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未尽,盛放的蓝花楹构成青城最梦幻的风景线。
在这个春天,薛澈失去父亲,彻底沦为孤儿。
狭小逼仄的房间,停放着棺材和各种丧葬品,衣着朴素的人聚在客厅嗑瓜子聊天,商量谁来接盘薛澈。
“接盘”这个词用的很妙,在场所有人都没觉得不妥。
小拖油瓶而已,还是个男孩,麻烦得很。
岳书随赵磊前来奔丧,她知道丈夫有个挚友,关系好了十几年,也是他鼓励赵磊抓住风口期,辞职创业。
如今赵磊的公司初具规模,原本还想邀请老友担任厂里的会计,没曾想事事难料。
一进门,所有人朝夫妻俩看去,神色各异。
赵磊和岳书穿得极为体面,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是薛斌的朋友,这是我爱人。”赵磊礼貌同众人打了声招呼。
在场主持事务的是薛斌的大嫂,是个看人下菜的人精,立刻换了副嘴脸招呼二人。
夫妻俩去灵位前上香,岳书同女眷们交谈,她融入不进去,只是疏离温和地附和微笑。
“小澈呢?”赵磊问大嫂。
“在西边屋里玩呢。”
赵磊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薛澈,薛家的情况他了解,酒后薛斌同他倾诉过多次。
薛家兄弟们不亲,互相算计,妻子离世,孩子性格内向,在幼儿园被欺负,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跟人家呛白,只能暂时让薛澈回家,但孩子年幼,又无人照看。
事发突然,薛斌走夜路坠井而亡,薛家那边意思是起诉市政,索要赔偿,但问题是,井口边设置了提示牌,是薛斌喝晕头,自己倒霉掉进去的。
薛澈在隔壁房间,将算计商量听得一清二楚,大人们以为孩子听不懂,也不避讳。
墙皮泛黄脱落,张贴的海报卷着边,薛澈坐在床边,小手撑着床沿,仰头呆望着枝头的麻雀。
蓝花楹开得盛大绚烂,枝头缀着饱满的蓝色花朵,深浅不一,紧密团结。
“小澈?”赵磊走过去,也一起坐下。
感受到旁边床垫陷落,薛澈看去,黑白分明的眼珠没无生气,一点也没有四岁孩子该有的灵气。
赵磊想到该上小学的赵芷辛,小丫头鲜妍活泼,像个热烘烘的小太阳,让人看到就心里暖暖的。
相比之下,薛澈的处境实在惨淡可怜。
“叔叔家有个比你大几个月的姐姐,以后要不要到叔叔家住?”
赵磊不怎么会跟孩子交流,只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询问。
薛澈见过赵磊几次,知道他是爸爸的好朋友。
闻言,他垂下头,手指扣住床单的破洞,嗓音软糯糯道:“不……。”
他知道自己遭人嫌弃,去哪都是多余的,因此更不想给爸爸的朋友添麻烦。
赵磊有些为难,他早就和岳书商量好带薛澈回家,打算征得薛澈同意后去和薛家那边交涉。
“能告诉叔叔为什么吗?有个姐姐陪你玩不好吗?”
薛澈咬着嘴唇,像在极力忍耐什么,“……都不喜欢我。”
赵磊一时心塞,更加怜爱眼前的孩子,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性格内向就遭到同学排挤,只是因为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才被亲戚们嫌弃。
他轻轻抚摸薛澈的脑袋,蹲下身和他平视,“叔叔喜欢你,你岳书阿姨也喜欢你,家里的姐姐也喜欢你,所以,跟叔叔回家好吗,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赵磊眼中的温柔像一片海,海面波光粼粼,无风无浪。
薛澈久久盯着,眨眨眼,点点头。
那时,年幼的他不明白这个点头意味着什么。
从此,他的命运轨迹改变,朝着另一种万劫不复的方向驶去。
·
带走薛澈不难,赵磊几乎没受到阻力,不过是需要出点“过路费”。
薛家亲戚都是贪财薄情之辈,知道赵磊中意薛澈,立刻得意起来,公事公办谈起了买卖。
这事岳书并不知情,她不同意领养薛澈,赵磊磨了好久才勉为其难答应只能带回家养着。
要是知道给别人养孩子还要再给二十万,她肯定不干。
办完手续当天,赵磊和岳书领着薛澈回到别墅区。
从前的东西一样没带,只带了薛澈最喜欢的一个毛绒玩具。
说是玩具有点勉强,因为是薛斌自己用亡妻的衣服缝的,里面再塞点碎海绵旧棉,做成一只奇丑无比的小兔子。
薛澈每晚都要抱着它入睡,不然就睡不着。
到家时,赵芷辛还没从幼儿园回来,赵磊事忙,交代几句匆匆离开,只剩下岳书和薛澈。
岳书跟他没什么感情,只能做到尽职尽责,她洗好水果,又带薛澈擦手擦脸,打开电视给他看。
“再过一小时姐姐就回家,你们可以一起玩。”
薛澈木讷点头,拘谨地坐着,眼睛直视电视屏幕,但似乎没看进去。
岳书是全职主妇,平时在家带孩子,闲暇时喜欢去打牌。
牌友们敲门来喊她,岳书客气推拒,说要看孩子。
“再有十分钟辛辛就回来了,孩子在家看电视,能有什么事啊,走吧,就差你了。”
岳书牌瘾大,这两天忙着领养的事,没顾上打牌,在牌友的劝说下还是动了心。
“小澈,阿姨有事出去一下,等会姐姐回来你们玩哈。”
岳书中午就跟赵芷辛说过,下午会有个小朋友来家,让她好好招待,以后两个人做好朋友。
赵芷辛非常高兴,“好耶!我最喜欢认识新朋友啦!”
