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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陆谦宜被他气的半死,挤出来的泪珠又憋了回去。登时飞起一脚踹在楚旌堂腿上。

“滚啊!”

“哎,疼疼疼!殿下轻点!”楚旌堂揉揉伤腿,捆绑住的地方又渗出血来,“真的疼。”

“疼才长记性! 你放手,坐到那边去!”

“殿下,你好残忍!”

楚旌堂顺着陆谦宜的手指望去,正是那苟延残喘的巨狼所待的地方。

隧道里视线很暗,光影在狼银灰色的毛发上不断漂浮。

陆谦宜盯着影子端凝片刻,突然变得警觉。

不对劲!

“怎么了,殿下?”

“这样,你快去把剑收回来。”

陆谦宜眼角却流露出一丝焦急,很快被强行压制回去。

楚旌堂哦了一声,没有问原因。

他晃晃悠悠走到巨狼的身边,抬手拨开毛发,握住剑柄。

剑身虽没有穿透狼的喉管,却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黏稠的狼血顺着血槽滴落下来,染红了隧道内的一条小渠。

有活水就能出去!

“咦,好怪!”楚旌堂再次提气抽剑,剑柄颤动半分,像被牢牢钉死在内。

陆谦宜同他一道,两人四手交叠去抽。

也不过把往外提出几寸,再度不动。

两人齐力松手,剑嗖的一声回弹过去。

无巧不成书,这次反倒是扎实送入了狼的喉内。

狼头骤然抬起,喉间伤口撕裂。

隧道内淋漓沥沥下了场膻腥味的血雨,带着火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两人生吞淹没。

砰!

狼头堕地,一物件骨碌骨碌滚跳到陆谦宜脚边。

竟是半枚断裂的狼牙,陆谦宜以手拂之,尚不觉疼痛。

这狼牙没有齿尖!已然被人生生削去!

两人挨个检查,这狼所有牙冠都被砍为一半,断齿截面镶嵌了不知材质的黑色异物。

“它死前一定受了不少罪......”陆谦宜没来由地长叹一声。

满腹怜惜地拍拍狼的脑袋——冰冷发硬。

“我也觉得奇怪。”

楚旌堂回忆,他刚掉下来时,那狼只是怒吼,都不曾起身奔跃狠扑。

“我检查过,没有链子。”

“原来如此。”陆谦宜点头,“有人在它体内做了手脚,在外面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陆谦宜拆下一对肩配,覆盖在那剑柄之上。

剑刃震颤,嗡鸣交加。

他迅速退后,带起劲风。

长剑破空而出,当啷掉在水渠内,溅起几道清波。

陆谦宜若有所思,掂量手中肩配。

那配饰由玄冥磁石打制,通体幽黑,周围镶嵌一圈青花碧玉。

与太子尊贵的身份相匹配,格外沉稳庄重。

他请尚衣丞特别定制,本意是用来验收龙浔铁营里器物的质量,谁承想在地道内派上用场。

狼生塞北,性质野蛮桀骜。不会平白无故在窄小隧道里受人摆布,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

狼腹、狼牙内皆装有吸取铁器的磁石,地道下面应该还有夹层,也存置铁物。

上下合一,狼身被死死钉牢。

“此人一定对龙浔铁营的地形十分熟悉,背后有位高权重的命官撑腰。”陆谦宜脑海里飞速把朝廷官员名单盘点一番,蹙眉道,“人数多,得让御史帮忙查询。”

楚旌堂对御史府的太傅陈博文、御史中丞晏临颇有信任,把佩剑收好,“嗯,但不可让旁人知道。”

余下半截话尾卡在喉间,楚旌堂犹豫片刻,继续道,“还有,我的身份。”

隧道轰然坍塌,天地撼动,一道明晃晃的光线从外射入。

*

陆谦宜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送到东宫的折子不计其数,雪片般纷至沓来。

解小六深知主子离宫多时,疲惫不堪。且需休息,偏偏就有那不着眼色的人,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往上报。

大抵都是些空于形式的内容,年末臣子们相互弹劾几笔,诸如某某侍郎新娶了妓子入门,耽溺情|色消极怠工。

又或是某位卿公倚靠权职,大肆提拔家族宗亲,其亲戚腰杆挺直,私下强占民田云云。

这种事平日也有,年前格外多。朝里的老狐狸们精明算计,把恒宗帝的脾气秉性摸得清楚——藏于寝宫,嗑丹占星是他,在臣子面前,还要保持君王的威严和神秘感。

年前,则是校阅本年朝政功绩最好的时候。

“哦?都在找孤?”陆谦宜慢条斯理往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上一瞥,“放那吧。”

“哎!”

