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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楚旌堂浑身的细胞烟花般炸开,绚丽的色彩充斥着脑海,强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涌过来。

晚风透过窗户,微凉吹得他眼前顿时清明。

不对劲......

楚旌堂别过头仔细打量,竟然发现陆谦宜面色很是苍白,带着视死如归的倔强。

捡起地上的蟒袍,抖落干净,楚旌堂将其展开重新披在太子的肩头。

“殿下困了。”

“没有!是孤害你中了蛊毒,需得欢爱才能解!”

陆谦宜急急切切地说,一头乌发随之左右摇摆,很快展现出凌乱的模样。

“欢爱?”楚旌堂抬手帮陆谦宜系好扣子,低声道,“殿下,你什么都不明白。”

就算是被蛊毒折腾得头脑昏沉发懵,楚旌堂也从来没有怨恨过谁。

更不会去真正折腾陆谦宜,死皮赖脸地要对方同自己欢愉。

那样真的太难堪了......

仿佛他是丧失理智的兽,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的猎物。

陆谦宜就是天上的明月,怎的委身于凡人陷入泥淖之中?

洛婉黎在殿内命人围攻陆谦宜的疯狂场景,牢牢刻在楚旌堂心里。

这对太子而言实在是残忍至极,事情的起因又是出于自己——楚旌堂很是愧疚。

多年不见,楚旌堂原本以为洛婉黎的性子有所改善。

没想到更是变本加厉,登即帝位,性情愈发诡谲偏执,要将世间万物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洛婉黎对于亡夫楚至蒙的恨意,巧妙地过渡到楚旌堂身上。

在对儿子控制无果后,生生憋出满腔怒气——又发泄在楚旌堂在意的人事物上。

楚旌堂非常后悔,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是半分都不敢在洛婉黎面前表露分毫对陆谦宜的情愫。

母亲何其敏锐,无需挑明,一个富有压迫感的眼神就足以让楚旌堂丢弃防备,吐露内心深处充满悖论感的秘密。

可若不如此,陆谦宜竟是生生要被四皇子瑞王和他的母亲残害致死!

“你究竟在想什么?”陆谦宜长长叹气,“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叫我想要的!”

楚旌堂胸口急速起伏,黑曜石的眼眸里顿时放出精亮的光,他喊道,“我在殿下心里,就这么不堪?”

“怎么能说不堪呢!”陆谦宜抬起手臂浅浅在额头上拍了一下,以示惩戒,“孤说错话了,对不起。”

楚旌堂把他的手拽下来,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殿下,以后不要这样说。我不会做违背殿下意愿的事情,也不希望......不希望你轻浮自己。”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影轻快地跑开,动作迅速至极以至于让人怀疑原是看错了。

洛婉黎居然派人来偷听!

莫名的愤怒在骨血里叫嚣,楚旌堂攥紧拳头将其捏得咯咯作响。

**被窥探得一览无遗!

陆谦宜沉默半晌,问道,“怎么了?”

楚旌堂没有开口,把太子晾在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亮的余晖蜷缩为浓雾,万物都笼盖在其中,看不清轮廓。

楚旌堂静静站在院里屏息凝神注视前方,突然提气奔出,势如闪电冲至树下。

他随手扯过树干上的藤条,末端略微在手腕上缠绕两周。

只听嗖嗖几声,楚旌堂骤然抬臂,藤条横空扫出,像条张牙舞爪的巨蟒吐着信子冲向墙面。

“饶命!饶命!”

楚旌堂阴沉着面,一点点把手里的藤条收紧了——前端分明卷住了一个人,皮下的筋骨正在死命挣扎。

“繁阳君叫你来的?”

*

“母亲,这个人你怎么解释!”

楚旌堂揪住对方的头发,径直拖到了洛婉黎面前。

女帝已经梳洗整洁,正待休憩。

她微微往地上一望,很快抬眸与儿子对视,当即明白——自己派去的人已经失败。

“让他下去。你坐过来。”洛婉黎挥挥手。

楚旌堂站得更远了,抱臂冷冷道,“是你同太子殿下说,我要留在苍梧国?”

“为娘说得不对吗?”

洛婉黎站起身拍拍楚旌堂的肩膀,“你是娘的孩子啊。”

“我也是父亲的孩子。不要忘了,是您亲手杀了他!”

楚旌堂别过头去,极力躲闪洛婉黎的目光。

洛婉黎眼角的细纹流淌出难言的哀愁,尽管她在竭力克制,身体却是止不住颤抖。

“和娘好好讲讲吧,昭国到底哪里好,你非要回去?”

“哪里都好。我要给父亲正名,他永远都活在我心里。”

“没了吗?”洛婉黎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嘲笑,“怕不是——因为那个太子吧?”

