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赵芷辛打车回家，薛澈继续回去上自习。
晚上九点多，司机送薛澈回家，而赵芷辛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和方柏茉开视频。
房间门半掩着，可以看到床上的少女趴着，双手托着下巴，两条雪白笔直的小腿欢快地上下晃动。
客厅还有人，薛澈一个眼神不敢多留，迅速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除了学业上，生活上也多了很多捋不清的烦恼，薛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唯一可以商量的人就是赵芷辛，可哪些烦恼也大多跟她有关。
片刻后，薛澈压下浮躁的心，拿起换洗衣物去了浴室。
等从里面出来，赵芷辛的房门完全关闭，缝隙也没了光亮，应该是睡了。
薛澈：“……”
她没给他说晚安就睡了。
薛澈垂着眼回卧室吹头发，临睡前看了眼手机。
九点四十分，赵芷辛给他发了个晚安。
薛澈弯起嘴角，也回了个晚安。
·
翌日，学生们正式进入军训时期，早上赵芷辛和薛澈换上迷彩服，七点多上了车。
赵风曜去幼儿园，不需要早起，哥哥姐姐走的时候还在睡觉。
清晨的阳光是轻薄的，晒在脸上像覆上一层金纱帐。
临下车时，赵芷辛叮嘱薛澈要多喝水，薛澈莞尔，表示一定听话。
长青这边，晨读结束，新生们陆续来操场开会，之后被各自的教官带到练习区，接受训练。
内容无非是踢正步、站军姿，一班分的位置好，正好在树荫下，大太阳晒不着。
休息时，教官问谁能上去表演才艺。
学生群里鸦雀无声。
韩雨膝盖碰了下赵芷辛，小声道：“你不去吗？”
“不去。”
赵芷辛为了练习形体，学过一段时间芭蕾舞，后来因为不感兴趣又放弃了。
她有点完美主义，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半吊子芭蕾舞。
不知谁突然嚎了一嗓子，说班长会跳舞。
这下连带着教官，所有人都朝赵芷辛看去。
年轻男教官的脸上灿然一笑，指着她，“你上来，给大家表演一下。”
赵芷辛不喜欢他的语气，但因为是教官，没有当场下脸子，心里不情愿地起身，慢悠悠拍拍屁股上的会，动作磨蹭。
她跳了几个最基础的芭蕾舞动作，每一个都很用心，几个动作虽连不成舞蹈，可自由一种白描般的美感。
少女四肢纤细笔直，身躯柔软有力，举手投足如天鹅般高贵优雅。
再加上脸上不屑一顾的表情，目中无物的超然，衬得赵芷辛清秀的五官更加不可亵渎。
周围两个班级也参与了围观，表演结束，众人不吝掌声。
赵芷辛要回队，被教官叫住，“别走，咱俩拍个视频。”
他加了一个看上去很会来事的男同学，把手机给他，“你给我们拍，拍最近很火的那个。”
赵芷辛不刷短视频，不知道那个“很火的”视频是哪一个，但她知道自己不想拍。
“报告教官，我不想拍。”
赵芷辛声音很大，语气透着大小姐般的傲气。
那个年纪孩子，很少有像赵芷辛这样敢和成年人叫板的，尤其是自带权力色彩的角色。
教官面露尴尬，给自己找补，语气软了下来，“就五秒，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这时，如果性子软一点的，可能就妥协了。
“报告教官，我、不、想、拍。”赵芷辛一字一句，眼神一寸寸对上教官的眼睛，藏不住其中的怒气和厌恶。
气氛凝滞，另外两个班的教官见情况不对，赶紧结束休息，把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训练上。
一班的学生可以正大光明看戏，有的人害怕地低下头，有的悄悄打量。
教官面上无光，心中也有气，用舌尖顶起腮帮子，背着手阴测测踱步到赵芷辛身旁。
“你狂什么狂？不拍就不拍，你什么态度？”
赵芷辛被一股炽热的气息烫到，神经紧绷，刚才是离得远，现在距离缩短，她对来自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有了真是感受。
可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想露怯。
“报告教官，你之前说了一遍不想拍，是你非要让我拍。”
男人冷笑低了下头，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去罚跑十圈，跑不完不许休息。”
赵芷辛暗自咬了下口腔内壁，很不服气，动作麻利地上了跑道。
“报告教官，我去陪她。”
韩雨从小学一年级就跟着赵芷辛玩，这会也血气上来了，话说完自顾自跟了上去。
“报告教官，我也去。”
方柏茉从三岁起就跟赵芷辛玩，韩雨都跟上了，她更不能落后。
四人组里的三个都跑了，戚山因自觉不能不讲义气，更何况他还是男生，男自尊更不允许他袖手旁观。
“报告教官，我……”
教官伸手指着他目眦欲裂，“你给我闭嘴，你要去你给我跑二十圈。‘
戚山因犹豫一瞬，随后眼神坚毅起来，”好，二十圈就二十圈。“
烈日下，四名少年排成一列，在跑道上缓慢奔跑。
跑了一阵，赵芷辛热得汗流浃背，边跑边把外衣脱了，随手扔在一边。
韩雨和方柏茉都解开扣子，掐着腰，半跑半走。
唯有戚山因从始至终都跟在赵芷辛后面，不并排，不超速，只是跟着。
他体力是三人中最好的，还有闲心观察前面的人。
赵芷辛皮肤很白，被太阳一晒，简直白得发光。
她甩动的马尾像是光泽很好的布匹，干爽顺亮，一如她本人。
远处的一班学生在站军姿，其他班也都在训练，口号声一阵接一阵，回荡在燥热难耐的空气里。
“你果然比我适合当班长。”
赵芷辛扭头瞥他一眼，轻笑，“才知道啊。”
“你得罪了教官，以后怎么办。”戚山因还是担心她。
