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转过头,目光向四围一扫,最终停在了那个江晚红肿的侧脸上,江晚眼神一变,忙把手背到了身后。
其他的女孩们见状,也赶忙将手背到身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领主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江晚一怔:“我......”
方柚催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
江晚迟疑了半晌,这才将手伸出来,平摊在身前。
领主在她劈裂染血的指尖一扫,脸色微微地一沉。
江晚瞬间慌了,低下头,怯生生道:“对......对不起,父亲,我......”
不想一语未完,一只手在她眼前缓缓抬起,慢慢地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红肿的脸,轻柔得如一片羽毛。
被他的指腹擦过的地方先是一凉,而后又泛起了热来。江晚脑中瞬间一空,怔怔地抬起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下一秒,脸侧忽地一凉,竟是领主将手贴在了她的脸上。
一阵细细密密的痛痒之后,她发觉自己的伤处竟在快速恢复,不过几秒钟工夫,她的脸和手指便已经愈合了。
“还痛吗?”
他的声音如水一般,瞬间填满了她空洞的心,江晚足足楞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的脸瞬间一红,支吾道:“父......我.......”
“嗯?应该好了才对,”领主道:“怎么又红了?”
江晚慌忙向后退了几步,捂着脸道:“没......没事,您不用在意,我我我已经好了......”
领主笑起来:“是吗?那就好。”
于是抬手一挥,一缕微风拂过众人的手指,除了璃舟以外,其他女孩们的手指皆恢复了原状。
领主抬起头,问:“所以,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们顺下眼,一时没人敢说话。
“听说,由谁来陪同你上岸,是由那只章鱼决定的,”璃舟开了口:“所以她们要到各处挖牡蛎献给它,挖的牡蛎数量多的,才能获得和你上岸的机会。”
领主眼神微变,转头看向地上的章鱼。
“领......领主,我......我错了,”奄奄一息的黑章鱼爬到领主的脚下,扒住他的皮鞋,颤着声音道:“之前那章鱼也是这样的,我今天是第一天来,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您......您饶我一命!”
“原来是这样,”领主温声道:“既然是初犯,那我当然要留你一命。”
黑章鱼眼睛一亮,忙道:“谢......谢谢领主!”
“不过,如果让你继续留在这里,想必姑娘们还会心有余悸,”领主道:“等你养好了伤,就去岸上,陪着樱梨做事吧。”
“什......?!”黑章鱼脸上的笑容登时一僵,楞了半晌,嘶声道:“等等!我不......”
“带下去吧。”
方柚应了一声,一把捞起瘫软的黑章鱼,一径向外走。
“不要!我会被她弄死的!领主,救——唔唔!”
黑章鱼的嘶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的黑水之中。
领主对江晚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江晚。”
“想和我上岸去吗?”
江晚一怔:“我可以吗?!”
“当然,”领主笑道:“就当是,给你今日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说着,又转头对众人道:“外面有很多人类在抓人面鱼,为了大家的安危考虑,待在深海是最安全的。可我竟不知道,你们都想上岸,是我忽略了大家的想法。”
有胆大些的女孩忙道:“父亲,上岸其实并不重要,她们只是想和您待在一起。”
“是这样吗?以后我会增加上岸的次数,大家都有机会和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女孩们的脸色终于缓和了,有人凑上去,道:“真的吗父亲?您说话可要算数!”
“父亲说的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那我能不能预定下次去?”
“父亲,加上我也没关系吧?!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绝不连累您!”
“还有我!”
“喂!你们在干什么?!要父亲决定才行!”
“......”
璃舟只觉胃内一阵阵翻涌,她强忍住要呕吐的**,将脸扭向了一边。
“璃舟,你怎么了?”
听到领主的声音,璃舟转过头,目光与领主一对,沉默了半晌,才道:“没什么,可能我就是吃醋了吧。”
领主笑起来:“是吗?你也想上岸吗?”
璃舟道:“我想不想有什么用?您要带我去吗?”
“当然,”领主道:“你们两个先回去,把身上的血擦一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出发。”
说完,领主便离开了。
虽然只走了一个人,偌大的人缸登时静了下来,仿佛一下子变得非常空。
江晚转过头,发觉璃舟正低头看到地上一滩墨渍,目光直呆呆地发愣。
“那个......”江晚走到璃舟身边,道:“刚才,谢......”
