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舟还是姜砚良?
姜墨微微蹙眉
伯母似是看出了,笑着介绍道:“墨儿,这是你表哥,砚舟。”
“砚舟,这是墨儿妹妹,快打声招呼。”伯母催促道。
姜砚舟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衣着讲究,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姿态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姜墨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算是打了个招呼,却连一句“妹妹”都懒得说。
姜墨微微点头说道:“堂哥好。”
他无礼,姜墨却不能失了礼数。
那姜砚良呢?怎的不见人影?是没人叫他来么?
姜墨心下对这素未谋面的姜砚良存了几分好奇,可她再不知事,也不会当着伯母与阖家众人的面贸然提起,她还没有蠢到那个份上。
看来,这位姜砚良堂哥的确是不受人待见的。
“好了好了,动筷吧。”姜文耀端起酒杯,语气和蔼
“墨儿,伯父敬你一杯,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不要有顾虑。”
姜墨连忙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身:“伯父言重了,墨儿该敬伯父才是,多谢伯父和伯母收留,墨儿无以为报。”
“快坐下,快坐下。”伯母人嗔怪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伯母可要恼了。”
姜墨便不再多说,仰头将杯中一饮而尽。
是酒!她以为是茶水
酒水入喉,带着一股辛辣,呛得她低咳了两声。
她素来不擅喝酒,这一杯下去,双颊立刻浮起了两团红晕。
“哎哟,慢些喝慢些喝。”伯母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先垫垫肚子。”
“抱歉,我不太能喝酒。”姜墨有些尴尬
伯母立刻安排人给姜墨倒了些茶水
“快,给表姑娘换杯茶水。”
姜墨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伯母。”
她突然注意到姜砚舟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两圈,最后在她脸上顿了一瞬,那目光谈不上恶意,却也不算友善,更像是在打量。
“姜墨”姜砚舟忽然开口,直呼她的名字。
“你方才说,救你的那队人马,你可看清楚领头之人长什么模样了?”
姜墨抬眼与她对上:“看清了。”
“什么样?”
“年轻男子,穿盔甲,生了一双桃花眼,样貌顶好。”姜墨顿了顿
“应该官府中人。”
姜砚舟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什么。
伯父伯母神情好像也一些变化,但说不清。
姜墨心里隐隐觉得,他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可她没有追问。
接下来说话的是姜文耀,他叹了口气,说:“你爹娘的事……”
姜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姜文耀一眼。
伯父的脸上满是沉痛和惋惜。
“墨儿有一事不明白,还请伯父解惑。”姜墨突然开口问道
“有什么话尽管说。”姜文耀说道
“伯父,我爹娘离开原乡的时候,并未告诉我他们来汴京的原因,只说有很重要的事,我想,您应该知晓我爹娘来汴京的目的吧?”姜墨目光定定的看向姜文耀
姜文耀深深叹了口气,“知晓。”
姜墨心里一震
果然,他是知道的。
“你爹娘来汴京……是来寻我的。”姜文耀脸上露出痛恨之色。
“当时他们说要来与我商议一件事,却未言明究竟是什么,实在是未曾想到,他们在来的路上竟会被…..哎,我在家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们,派手下去查,结果….查到的竟是他们的死讯。”
姜墨眼眶通红。
她用微微发颤又隐忍着怒意的声音问道:“那……我爹娘的尸身呢?”
姜文耀摇摇头
“没有?怎么会没有?这怎么可能!?”姜墨难以置信,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尖锐。
姜文耀看向姜大夫人,示意她带姜婉月和姜砚舟先出去。
片刻之后,整个正厅只剩下姜文耀和姜墨二人。
“尸体….伯父没有寻到。”姜文耀认真的说道
“怎会寻不到?伯父,既无尸身,您又如何断定我爹娘已然不在人世?我爹与我娘……可还有活着的可能?”
“不会。”姜文耀答得斩钉截铁。
姜墨眉头微微蹙起。
伯父为何这般笃定?她望向姜文耀的眼神里,除了渴望真相的急切之外,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近我也有调查,发现汴京暗地有一个组织,那个组织杀人从不留尸体,手法极其特殊,害你爹娘的,应当就是他们。”
“什么组织?”姜墨警觉的问道
“墨棠阁”
姜文耀压低了声音:“这个组织在汴京可谓一手遮天,无论甚么事,只要出得起价钱,便有人替你办,杀人自然不在话下,当时我派人去查,在现场寻到一枚箭头,那箭头的形制我在汴京城中从未见过,便私下暗访,几经辗转才查出,那箭头正是墨棠阁专门定制的,杀伤力极强,这个组织……杀人从不留活口,更不留尸身。”
姜墨半信半疑,暗自攥紧了拳头。
“究竟是何人?我爹娘究竟被什么人盯上了?”