更早的时间,岳书提前替赵芷辛打过预防针,问她喜欢弟弟还是妹妹,以后家里会有新成员。
当时赵芷辛说想要个乖乖的妹妹,岳书问她为什么不要弟弟,赵芷辛使劲摇着头,说弟弟太淘气。
后来岳书没再说什么,薛澈内向乖巧,听话懂事,虽然是弟弟,但也符合赵芷辛的要求。
关门声响起,屋内只剩下动画片声音,薛澈紧张地看向门,一直盯着。
过了一阵,意识到门不会再打开时,沮丧地回过头。
虚无,像处于真空,无依无靠,无边无源。
从一个虚无被带到另一个虚无,薛澈维持原本的姿势,像尊雕像般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打破虚无的是敲门声,微笑清脆,如音符般跳脱。
薛澈有了反应,看向门,身体却纹丝未动。
接着是锁孔响动,门打开,走进一位披肩发女孩。
她像是闯入迷雾的小鹿,浑身散发着神圣的光芒,自信昂扬,鲜活灵动。
“哇!妹妹你好!”
“咦?妈妈又去打牌了吗?”
虚无的黑洞开始扭曲,坍塌,最终缩小为一个点,化作赵芷辛手中的巧克力糖豆。
“给你,这个很好吃。”赵芷辛把糖豆塞进薛澈手里,蹦蹦跳跳去换衣服。
薛澈攥着糖豆,掌心沁出的薄汗融化了表层糖衣,再用力一握,糖豆变软发黏。
他重复“张开握住”的动作,直到软烂的糖泥糊了一手,鼻子闻到甜腻的巧克力味。
赵芷辛换好衣服出来,还拿着喜欢的拼图,看到薛澈黑乎乎的手掌,尖叫一声。
“哎呀!那是给你吃的,不是用来玩的!”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学着学前班老师的样子,领着薛澈去洗手。
“我们一起来唱洗手歌,肥皂用来搓搓手,前面搓完后面搓,指尖搓完指缝搓……”
如百灵鸟般稚嫩的嗓音流淌,薛澈和赵芷辛踩在洗手凳上,任凭她蹂躏自己的手。
“你用这块毛巾,蓝色的。”赵芷辛指着毛巾架。
家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毛巾,赵磊是灰色的,岳书是粉色的,赵芷辛是橙色的,蓝色是专门给薛澈用的。
薛澈听话擦手,眼睛却一直在赵芷辛身上。
“一起玩拼图吧。”
赵芷辛握着薛澈白白胖胖的小手,开开心心来到沙发上。
“这盒拼图有五十块,爸爸说让我们一起拼。”
赵磊为了让两个孩子尽快磨合,买了很多需要合作动手操作的玩具。
薛澈没玩过这么高级的游戏,甚至连拼图是什么都不清楚,只能眼巴巴看着赵芷辛玩。
“这块是……在这里?不对不对,在这里!不对不对,这里!”
薛澈不解地看着赵芷辛自言自语,有样学样拿起一块比划,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比划什么。
没搞清楚状况,迷茫不知所措。
“你手里那块正好!”赵芷辛把自己手里的拼图,和薛澈拿的合并,正完美嵌合。
赵芷辛仿佛获得了巨大胜利,神采奕奕看向薛澈,“妹妹你真厉害!”
薛澈被热烈的情绪影响,也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灰扑扑的眼底变得澄澈几分。
他不明所以,但本能地跟随赵芷辛的行为,听她指使,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她是刺破混沌的第一缕光,敲开沉闷闭塞的外壳。
他是出生起便未见光明的飞蛾,循着光亮蹒跚振翅。
“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赵芷辛,你呢?”
薛澈直白赤诚地盯着她的眼,努力从嗓子挤出声音,不同于以往的交答案式回应,这次,薛澈在用自己真正的声音去回答。
“薛……澈,我叫,薛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