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晚被带进玻璃房时，她从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睡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睡衣。
玻璃后面，是一间接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她转头去看，左边也是一样。每间房都有五张床，隔壁有人站起来，隔着玻璃朝她张望。
再远一些的房间和人影重叠在一起，许知晚已经分不清自己看到了第几排。
身后的男人松开她的胳膊，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许知晚立刻转身叫住他：“等等！”
男人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门外，低头往一块夹板上写东西，像是没听见。
许知晚拍了两下门。她本以为会拍在玻璃上，掌心却碰到一整块冰凉的金属。
“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无人回应......
“赶紧给我放出去！不然我告你你们绑架！”
男人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而看了一眼她拍门的手，许知晚和他就这样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办法的把手放下了。
昨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一个女孩从楼顶摔下来，自己不知怎么爬上了外墙，伸手抓住了对方。那女孩指甲上涂着蓝色甲油，掉了一半，指尖死死抠着她的手腕。许知晚被拽得肩膀生疼，早上醒来时，那股疼痛感竟然还在！
她为此迟到了十分钟，到了公司才发现是睡衣领子卷进肩下，勒了自己一晚上。她还把这事儿当个笑话挨个儿讲给同事听。下班前同事发消息说明早十点要确认新场地的消防通道，她回了个“好”。
现在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只要她醒过来，一切都还能接上。
“这是梦吧？”她问门外的人。
对方没回答，夹板翻过了一页。
许知晚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些：“我怎么醒？”
一只杯子在她背后落了地。
杯子撞得叮铃咣当的响，她回过头，看见最靠门那张床上的女人弯腰捡起杯子。女人穿着灰白色的衣服，头发束在脑后，捡杯子时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手滑了。”女人对门外说。
男人盯着她片刻后又重新低下头。
许知晚停下来看向屋内。她不知道女人为什么要打断自己，只看出房里的其他三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件事。
五张床并排放着，床与床之间勉强能走一个人。四张已经有人，最里面的一张空着，床单平整得连一道褶都没有。床脚挂着一块白牌，上面还没写名字。
第二张床上的女人看着像在剪指甲，实际她手里根本没有指甲刀，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来回摩挲指甲边缘。第三张床的女人靠着玻璃，仿佛在看隔壁，目光却不时落到门外。第四张床的女孩盖着被子，露出的半张脸很年轻。
她们像是都想问许知晚从哪儿来，又像是商量好了谁也不问。
许知晚的工作是活动现场执行，遇到突发状况，习惯先数人，再找出口。
她沿玻璃墙走了一圈：前门只有一扇，后墙有个送餐口，顶上的灯罩装在天花板里，够不着。门外的走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横门，往哪边看都有人守着。她数不清有多少间房，却至少看见了十几二十几个像自己一样被关着的人。
隔壁房间有个女人站在床头，朝许知晚抬了抬手。许知晚也抬手，对方立刻垂下胳膊，坐回床上。她起初以为那人在害怕门外的看守，走近玻璃才发现，隔壁床脚还有一只手正悄悄冲她摆动。那间房的人彼此看着不同方向，像在替那个打招呼的人望风。
这些人被关在这里，已经关出了自己的办法。
门上开了一道窄缝。
男人递进来一套衣服和一双拖鞋，示意她拿走。
“你叫什么？”许知晚问。
“周野。”
“周野，这里是哪儿？”
“先换衣服。”
许知晚拿着衣服没动：“你至少告诉我——”
挡板合上了。
她被气笑了。
而周野已经回到门外原来的位置，手里那块夹板朝外，许知晚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他不走，她也没法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只好去了屋里唯一有遮挡的洗漱间。
洗漱间的门关不严，里头没有镜子。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细，温度倒是正常。许知晚摸遍新衣服的内外，没有口袋；领口印着一个数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把旧睡衣抱在怀里，出去时发现那四个人谁也没朝洗漱间看。
空床旁边有个窄柜，拉开是空的。许知晚把换下来的睡衣放进去，随手摸了一下枕头。
“别动那里。”第二张床的女人说。
许知晚看过去，对方仍低着头摸指甲。她再回头细看发现枕套开口被线缝死了。
“为什么？”
女人不再接话。最靠门的女人说：“床是干净的。”
许知晚听出她是在给那句“别动”找个解释。周野就在门外，说话确实不能太随意。她试着向第二张床的女人点了点头，对方没有回应。
送饭的人很快来了。周野打开门，只容餐架推进来，餐车没进屋。五份饭一模一样，米饭、胡萝卜和鸡蛋，旁边各有一杯水。
靠玻璃的女人先拿了一份，最靠门的女人等她拿完，才去拿第二份，第二张床的女人排在后面。她们没有交谈，动作却像排练过。许知晚去拿自己的，发现最里头那个女孩仍盖着被子，靠玻璃的女人把剩下的一份端到了她床边。
“她不舒服？”许知晚问。
女人把餐盒放下，目光短暂地掠过门口，没有回答。
许知晚知趣儿地不再问坐回床边，刚准备拿筷子，就看见第四张床的女孩翻了个身。一绺染成蓝色的头发从被子里滑出来，露出她放在脸旁的手。
蓝色的甲油，剥落了一半！
筷子从许知晚指间掉了下去。
那女孩睁着眼看向她。
许知晚昨晚确实抓住过这只手，她甚至记得指甲抠进自己皮肤时，那一阵难以忍受的疼！
此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却什么痕迹也没有。
女孩慢慢把手缩进了被子。
许知晚起身想过去，最靠门的女人轻轻摇头。那动作很小，只有她这个角度看得见。
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那天的饭她只吃了几口，水也没动，因为她发现另外三个人的杯子都还在餐架上。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忌讳。
