一群死士,挡在她和沈砚之间。十几条命,十几把刀,在她眼里成了挡路的东西。
寻常时候,徒手也够。可此刻她要快,要立刻到他身边,快到一瞬都等不得。
她抬手,扯下了束发的那条红绸。
长发散落下来。那条洗得鲜亮的红绸,到了她手里,骤然绷直,像一道凝住的血。
没有人看清那条红绸是怎么动的。
它太快,太利。缠住一个人的脖子,那人就软了下去;扫过一片刀光,那片刀光就碎了。红绸过处,血花溅起,落在那一片刺目的红上,分不清哪是绸,哪是血。
她不再笑了。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那点没心没肺的天真,没有"杀完吃糖"的惦记。她眼里只剩一件事:挡在她和主人之间的,都得死。
狠,快,纯粹到骇人。
那些原本不要命的死士,头一回,尝到了什么叫怕。
她杀穿那条血路,到他面前,却没有停。她转身,红绸又扬起,要去撕那些还在喘气的人。
"阿璃。"
负伤的沈砚,唤了她一声。
不是命令,只是她的名字。
那条已经扬到半空的红绸,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他。眼里那股狠,一点一点退下去,又变回了那个会惦记一颗糖的丫头。只是这一回,她的手,还在抖。
险局收口。第二个局成了,周家这第二波反扑,又折了一阵。马彪重伤被人拖走;裴九在远处看着那一地的红,到底没敢再上。
满地狼藉里,阿璃蹲到沈砚面前。
她伸手,碰了碰他臂上那道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热的。她又看看自己那只还在轻轻发抖的手,茫然了很久。
"主人。"
她抬起头,问出一句不像一把刀该问的话。
"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为什么疼。"
沈砚怔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那个被卫鹤封死的东西,那道"封不死的缝",此刻,裂开了第一道。一把刀,开始问"疼"。
他答不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散落的头发,又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血,糖,和那句"为什么疼"。
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变了。
夜里,沈砚独自坐着,看着那条被血浸透、又被阿璃随手系回发间的红绸。
"卫鹤。"他低声,像在问一个早已听不见的人,"你到底,给我送了把什么样的刀。"
他想起那句"解药不在药里",想起卫鹤临死前看阿璃的那一眼,心里某处,第一次,隐隐发沉。
而在节度使府,裴九的新密报,已经送到了周怀安案头。
上面写着:那丫头见了血,会失控;而她失控,只为护那个病鬼一个人。
周怀安看完,盯着"那丫头"三个字,看了很久。
对付一个人,未必要动他本人。
动他护着的东西,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