姜文耀摇摇头:“还不清楚。”
他说完,看向姜墨,满眼都是疼惜。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逝者已矣,墨儿,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你爹娘在天有灵,应该也不愿你被仇恨所裹挟,你伯母已将院子收拾妥当,时辰不早了,你赶了一天的路,肯定很乏了,快去歇息吧。”
姜文耀说完,起身离去,偌大的正厅里只余姜墨一人独坐。
姜墨心绪很乱,一时理不清头绪,她需要静一静。
伯父的话,暂且不能全信,她心中其实对伯父也存了几分怀疑,先前她偷偷听到爹娘对话中,她能察觉出,爹娘与伯父伯母之间,似乎并不对付。
今日这一切,都透着几分反常。
正出神间,福月走了进来。
“姑娘,姜大夫人已经将院子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姜墨点点头,跟着福月出了正厅。
穿过几道月亮门,拐过一条青石小径,眼前出现了一个清幽的院落,院门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墨香居
倒是与她名字很相像。
她跨步而入,环顾四周,院中竹香四溢,清秀雅致,微风过处,竹香幽幽,她素来爱竹,此地竟像是为她量身裁度的一般。
进入屋内,层层叠叠的帏帘垂落,床榻架柜齐全,桌椅陈设也是竹节制成,雍容大气,香炉里飘散出袅袅香气,令人心神俱醉。
她一眼望见那张床榻,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抽离
姜墨扑倒在床上。
她很累很累很累。
意识渐渐模糊,她沉沉的睡着了。
福月轻手轻脚的帮姜墨收拾包裹,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整整齐齐的摆进衣柜。
一夜之间,整个汴京都知道了姜家来了一位姑娘。
人人都好奇,这位姜姑娘的样貌如何?品性如何?
传着传着,变了味,流言更像长了脚似的,满城乱窜。
而姜府里头,更是另一番光景。
姜墨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将近晌午。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陌生的床塌,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恍惚了一瞬,然后猛的坐了起来。
对了,她已经在汴京了,这里是姜家。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抬起双臂,缓缓的伸了个懒腰,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也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短短一日,她经历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姜墨下了床,推开窗户,阳光从外透过树叶照射进来,斑斑驳驳,她意识到已经晌午了。
听到屋内的动静,福月在外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我进来了。”
福月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是给姜墨洗漱用的。
“怎么没叫我?今日理应去给伯父伯母请安的。”
“姑娘,是姜老爷不让奴婢叫的。”福月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
“姜老爷一早来过了,说让姑娘多睡会儿,不必去晨安了。”
姜墨接过帕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必去晨安?
她心下觉得不妥,规矩就是规矩,主人家嘴上说不用,你若真当了真,便是你不懂事。
“备水梳洗吧。”姜墨放下帕子,声音淡淡的
“去给伯父伯母请安。”
福月一愣:“可是姜老爷说…”
“那是伯父体恤我,规矩终究是规矩。”
梳妆妥当,姜墨换了一身衣服。
福月带着她,穿过游廊,往正院走去。
正院的花厅里,姜文耀和秦大夫人正在用饭,姜婉月也在,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吃得漫不经心。
姜墨跨进门,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墨儿给伯父伯母请安,今早起晚了,实在失礼,还请伯父伯母见谅。”
姜文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伯母倒是笑着摆了摆手:“哎呀,无妨,快坐快坐,正好一同用午饭。”
姜婉月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姐姐呀,”她歪着头,声音又甜又软,像在撒娇:“你也知道起晚了?睡到晌午才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呢,亏得这是在自个儿家里,若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姜家的姑娘半点规矩都没有呢。”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到底是乡下长大的,没人教过这些吧?”
姜墨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才是她真面目。
姜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认错,但心里却已经开始掂量,她余光扫向姜文耀和秦大夫人,想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姜文耀依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别处,恍若未闻。
秦大夫人倒是开口了:“婉月,怎么跟你表姐说话呢?墨儿刚来,路上累着了,多睡会儿怎么了?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姜墨听完这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姜文耀。
姜文耀正端着碗喝粥,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墨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她想起福月刚才说的话,是伯父亲自来说的,说不用去请安。
可如今看这架势,伯父伯母分明就是在等她来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