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宜被他气的半死,挤出来的泪珠又憋了回去。登时飞起一脚踹在楚旌堂腿上。
“滚啊!”
“哎,疼疼疼!殿下轻点!”楚旌堂揉揉伤腿,捆绑住的地方又渗出血来,“真的疼。”
“疼才长记性! 你放手,坐到那边去!”
“殿下,你好残忍!”
楚旌堂顺着陆谦宜的手指望去,正是那苟延残喘的巨狼所待的地方。
隧道里视线很暗,光影在狼银灰色的毛发上不断漂浮。
陆谦宜盯着影子端凝片刻,突然变得警觉。
不对劲!
“怎么了,殿下?”
“这样,你快去把剑收回来。”
陆谦宜眼角却流露出一丝焦急,很快被强行压制回去。
楚旌堂哦了一声,没有问原因。
他晃晃悠悠走到巨狼的身边,抬手拨开毛发,握住剑柄。
剑身虽没有穿透狼的喉管,却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黏稠的狼血顺着血槽滴落下来,染红了隧道内的一条小渠。
有活水就能出去!
“咦,好怪!”楚旌堂再次提气抽剑,剑柄颤动半分,像被牢牢钉死在内。
陆谦宜同他一道,两人四手交叠去抽。
也不过把往外提出几寸,再度不动。
两人齐力松手,剑嗖的一声回弹过去。
无巧不成书,这次反倒是扎实送入了狼的喉内。
狼头骤然抬起,喉间伤口撕裂。
隧道内淋漓沥沥下了场膻腥味的血雨,带着火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两人生吞淹没。
砰!
狼头堕地,一物件骨碌骨碌滚跳到陆谦宜脚边。
竟是半枚断裂的狼牙,陆谦宜以手拂之,尚不觉疼痛。
这狼牙没有齿尖!已然被人生生削去!
两人挨个检查,这狼所有牙冠都被砍为一半,断齿截面镶嵌了不知材质的黑色异物。
“它死前一定受了不少罪......”陆谦宜没来由地长叹一声。
满腹怜惜地拍拍狼的脑袋——冰冷发硬。
“我也觉得奇怪。”
楚旌堂回忆,他刚掉下来时,那狼只是怒吼,都不曾起身奔跃狠扑。
“我检查过,没有链子。”
“原来如此。”陆谦宜点头,“有人在它体内做了手脚,在外面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陆谦宜拆下一对肩配,覆盖在那剑柄之上。
剑刃震颤,嗡鸣交加。
他迅速退后,带起劲风。
长剑破空而出,当啷掉在水渠内,溅起几道清波。
陆谦宜若有所思,掂量手中肩配。
那配饰由玄冥磁石打制,通体幽黑,周围镶嵌一圈青花碧玉。
与太子尊贵的身份相匹配,格外沉稳庄重。
他请尚衣丞特别定制,本意是用来验收龙浔铁营里器物的质量,谁承想在地道内派上用场。
狼生塞北,性质野蛮桀骜。不会平白无故在窄小隧道里受人摆布,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
狼腹、狼牙内皆装有吸取铁器的磁石,地道下面应该还有夹层,也存置铁物。
上下合一,狼身被死死钉牢。
“此人一定对龙浔铁营的地形十分熟悉,背后有位高权重的命官撑腰。”陆谦宜脑海里飞速把朝廷官员名单盘点一番,蹙眉道,“人数多,得让御史帮忙查询。”
楚旌堂对御史府的太傅陈博文、御史中丞晏临颇有信任,把佩剑收好,“嗯,但不可让旁人知道。”
余下半截话尾卡在喉间,楚旌堂犹豫片刻,继续道,“还有,我的身份。”
隧道轰然坍塌,天地撼动,一道明晃晃的光线从外射入。
*
陆谦宜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送到东宫的折子不计其数,雪片般纷至沓来。
解小六深知主子离宫多时,疲惫不堪。且需休息,偏偏就有那不着眼色的人,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往上报。
大抵都是些空于形式的内容,年末臣子们相互弹劾几笔,诸如某某侍郎新娶了妓子入门,耽溺情|色消极怠工。
又或是某位卿公倚靠权职,大肆提拔家族宗亲,其亲戚腰杆挺直,私下强占民田云云。
这种事平日也有,年前格外多。朝里的老狐狸们精明算计,把恒宗帝的脾气秉性摸得清楚——藏于寝宫,嗑丹占星是他,在臣子面前,还要保持君王的威严和神秘感。
年前,则是校阅本年朝政功绩最好的时候。
“哦?都在找孤?”陆谦宜慢条斯理往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上一瞥,“放那吧。”
“哎!”