不想一语未完,璃舟却忽然站起身,转头走进了房间,阖上了门。
璃舟看向手心粘稠的蓝血,嫌恶地皱起眉,转头走进卫生间。
开门一看,地上竟也洇出了一痕墨。璃舟循着墨渍一看,发觉白章鱼竟缩在卫生间的角落:“文狸?”
白章鱼一楞:“璃......璃舟?”
璃舟道:“我想用一下卫生间。”
“哦......我马上出去。”白章鱼应了一声,一扭一扭地爬出去了。
洗掉了血渍,璃舟开门出去,看到白章鱼又挂在了床头珊瑚上。
璃舟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吃饭的时候来的。”白章鱼眼珠一轮,转了话题道:“那个......外面怎么这么吵?”
“刚才领主来过了,待会儿我要和领主上岸。”璃舟顿了一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之前看到有女孩给你送牡蛎。”
白章鱼干巴巴笑了一声:“怎么,你吃醋了吗?”
璃舟盯着它的眼睛,不答反问:“你之前也会选人上岸吗?”
白章鱼一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是很久以前了,自从你变成人面鱼上岸,我就一直跟着你了。”
璃舟点点头:“是这样啊。”
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白章鱼问:“那个,外面还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璃舟道:“有,你自己去吧。”
“好,那我去吃饭了。”说完,白章鱼爬出房间,带上门。
房门阖上的一瞬,脚边有什么东西忽地一动,璃舟低头一看,竟有一只钩虾从床底爬了出来。
这虾方才竟一直在床底藏着,直到白章鱼走了之后才出来......
它是来做什么的?
璃舟心中警惕,将脚一收,作势要踢,不想那虾连忙后退了几步,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无害。
裤脚微微一动,只见那钩虾伸出一只前足,轻轻搭在了璃舟裤脚,又向上一点,似乎是想爬上来。
璃舟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脚,钩虾顺着她的裤脚爬上来,一径爬到她的手上,用一对前足抱住璃舟被掰断的手指,下一秒,一阵暖热的气流注入她的手指,仔细看时,她发觉断指处竟在快速愈合。
这只钩虾,竟然在治疗她的伤口?
正思忖间,手背忽然濡湿了,璃舟凝神一看,竟有水光倏地一闪,是一滴泪从钩虾的眼角淌下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璃舟盯着它,怔怔道:“你......在哭吗?”
钩虾也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璃舟抬起手,凑近一看,这才发现这虾的眼睛有些异样,似乎比寻常的虾的眼睛更大一些。
这难道是深海的虾特有的眼睛吗?竟莫名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璃舟眼神一变:“你......难道是那木屑里的......?”
就在这时,房门忽地一动。
钩虾立刻将身一扭,顺着璃舟上衣爬到了她身后。房门打开,是方柚走了进来。
方柚道:“准备好了吗?”
璃舟点点头,笑道:“我现在就能上岸。”
“那你出来吧。”说着,方柚便出门离开了。
璃舟脸上的笑容一敛,再转头看虾,它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璃舟拨开海水,黑茫茫的水顺着她倾泻而下,她似乎在向上潜游。
但她并非真的在游。
人缸中女孩一旦进入深水,身体外表便能形成一层特殊的保护膜,使她们能在深海中自由行进。
她们渐渐远离了人缸外的光源,四围黯淡下去,江晚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之下,一时失去了方向。
“父......父亲?!璃舟?!”江晚吓得大喊:“你们在哪——啊!有鱼!”
滑腻的鱼身擦着她的皮肤游过,一条深海鱼贴近了她的脸,嗤道:“妈呀!好丑的脸!是人面——”
骂声戛然而止,头顶忽地现出一道光源,照见一具血肉翻飞的鱼尸。
江晚险些叫出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璃舟循着光源一看,领主停在不远处,手中再次出现了那盏灯。
江晚眼睛一亮:“父亲!”
两人拨开水流,一路向上,游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透过了蒙蒙的微光。
一道道鱼影在眼前倏然掠过,几只低级鱼游到璃舟眼前,瞪着一对肿而白的鱼泡眼,好奇地打量着水中的人,眼神中透出一种清澈的愚蠢。
又不知游了多久,光线越来越亮,碧蓝的天随着水**动皱蹙。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尖长的嘶鸣,璃舟将头探出水面一看,竟是一群灰白的海鸥在空中飞舞盘旋。
海鸥.....
灰白羽翼划过天际,流线型的身体在空中灵巧地折转旋身,不时地发出一声:“嘎啊——!”
听见这一声,璃舟的眼神微微地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