做梦也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许知晚觉得自己明天醒来一定得好好睡一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愣住了。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许知晚端起水杯，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白痕，她还没来得及闻，门外有人说：“新来的？”
一个男人推着空餐车停在房前，肩上搭着件外套，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他没穿周野那种灰色制服，倒像下班路上顺便接了个差事。
周野应了一声。
男人看着许知晚手里的杯子：“第一天就这么谨慎，挺好。”
许知晚把杯子放下：“你是谁？”
“陆放。”他笑起来，“你连我也要告？”
“可以告的话，先告抓我的人。”
陆放笑出了声。周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便推着餐车往前走，像刚才只是路过。走出几步后，他又回过头，朝许知晚身后望了一眼，最里面的女孩已经转身面向墙。
顶灯在九点整熄灭。
许知晚知道是九点，因为周野的夹板上贴了块电子表，熄灯前她盯着看了很久。
走廊只留下几盏小灯，亮光穿过玻璃，把隔壁的人影投在墙上。周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偶尔翻动夹板。许知晚躺在第五张床上，数到第五十七次翻页时，走廊才彻底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也不敢闭眼。床垫薄得能摸出木板的边，旧睡衣还在柜子里，明早同事大概会先催她确认场地。她一遍遍想这些琐事，试图让自己别去看第四张床。
手机没在身边，她只能把明早必须做的事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先回同事消息，再确认场地的消防门，然后给母亲打电话。她们前两天才因为一点小事吵过架，现在想想真是没必要。如果醒来之后能把这些照常做完，她就把今晚当成一次特别倒霉的噩梦。
可她越想，越记不清自己睡前有没有锁门。家里没人会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若她明早醒不过来，同事只会以为她又把闹钟关了睡过头了。
床架上忽然传来三下轻响。
她侧过头。最靠门的女人背对着她躺着，手指搭在床边，轻轻又敲了三下。
“你昨晚抓住我了，是不是？”第四张床的女孩问。
许知晚闻言猛地坐起来。
“我不是故意把你带来的。”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时快掉下去了。”
“小满。”最靠门的女人翻身，“别急着解释。”
她坐起来，朝许知晚伸出手，却在半途停住：“我叫沈禾。第二张床是唐敏，靠玻璃的是罗青。她叫陈小满。”
另外两个人也起了身。唐敏先看门缝下的影子，罗青走到餐架旁，把几只水杯挪到看不见的位置。
“白天为什么不说？”许知晚问。
“周野听得见。”唐敏说，“他不爱管闲事，但是知道了却必须报。”
“你们不是也怕他？”
沈禾没否认：“我们怕的不是他一个人。”
她们没有一上来就告诉许知晚这里是什么地方，而是先问她昨天醒来的时间、肩膀疼了多久，又问她有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小满。许知晚一开始答得很快，后来越来越慢。唐敏问到日期，她说出星期几，对方在掌心写了两个字，才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连今天是哪天都不知道？”许知晚忍不住问。
“我知道我上次醒来是哪天。”唐敏说，“你回答的是今天。这对我很要紧。”
她说完就不再解释。
罗青站在门边，替她们留意外面的动静。小满裹着被子坐起来，几次想开口，都被沈禾用眼神拦住。
许知晚不喜欢她们这样问一句、停一句，可她也看出来，这四个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突然出现就乱了阵脚。她们白天的沉默，大概也是商量之后的做法。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她问。
沈禾说：“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在明早醒过来。”
许知晚心口一紧：“有办法？”
“有一个出口。”沈禾停了停，“能不能轮到你，现在还不知道。”
“在哪儿？”
“明早会有人来带你去。”
“你说这种话，跟周野有什么区别？”
沈禾没有生气：“你现在可以不信我。等门开了，先别跟着走，看我们怎么做。”
隔壁房里忽然有个人坐直了。罗青往玻璃旁挪了一步，挡住许知晚的视线。那人举起水杯，借走廊灯照了一下杯底，手腕先向左转，又向右转。
小满用手指在自己枕边画了个圆。隔壁的人放下杯子，拉起被子躺了回去。
“什么意思？”许知晚问。
“她今天守着门口看了一下午。”小满说，“明早来开门的不是周野。”
门外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所有人顿时不出声了。
周野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在她们门前经过，没有停。
许知晚这才发现，小满说完那句话，整个人绷得很紧。
她还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个女孩。
倘若她昨晚没伸手，现在应该还睡在自己家里。
小满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许知晚移开视线：“先别跟我道歉。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儿待多久。”
小满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周野回来坐下。
沈禾示意大家各自躺好。
许知晚平躺看着天花板，想等他睡着再继续问，却听见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广播响起时，五张床上的人都没有动。
一个女人用平稳的声音念出房号，接着念出许知晚的名字：“第五床，首次入梦准备。”
许知晚一时没明白这句话，心想她不是已经在梦里了吗？她转头看向沈禾，沈禾脸色微变，伸手抓住床沿。
右侧的玻璃一寸寸暗下去，隔壁房间的人影消失了。
许知晚最后看到的，是玻璃上自己的脸。
她明明还躺在第五张床上，可是玻璃里的那个自己却先一步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