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快半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怒吼着问眼前人为何要诬陷自己,可眼前之人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哼,你还不明白吗?这江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有除掉你,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的眼神中满是贪婪与狠厉,丝毫没有愧疚之色。段行衔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从未与你有过如此深的仇怨,你为了一己私欲,竟然如此不择手段,你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山谷间震荡。“良心?在这江湖中,良心能值几个钱?”那人不屑地说道,同时慢慢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两人瞬间拔剑相向,剑影交错之间,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段行衔的剑法凌厉而迅猛,每一招都带着他半年来积压的愤怒与不甘。他不断地进攻,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
那人终于败下阵来,他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刺出一剑。然而,就在剑即将刺中对方的时候,那人突然抛出一个暗器。段行衔忙着躲避,随后他听到了一声利器落地的声音,是秋月的落地声,他的右手掌被一支利剑贯穿,而那人抛出的暗器也擦着他的手腕处飞过,段天池送给他的蓝色菩提手串被割断在地。
此时他也顾不上其他的,因为贯穿他手掌的那支箭,他认得,那是段天池的箭,上面刻着“段”字。他不可置信的向箭射来的方向,甚至希望是自己认错了,可,不会错的,这箭就是他师父的。他的眼眸中,段天池和师无迹带着一伙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
段行衔似乎忘记了手上的疼痛,握着剑鞘的左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微微颤抖,而那人见玉树峰的人来,他迅速起身跑回了对面,仿佛他们才是一起的人。
段行衔缓缓蹲到地上,竟直接用右手去捡手串,可绳子已断,他这一捡反而使菩提珠子散落一地,伴随坡度,滚落到段天池脚边。
段天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悲。
——“师父!为何要,为何要杀我?”
半年的思念顷刻间化为了哽咽,他无法接受师父的抛弃,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大多数玉树峰的人对这一幕都是晓得的,除了亲眼见过的,旁的人光是听就晓得这场师徒诀别的戏码有多精彩,今日难得一见。
而这一天,是段天池永远不想提及的一天,在这一天后,他同时失去了曾经相爱的一家人,这天过后,徒弟不知所踪,妻子和儿子们疏远自己,更重要的是,现在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本来不该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你竟如此冥顽不化!”
画面中的段天池冷冷的开口,一别半年,无论是段行衔,又或是段天池一家,都瘦了一圈,尤其是段天池。段行衔这一行为在当时的众人看来就是杀人灭口。
——“你罪孽深重,为师,实难恕你。”
段天池站在那里,身形看似挺拔依旧,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段行衔身上,注意到师父的眼神,段行衔张着手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了脚步。
——“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继承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可踏出院子半步!快快随我回去!”
——“敢问师父,我究竟有什么罪?”
——“段行衔!你装什么清高!你杀了人,一走了之可好,连累……”
一名玉树峰的弟子开口骂到。
——“住嘴!”
他话没说完就被段天池阻止了。
——“天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段行衔,你听好了,你伤害无辜百姓,放火灭族,江湖上甚是不满,是你师父替你受得罚,挨了整整六十鞭,躺了两个多月才能起身,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无情,不顾别人死活,连你师父的命也不顾吗?”
师无迹无视师弟的拉扯,毅然决然的说出了这番话。
绝望如同潮水般向段行衔涌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那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灵防线。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我……我没有!师父……”
山风如刀割般刮过他的脸庞,可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他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飞舞,几缕乱发遮住了他那双曾经充满热忱如今却只剩绝望的眼睛,望着段天池消瘦的身子,愧疚,不安,不甘,愤怒同时涌上他心头。
——“罪。我有罪。是我拖累师父师娘了。”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竟留下两行泪,伴随剑鞘落地的声音,他的身体竟直直的往后倒去,而背后是万丈悬崖。
——“衔儿!”
几乎是同时,段天池也冲了出去,可他只来得及抓住段行衔袖口的一点衣物,他用一只手抓着段行衔,一手抽出他的配剑湖光,用力插到地上来减缓段行衔的下落,湖光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就摩擦出了火光,与此同时,师无迹也在背后牢牢的抓住他,就这样三人处于了平衡之中,段天池的半个身子悬在悬崖边。
——“衔儿!坚持住!师父这就拉你上来……师兄!”
他求助于背后的师无迹。
师无迹让玉树峰的人抓住段天池,自己则向悬在半空中的段行衔伸出了手。
——“孩子!把手给我!快!”
段行衔缓缓抬起双眼,那眼神就像是一潭被搅乱的深湖,幽深得让人胆寒,就是这个眼神,师无迹甚至恍惚了,孙巧巧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衔儿,听话,你的事情,师父和师伯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你的,你先上来!”
段天池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有了斑斑血迹,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满是惊恐与懊悔。惊恐于段行衔即将坠入深渊,懊悔自己之前对段行衔的所作所为。他的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牙齿紧咬着,牙缝间发出低沉的吼,他知道段行衔走到这一步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他仅仅只是拉着眼前人,就察觉到眼前人内心底无尽的绝望。
不一会儿,段行衔终于动了,可他的左手不是冲着师无迹伸出的援手去的,而是向他那只被抓着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握住箭杆,十指连心,手掌也一样,由于疼痛,他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颤抖,他一开始只是将左手轻轻的搭在箭杆上,像是在试探,可心里不知一下子哪来的力量,他用力的抓住箭杆,奋力一拔,伴随一阵剧痛,汩汩的鲜血也流出,血滴甚至飞溅到段天池的袖子上。
他这一举动可把两人吓得够呛。
——“衔儿!师父求你了,别做傻事!”