解小六脚下不稳,折子哗啦甩出,白纸黑字快把主仆两人包埋起来。

陆谦宜看着那蝇头小楷就头疼,明明几句话就能交代清楚的事,非要大费笔墨,车轱辘话来回讲,好显示出臣子的赤胆忠心。

至于这群老官背后真正怎么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翻了二十几本,可怜只余三四本讲些正事。

胶东郡守、蜀郡郡守的银两税收汇报来得及时,还有太尉苏庭的军费支出用度,以及少府的宫墙修葺等常规总结。

“孤已阅,剩下的交给御史府,让先生再清点一遍。”

陆谦宜随手抛出折子,自言自语道,“没意思,以后让他们控制在三十字内,多了不看,打回去重写!”

“这......不能吧。”解小六哭丧着脸接过折子,“殿下,这些可,可都是元老重臣的肺腑之言啊!”

还肺腑?纯纯浪费笔墨!

陆谦宜摆手,满不在乎,“他们的精明,孤知道。你看看,这些话中庸疲乏,看不出棱角。但凡有些犀利的措辞,就被打定为大逆不道。越是元老,越怕出错,老是绕着外围事务进行勾画,还要做出一副关心朝政披肝沥胆的忠臣模样。未免太过——虚假。”

他很清楚,不偏不倚火候到位的措辞,正是父皇所喜爱的。

刺破骨血的言论,无法在昭国的土地上生长。

旁人一起联合起来,化身正义的使者,高高在上进行审判。

“孤想看见的,是他们去查龙浔铁营的事情。谁把蛮人放进来的?还有,前几日是谁想谋害洛凌栀?”

“这些......皇上都扣下了,不让大家讨论。”解小六扑通跪地,“殿下别问了,先过个好年吧。”

“嗯,可以。”

陆谦宜踏过奏折,不急不缓道,“年,自然要过。但这些折子,让他们重新写。”

瑞王府邸。

房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一位僧侣双手合十,冲陆谦宜颔首行礼。

四皇子陆鸣珂眼缠纱布,盘腿坐地,小厮手捧经文,轻声念诵。

“诸行性相,悉皆无常......”

手下想要通传,被陆谦宜抬手制止。

半炷香的时间流过,屋内陷入沉寂,唯有香炉向外冒出袅袅白烟。

陆谦宜盯着烟雾看了一会,脑海放空,百骸四肢的魂魄抽离剥落,随之四散。

“坐吧,皇兄。”陆鸣珂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给太子殿下看茶。”

“不用,孤说两句话就走。”

陆谦宜开门见山。

陆鸣珂嘴角向上,略略弯出一个弧度,似是自嘲,又有些无奈。

“皇兄,洛凌栀的事情,的确不是我。”

陆鸣珂解下脑后缠绕的布带,原本是瞳孔的位置早已空空荡荡。

仿佛一场大火灼烧后,留下漆黑的余烬。

陆鸣珂摸索起来,仰颈照耀阳光,“说来也怪,呵。以前总觉得不甘,父皇心狠,把我放到离家那么远的黔中去,让我和母妃几年也见不上一次。现在我能长久地留在京畿了,倒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人啊,永远都不知满足。”

“所以。你和林贵妃联手来坑害孤,不止,还有父皇!”

“可惜无济于事啊,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皇兄。留我和母妃的性命。”

陆鸣珂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酝酿自己的辞藻。

“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日子安定,纵使平淡了些,但听大师讲讲经文,这心里也落得舒坦。”

“既然四弟对这事毫不知情,孤便告辞了。”

“等等。”陆鸣珂转身说道,“皇兄,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

陆鸣珂死也想不出来,为什么陆谦宜随随便便,就能获得楚旌堂对他死心塌地。

“忠诚二字,楚旌堂解释得很清楚。他为皇兄,真当能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旁人要是挨了破骨铜杖,不出半日就会一命呜呼。但他......”

“什么铜杖?”陆谦宜急切道,“孤怎么不知道?”

“破骨。”

陆鸣珂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按照人的脊骨关节做的,一杖击中,连带着全身的肋骨都会断裂。那苍梧国国君洛婉黎心狠手辣,反倒是落了个自食苦果的下场。”

凶器本想用在陆谦宜身上,谁料阴差阳错,竟然让她的亲生儿子硬硬抗下。

陆谦宜咬紧嘴唇,声音发颤,“你,你明明知道,怎么现在才说!”

“皇兄。这么快就心疼了吗?”

陆鸣珂语气嘲讽,“快收起你们那些情情爱爱的小把戏,蛮人都大刀阔斧地进城了,我劝你——要么跑,要么坐下来,和皇弟我读读经文,以求死时好看些。”

话不投机,陆谦宜立即就走,“经文皇弟自己留着,你作孽颇深,趁现在好好忏悔,不然就要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