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砚良。
这段时日他都以为他看错姜墨了,可方才那番话,他听明白了,并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只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夜之后,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守着同一个秘密,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
汴京的天一日比一日凉,姜府院中的梧桐开始落叶,铺得满地金黄。
早晨,秦大夫人便差了翠屏来传话,城外清音寺的香火最灵验,让姜墨收拾几件衣裳,随她们一同去住上几日。
姜墨正歪在榻上看一本话本子,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翠屏走后,福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姜大夫人怎么忽然要去寺庙了?”
“听说要给我那好表妹求姻缘。”姜墨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
“正好,我也想去给爹娘上炷香。”
翌日一早,姜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门口。
马车一路出了城,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时值初秋,山间层林尽染,红黄交错,倒是一派好景致。
寺中僧侣早得了消息,将后院几间客舍收拾得干干净净,专候姜家女眷入住。
安顿好行李,秦大夫人便带着姜婉月往正殿去了,说是要去添些香油钱。
姜墨寻了个由头没跟着,待她们走远了,才带着福月转身往侧殿的方向去。
她想给爹娘上一炷香。
侧殿里的香客不多,姜墨在蒲团上跪下来,仰头望着那尊佛像,缓缓叩了三个头。
“爹,娘,是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给你们上香。”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眼眶有些发热,却生生忍住了。
她又为自己求了一签。
签文晦涩,她看不明白,便随意揣进了袖中,带着福月出了侧殿,她想寻一处清静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清音寺依山而建,殿宇重重叠叠,她又不熟路,走着走着,竟不知拐到了哪一处偏僻所在。
四周的香客渐渐少了,脚下的青石板路也窄了起来,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姑娘,咱们是不是走岔了?”福月四下张望,有些不安。
姜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的拐角,隐约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拉着福月闪到了一株老树后面。
她向福月比了个手势,让她先别说话。
福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那女子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腔调
姜墨愣住了,那是姜婉月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张脸去,透过交错的枝丫,她看见了,姜婉月正站在一丛矮墙边,面前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生得白净,衣着体面,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正拉着姜婉月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低低笑了两声,不知又说了什么,姜婉月便轻轻捶了他一下,两人竟是打情骂俏起来。
姜墨的脸微微发白。
她慢慢缩回身子,轻轻拉了拉福月的袖子,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直退到听不见那两人的声音了,福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姑娘……表小姐她,她竟……”
“嘘!”姜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福月赶紧捂住嘴。
姜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姜婉月在外头有私情……这若是让伯父知道了,姜婉月算是完了。
姜墨忽然觉得心头一亮。
这个把柄,或许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她将这份意外之喜收在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枯叶:“走吧,找路回去。”
可这清音寺的后院着实大得出奇,两人七拐八拐,越走越偏,别说回客舍了,连个僧人都没碰见。
日头偏西,山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林间的风也凉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姑娘,这路好像不对……”福月的声音已经带了颤。
姜墨正要说话,脚下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的石阶旁,赫然卧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衣服早已被血浸透,看不出别的色,那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间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姜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子像是听到了脚步声,艰难地掀开眼皮,一双浑浊的眸子费力的聚焦在姜墨身上,嘴唇动了几下,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我……”
福月脸色煞白,一把拽住姜墨的袖子,拼命摇头:“姑娘,不能救!这人看着就不是寻常百姓,万一惹上麻烦,咱们快走吧……”她压着嗓子急急道
姜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觉得福月说得对。
在这汴京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她如今都自身难保,若再牵连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情里去,后果不堪设想。
姜墨咬紧了牙关,攥了攥拳,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她脚步很快,头也不回的走出十几步远。
可走到第十八步的时候,她猛的站住了。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犹豫。
“福月!”
“奴婢在。”
“回去!”
福月脸色一变:“姑娘!”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我若见死不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姜墨转过身,大步跑了过去,声音稳而急。
“福月!快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从石阶旁拖到了一处废弃的破庙里,那庙门残破不堪,屋顶漏了大半,好在还有一处角落能遮风避雨。
“福月,你还能想起回客舍的路吗?”
福月急得快哭了:“奴婢……奴婢也记不太清了。”
“那就去找!找到路就回去拿药包,我的包袱里有个布包着的小匣子,快去!”姜墨蹲在地上,一边查看那男子的伤势,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福月说道:“姑娘你等着奴婢!”说完便跑了出去。
破庙里只剩姜墨和那个昏迷的男子。
姜墨撕开他胸口的衣裳,倒吸了一口冷气,是一支短箭,深深没入左肩下三寸的位置,创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
看来箭上有毒。
若非她幼时曾跟一位云游的赤脚大夫学过几年医,今日这人怕是神仙也难救。
那位大夫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姜墨八岁那年他路过村庄,在她家借住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没教她什么大道理,只日复一日地让她背药方,认穴位,练针法,她那时觉得枯燥,如今想来,那半年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机缘。
后来那位老人走了,再没回来过。
姜墨收回思绪,从腰间抽出一把随身带着的小刀,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麻沸散,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了。”
那男子已经没有意识了,自然听不见她的话。
姜墨屏住呼吸,一刀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将箭头生生剜了出来。
黑血涌出,带着刺鼻的腥味。
她飞快地按住穴位止血,又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解毒散,尽数撒在创口上,然后撕下自己的裙摆里衬,一圈一圈替他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濒死了。
她替他搭了搭脉,毒已被逼退了大半,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意识了。
姜墨长长舒了一口气,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破庙里很暗。
就在这时,福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手里攥着那个药包:“姑娘!奴婢找到了!奴婢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客舍,又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姜墨朝着她笑了笑,示意她赶快坐下歇会
她接过药包,又给那男子换了一回药,重新包扎了一遍。
“姑娘,天黑了,姜大夫人那边……”
“我知道。”姜墨站起身,看了看地上那个面色终于好转了些的男人。
“他命已经保住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不能让伯母起疑。”
两人趁着夜色,磕磕绊绊的摸回了客舍。
秦大夫人果然差人来问过一趟,听说姜墨在寺里乱逛迷了路,便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早些歇息。
三日后清晨,姜墨趁着秦大夫人和姜婉月还在用早膳,悄悄带着福月又去了那座破庙。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地上空空如也,那个男的不见了。
“人呢?!”福月惊得差点跳起来
“咱们走的时候他明明还躺在那儿的!怎么没了?该不会是被野兽……”
“不会。”姜墨皱着眉,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残留的绷带和血迹。
“血是干的,没有拖拽的痕迹,他是自己走的。”
福月张了张嘴,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怒气:“自己走的?!姑娘费了那么大劲救他,他连句道谢都没有就走了?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好歹!”
“我救他,不是为了让他道谢的。”姜墨转身朝门外走,声音平静。
“能救一命是一命,至于旁的,随他去吧。”
“走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转身出了破庙,才走了不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