解小六脚下不稳,折子哗啦甩出,白纸黑字快把主仆两人包埋起来。
陆谦宜看着那蝇头小楷就头疼,明明几句话就能交代清楚的事,非要大费笔墨,车轱辘话来回讲,好显示出臣子的赤胆忠心。
至于这群老官背后真正怎么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翻了二十几本,可怜只余三四本讲些正事。
胶东郡守、蜀郡郡守的银两税收汇报来得及时,还有太尉苏庭的军费支出用度,以及少府的宫墙修葺等常规总结。
“孤已阅,剩下的交给御史府,让先生再清点一遍。”
陆谦宜随手抛出折子,自言自语道,“没意思,以后让他们控制在三十字内,多了不看,打回去重写!”
“这......不能吧。”解小六哭丧着脸接过折子,“殿下,这些可,可都是元老重臣的肺腑之言啊!”
还肺腑?纯纯浪费笔墨!
陆谦宜摆手,满不在乎,“他们的精明,孤知道。你看看,这些话中庸疲乏,看不出棱角。但凡有些犀利的措辞,就被打定为大逆不道。越是元老,越怕出错,老是绕着外围事务进行勾画,还要做出一副关心朝政披肝沥胆的忠臣模样。未免太过——虚假。”
他很清楚,不偏不倚火候到位的措辞,正是父皇所喜爱的。
刺破骨血的言论,无法在昭国的土地上生长。
旁人一起联合起来,化身正义的使者,高高在上进行审判。
“孤想看见的,是他们去查龙浔铁营的事情。谁把蛮人放进来的?还有,前几日是谁想谋害洛凌栀?”
“这些......皇上都扣下了,不让大家讨论。”解小六扑通跪地,“殿下别问了,先过个好年吧。”
“嗯,可以。”
陆谦宜踏过奏折,不急不缓道,“年,自然要过。但这些折子,让他们重新写。”
瑞王府邸。
房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一位僧侣双手合十,冲陆谦宜颔首行礼。
四皇子陆鸣珂眼缠纱布,盘腿坐地,小厮手捧经文,轻声念诵。
“诸行性相,悉皆无常......”
手下想要通传,被陆谦宜抬手制止。
半炷香的时间流过,屋内陷入沉寂,唯有香炉向外冒出袅袅白烟。
陆谦宜盯着烟雾看了一会,脑海放空,百骸四肢的魂魄抽离剥落,随之四散。
“坐吧,皇兄。”陆鸣珂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给太子殿下看茶。”
“不用,孤说两句话就走。”
陆谦宜开门见山。
陆鸣珂嘴角向上,略略弯出一个弧度,似是自嘲,又有些无奈。
“皇兄,洛凌栀的事情,的确不是我。”
陆鸣珂解下脑后缠绕的布带,原本是瞳孔的位置早已空空荡荡。
仿佛一场大火灼烧后,留下漆黑的余烬。
陆鸣珂摸索起来,仰颈照耀阳光,“说来也怪,呵。以前总觉得不甘,父皇心狠,把我放到离家那么远的黔中去,让我和母妃几年也见不上一次。现在我能长久地留在京畿了,倒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人啊,永远都不知满足。”
“所以。你和林贵妃联手来坑害孤,不止,还有父皇!”
“可惜无济于事啊,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皇兄。留我和母妃的性命。”
陆鸣珂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酝酿自己的辞藻。
“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日子安定,纵使平淡了些,但听大师讲讲经文,这心里也落得舒坦。”
“既然四弟对这事毫不知情,孤便告辞了。”
“等等。”陆鸣珂转身说道,“皇兄,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
陆鸣珂死也想不出来,为什么陆谦宜随随便便,就能获得楚旌堂对他死心塌地。
“忠诚二字,楚旌堂解释得很清楚。他为皇兄,真当能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旁人要是挨了破骨铜杖,不出半日就会一命呜呼。但他......”
“什么铜杖?”陆谦宜急切道,“孤怎么不知道?”
“破骨。”
陆鸣珂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按照人的脊骨关节做的,一杖击中,连带着全身的肋骨都会断裂。那苍梧国国君洛婉黎心狠手辣,反倒是落了个自食苦果的下场。”
凶器本想用在陆谦宜身上,谁料阴差阳错,竟然让她的亲生儿子硬硬抗下。
陆谦宜咬紧嘴唇,声音发颤,“你,你明明知道,怎么现在才说!”
“皇兄。这么快就心疼了吗?”
陆鸣珂语气嘲讽,“快收起你们那些情情爱爱的小把戏,蛮人都大刀阔斧地进城了,我劝你——要么跑,要么坐下来,和皇弟我读读经文,以求死时好看些。”
话不投机,陆谦宜立即就走,“经文皇弟自己留着,你作孽颇深,趁现在好好忏悔,不然就要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