楚旌堂浑身一惊,汗水从各个毛孔里跑出,沾染打湿背上的伤口,疼痛反复刺激他的神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母亲到底想说什么?”

“呵,这么多年,你的性子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藏不住事,爱憎都写在脸上。”

洛婉黎偏头打量了一会楚旌堂,“也好,表里如一。为娘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因为前车之鉴太过残忍。”

“还请母亲说明白些。”

“你可知道昭国的苏宁远?”

十五年前,来自蜀地的苏宁远被任命为朝中内官。

当时的恒宗帝还是皇子,永王是他的皇兄。

次年苏宁远进宫述职,恰逢元宵佳节官道狭挤,他唯恐耽误时间,匆忙之下跳桥划水入宫。

河水比他想象得还要寒冷刺骨,略通水性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苏宁远拼命挣扎,硬生生将嗓子扯破滴出血来——却也是无济于事。

桥边噼噼啪啪炸开烟花,漫天盖地都是喧嚣和叫嚷声,谁会去关注桥下的动静?

“母亲,是不是永王他......”楚旌堂隐约觉察到什么,他料想这个故事里凄哀的色彩一定占比不少。

“好巧不巧,永王乘船赏景,顺手救上那个可怜的小官。”洛婉黎很轻很轻地笑了,自感失态赶忙换成冷若冰霜的模样。

元宵佳节,也不知谁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伴随着彼此眼神的交绕牵拉,两颗火热的心脏狂跳不已,电光石火过后竟是紧紧相依。

“他们的身份悬殊太大,情起也不过是冲动下的产物。自以为年轻气盛,经历全天下最伟大最真挚的情谊,可以跨越山河沟渠一切阻碍——终究是镜花水月罢了。”

永王抵挡不住先帝的急催相逼,勉强答应成婚——却在妻子过门前,就率军冲至关外,同北原陷入厮杀。

苏宁远气不过,但始终苦苦等着再和对方见一面。

“那后来呢?”楚旌堂听得入迷,搬起椅子坐到洛婉黎身边。

两人仅隔一拳,距离之近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再也没永王的消息,朝中都传言他已经去世。”

苏宁远仕途顺利,留在京中担任典客。

很快有重臣看上他的才华,要把女儿许配给苏宁远。

与此同时,距永王北上已经过去两年。

“苏宁远孩子满月设宴,谁承想永王突然从北原回京了——这些年他被敌军囚禁起来,受尽折辱却始终不肯透露情报,最终牙齿被敲落,舌头被拔去。”

昭国的先帝已经去世,恒宗帝登基。

尽管对皇兄归来表示喜悦,但他也害怕对方剥夺自己的皇位,即使是个残废。

“永王静静给苏宁远送去喜帖,本人却没有到场。他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河边......”

楚旌堂已经不忍听下去,勉强吞咽口水,“这故事实在残忍。永王殿下......莫不是自尽了吧?”

“他死在了河里,却不是自尽。”洛婉黎幽幽叹气,“是恒宗帝,趁其不备派人将他溺死,还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模样。”

苏宁远知道后当场就疯了,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庭院,径直往河边跑去。

他的反常举动引起恒宗帝注意,圣人顺藤摸瓜查到两人关系异常,又怕苏宁远严查真相肆机谋逆,寻了借口将其革职,举家流放。

苏宁远在精神异常中死去,妻子不堪路途遥远很快病故,留下年幼的女儿流落民间。

“你看看,苏家也是有背景的,我记得他们有个将军叫苏庭,同你父亲关系很好。可即便是这样,又能如何?”

“等等!苏庭,当今太尉?”

楚旌堂脑海里猛地闪过苏庭的话语,这是在他们出征北伐当天所言。

“我的表弟苏宁远以前也犯过错,不可饶恕的那种,结果他被陛下判了死刑,妻子、女儿流放塞外。”

“敢问是什么缘由?”

“文官,勾结当地乡绅,蓄意造反。”

“说是这么说,其实因为苏宁远和永王交往过密,生出了些荒唐的事情。那时候陛下还是皇子,上位后......当然了,咱们为臣者,安心效忠君主即可。”

一刹那楚旌堂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哑声道,“苏家人......母亲,你可还记得苏宁远女儿的名字?”

“记不清了,这些还是听你父亲说的。”洛婉黎支起头,很努力地回想,“好像是什么什么影......苏宁远自诩这一生,都无法摆脱永王的影子,就给尚在襁褓里的女儿取了这么个名字。”

在洛婉黎看来,苏宁远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既然选择娶妻生子,就应当把过往的事情都封存在记忆里,更何况还是这般荒唐的故事。

怎么能将上一辈人的恩怨,带到子女身上呢?

楚旌堂的呼吸顿时急促,他大声喊道,“月影!苏月影!母亲,是不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