——“孩子!别乱来!先上来,先上来再说!”
可段行衔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一般,他将断箭的尖端对准段天池紧抓着的袖口,手臂开始缓缓用力。断箭的尖端在布料上划开一道小口子,随着他手臂的拉动,口子越来越大。他的动作坚定而又决然,每一下拉扯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切割。
——“衔儿!不要!不要!”
——“大哥!大哥!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大哥!”
【这声音?圆圆?】
是段行衍的声音。
——“衔儿,听到了吗?衍儿在叫你 ,咱们上来好不好?”
可段行衔就愣了那么一瞬,随后继续向衣服划去,师无迹探出了半边身子,想要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师父……”
段行衔的喉结滚动。
——“你们就当……我从洞里从未走出来过吧……”
布料被割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段行衔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直到那袖子被彻底割断,他的身体如同一片落叶般向下坠去。
——“不!衔儿!!!”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都惊呆,谁也无法揣测当时段行衔的内心,一个不会哭的人,在此刻终于学会了哭泣,可这泪中掺着血。
无边的绝望再次席卷段天池,就是这一幕,成为了十四年来他日日的梦魇,他日日被困在这天。
随着高处段天池的脸越来越小,段行衍哭喊的声音也逐渐听不到,段行衔嘴角露出了释怀的笑,他闭上眼静静的等待死亡。
刺骨的寒冷包围了他,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悬崖底是一条激流。摔不死,难道还淹不死吗?他是会水的,可他没有生的希望,顶着窒息的痛,他选择一动不动,顺着激流,他再次开始了等待,他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艰难向他游来,不同于满满的一身银白毛,当当的一身毛则是玄黑色的。
——“当当!回去!别救我!”
他用手努力推开当当,可她就是偏执的向自己游来,几次下来,当当彻底没有了力气,她的叫声变得微弱,凄惨,终是以更快的速度被激流冲走。
——“不!当当!”
段行衔奋力追赶,可他就是赶不上当当的速度,眼看着当当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他心里万般焦急,手掌处还在源源不断的冒出血,在他们流过的区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血带。
——“当当!当当!”
顺着河流流了好久,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抓住当当的,又不知道是怎么将她拉到岸上的,可是当当已然没有了生命体征,他不断摇晃当当,试图让她醒来,可当当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他跪在当当旁边,手掌轻抚着当当湿漉漉的毛发,眼神迷茫、痛苦、悲怆,还有深深的绝望。
——“当当!当当!快醒来!”
他感觉有一股刺痛从他心脏处蔓延开来,疼到他连跪都无法完成了,他用那只残损的手抓着心脏,又用完整的手不断的摇晃当当。
——“嗬啊……救当当……”
他的脑中闪过段团圆死时的场景,那一夜他无助的抱着段团圆的身体坐到天明,如今,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他感到整个人如坠冰窟。
——“当当!我不死了!我不死了!当当!你醒来!”
等到满满带着狼群找到他们的时候,段行衔胸口的白衣已被血水浸透,他抱着当当喃喃自语,看到狼群来,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他怀中的,是狼王满满的妻子,是狼群中不知多少狼的母亲,祖母。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江东有父老,八千骨断肠。
——“对不起……对不起……”
满满缓缓走到段行衔的面前,它那银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没有生气的妻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哀鸣。段行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愧疚与悲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狼群围在他们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段行衔微弱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逐渐暗了下来,段行衔的脸上由于失血变得苍白,并且越来越虚弱,他还是抱着当当不肯松手,狼群为他找来止血的草药,相比段行衔的痛不欲生,满满显得镇定的多,他用嘴顶撞着段行衔,想让他为自己包扎。
风吹过,已经入了秋,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冷,在刺骨的河水中待了近一下午,他现在浑身像被蚂蚁啃一样疼,他终究还是拿起了草药,撕下衣服包在了伤口,血慢慢的停住,伤口是被包住了,可是他那颗撕碎的心再也拾不起来了。
他们所处的地方,他来过,顺着河流走,不远处就是之前的小树林,这个树林和他一样孤单,孤单到只有两座孤坟相伴,他们将当当掩埋在了这里,满满为妻子舔顺毛发,吻别。
新鲜的泥土慢慢盖在当当身上,越堆越高,直到形成一个小土包,望着这个土包,段行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倚在土包上哭了起来,他太阳穴部青筋突出,整个身子不住的颤抖,心脏处也越来越疼,他双手死死按着心脏,继续痛苦着,痛苦着。
——“疼……咳咳咳……疼……师……”
他想呼唤那个人,可那个称呼到嘴边就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静静的守着三座孤坟,过了三天,狼群会给他带来猎物,可他的身体却日渐消瘦,仅仅只是三天,他的一头青丝就变成了白发,浑身的肉也都被削去了,只剩一副皮包骨,心脏处越来越痛,他再也不能睡着了,之前他睡觉也很困难,可好歹一晚上能眯一两个时辰,可现在,一点也睡不着了。
于是在一个夜晚,他又带上面具,找到了吴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