赵芷辛冷哼道：“他没有以后，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戚山因被她这股子刚劲折服，竖起大拇指，也不管她根本看不见。
“有种，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能不能给我透露一下你的计划？”
赵芷辛没理他，头都没回。
跑到最后，四人用跑步姿势走了起来，衬衫被汗水浸湿，鬓角的汗一滴滴掉在滚烫的橡胶跑道上。
中午撑到放学，四人先找了个树荫坐下，猛灌水，等休息好了再走。
赵芷辛一边搂一个，左韩雨，右方柏茉，剩下一个戚山因，没人要。
“谢谢，谢谢你们。”她嗓子哑了。
韩雨脸通红：“说谢可就客气了。”
方柏茉累得没力气，只简单说了两个字“不谢。”
戚山因也认领了一个谢谢，嘿嘿傻笑。
赵芷辛：“我打算下午请假，你们呢？”
韩雨举手，“加一。”
方柏茉犹豫，“我妈可能不同意。”
戚山因给她一个眼神，“没事，我不请假，我陪你。”
又坐了会，四人并排走出校园，各回各家。
上了车，薛澈被赵芷辛的疲惫模样惊道：“姐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赵芷辛筋疲力尽瘫在座椅上，“长话短说，教官让我拍视频，我不拍，他就罚我跑了一上午的圈。”
薛澈面色阴沉，“公报私仇，这人不配当教官。”
“我也这么觉得。”
薛澈见她精神不振，不再搭话，心中盘算起该怎么报复回去。
午饭时间，岳书也看出赵芷辛脸色不对劲，询问了详细情况，知道后勃然大怒。
“辛辛，我找你班主任请几天假，你别去军训了。”岳书冷着脸安排下去。
赵芷辛撒娇似的拽了下岳书的衣角，“妈妈，那个教官不好，我走了，但是我同学还要继续跟他训练。”
岳书心疼地捏捏她的脸，“都晒红了，待会妈给你抹点芦荟胶，教官的事你别管了，在家好好休息，都交给妈妈处理，昂，乖。”
“嗯，妈妈最好啦～谢谢妈妈～”
赵芷辛挪下椅子，黏黏糊糊腻歪在岳书怀里，嗓音甜甜的。
薛澈借着玻璃杯上的反光，端详着这对母女，目光很淡很轻。
情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打着弯下沉。
眼前这幅母女情深的景象，并没有唤醒薛澈对母爱的渴望，他早就习惯独自一人活在情感隔离带，只有赵芷辛能进入。
他在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赵芷辛有宠爱她的父母做后盾，怎么也轮不到他替她出气，更何况他也没那个能力。
薛澈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意识到他在这个现实社会中，什么也不是。
心思在黑沉沉的眼底中流转，压抑的情绪翻滚汹涌。
早熟的孩子总是更敏感，薛澈过早感知到权力、金钱、地位的重要性，朦胧看到社会运作的规则。
他知道，自己除了按部就班地学习，取得好成绩，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到的事被框定了范围，限制在赵磊和岳书的意愿中。
·
之后七天，赵芷辛理直气壮待在家里。
听方柏茉说，第二天学校撤了原教官，换了名女教官来，同学们直呼大快人心。
韩雨也跟着请了七天假，期间两人还约出来玩。
薛澈那边无事发生，每天该干嘛干嘛，只是变得比从前更加缄默，心事重重的。
假期最后一天，赵芷辛和韩雨方柏茉去了趟步行街，买回来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关于机器人编程的，很厚很重。
赵芷辛觉得薛澈应该会喜欢。
晚上九点多，薛澈回来，赵芷辛还在卫生间洗漱。
等她收拾完，拿上书去找薛澈。
房间门敞开一条缝，里面异常安静，赵芷辛以为里面没人，下意识推开门查看。
不料薛澈在换衣服，只穿了一件睡裤，上身裸露，皮肤雪白。
全身的营养都用来长个子，薛澈身上没多少肉，甚至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肋骨。
两人俱是一愣，薛澈感觉浑身气血上涌，冲到耳朵和脸上，手里攥紧衣服，不知道是应该挡住身体还是穿上。
“有事吗姐姐。”
他背过她，气息不稳地穿上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僵硬，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赵芷辛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为打破尴尬，用长姐的语气关心道：“小澈你平时多吃点，你这样太瘦了，一推就倒。”
最后一句话好像不太对，她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怎么感觉更怪异了？
“嗯。”薛澈假装忙碌地拨弄头发，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整理书本。
赵芷辛想起正事，“下午和朋友玩时看到一本书，猜测你可能喜欢。”
她站在门口，把书扔过去。
薛澈起身接住，视线不在书上，反而瞄向她站在门外的脚。
这么不想进来吗？
“早点睡，晚安。”
身影消失，门重新关好。
薛澈懒散地陷在椅子里，单手捂住脸，缓慢后仰。
耳朵和脸颊的热度慢慢褪去，手里的书抓得更紧，手背上浮出青筋。
好混乱。
半晌，薛澈忽然直起身，从笔筒抽出支笔，翻开书本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撇一捺都力透纸背，无声地宣泄情绪。
姐姐送的东西，都要标记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