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案上的铜炉里,淡雅青烟徐徐升起。太子正执起卷起一本书读着。
听闻门外传声说是萧铎来了,他当即丢下手中的书,微微直起了身。
不多时,便见气度不凡的玄衣少年抬步走了进来。
“皇兄。”
少年一见萧师钧便露出了个笑容来。
萧师钧也不由得眼神暖和望着他,抬手指向身边:
“坐吧。”
萧铎不同他客气,没骨头似的斜靠在榻边,慢慢悠悠的将萧师钧放在桌案上的书拾了起来,目光从上面一闪而过,略微晦暗,随后笑了。
“皇兄好雅兴,竟有闲暇时间看这些杂文。”
萧师钧道:“你不知,做此文章之人正是金科状元卢卓,如今为翰林院编撰,正值父皇赏识。他有治水之能。”
“眼下虽为寒冬,河水上冻。可春日一至,冰雪融化,必会泛滥成灾,那时又会有无数难民流离失所。”
萧铎又扫了两眼:“所以皇兄唤我来是为了……”
“你舅舅如今奉旨治理水患,不如让卢卓跟着学学,也好对他磨炼磨炼。”
说到此处,萧师钧不由得问道:“皇弟是如何想的?”
萧铎懒洋洋的道:“都听皇兄的,我修书一封差人递给舅舅,皇兄直接将人送去便好。”
他对这些事并不怎么感兴趣,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一些,眼眸半眯着打了个哈欠。
萧师钧注意到了这点,不由得一愣,询问道:“皇弟……昨晚睡得可好?”
众所周知,萧铎自幼体弱多病,由于体内寒毒过剩,以至于时常睡不好觉。
但今日,眉宇间却似乎舒展开几分,随一脸倦意,但却脸上多了些血色。
他提起此事,萧铎便弯起了唇角:“自是不错。皇兄昨日让与我的那个小太监,伺候的很好。”
“是吗?”
提起那个小太监,萧师钧不由得微微愣神,情不自禁想起来那双令人印象十分深刻的双眼。
那双眼瞳过分的漆黑,总是时常半垂着,任由眼睫遮挡住其中的神情。可若是睁开时,便透露着万籁俱寂的静谧。
虽然显露几分冷淡,也半点不温柔,但就是无端与母后那双眼睛生得极像。
若非母后过世的早,他恐怕还要以为自己是不是有个同母的亲弟弟。
原本也是因为这一点特殊,他才想要这个名叫迟睢的太监。
没想到萧铎却一反常态的开了口,问他索要起了人……
意识到自己走神,萧师钧很快敛起神情。只是,他这边细微的反应却全然落入了萧铎眼底。
少年翘着唇角,未尽一语。
事已议完,他便也不在停留,把玩着辫子上的银饰,眯起了琥珀绿色的眼眸,像猫儿一样,打了个哈欠。
“先回了皇兄,这种麻烦事就交给你操心吧,下回得了什么有趣的事记得带上我。”
萧师钧只当他玩心重。身旁的近侍代他引着萧铎出了门。
-
偏僻拐角处,迟睢将身影隐匿在阴影处,他耐心十分足,看着萧铎消失在视线里,又安静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身朝着东宫走去。
毫不意外,他被拦在了东宫外。
萧师钧的内侍疑多看了好几眼。
这不是二皇子前几日刚讨要去的人吗?
那日他也在,对迟睢印象格外的深。毕竟,能让太子和二皇子同时看中的人并不多见,况且,迟睢还生了一副让人挪不开眼的好容貌。
“你是来做什么的……”
迟睢语气平静,眼也不眨:“二皇子差我来给太子殿下送一卷文章来。”
方才萧铎与萧师钧的确聊过文章相关的事,这人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去禀明太子了。
不多时,他又出来,去请迟睢进去。
迟睢深深望向高墙院内。
雪下了足足半个月,如今这座院内的树枝上、屋檐上都落满了积雪,融融春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宽阔的院子里。化了水顺着滴滴答答流下。
他抬脚跨过门槛。
此时正屋的窗大开着,让人一眼便看见了屋内风景。
只见一个身着月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临窗而立,亲手饲弄着盆中的凌波仙子,他眉眼温和,似一块浸着暖泉的温玉,令人不禁想要靠近。
四目相对,萧师钧眼神温和。
“进来吧。”
迟睢跨进屋,走到萧师钧面前行礼。
萧师钧缓缓收手,转身坐了下来,眼眸一抬,望着迟睢半晌,倒是没先问起文章的事,而是突然道:“去了阿铎那里还习惯吗?”
他果然还记得迟睢。
迟睢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后低声说了些宫中的套言,恭维了萧铎一番。
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要和萧师钧说闲话,而是要引起萧师钧的主意。
他从袖中取来一卷纸奉上。
“听闻太子殿下近日为治水之事劳心,二殿下特送来一篇治水策。”
萧师钧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
入目便是一手令他都忍不住赞叹的字。
“行云流水,飘逸自然。非几十年的功底写不出这字。”
迟睢立刻行上一礼。
“多谢殿下赞赏。”
这下,萧师钧倒是有些难得的惊讶了。
他细细将面前之人再次打量了一番。
这一次,倒是有了一些不同的感觉。
面前的小太监不过十余岁,正是少年时,生的极为清秀出尘,尤其是那双眼眸,漆黑沉沉。他从第一次见迟睢,就知道他有双好看的眼睛。
迟睢很瘦,身形如同劲竹般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说不上来的雅气,若非这身装扮,恐怕旁人都会以为是宫中的哪位贵人。
但最重要的是,能写出这手字,便说明他最出众的并非是外秀,而是内秀。
当萧师钧收回惊讶目光,细细看上面的内容时,已经带上了认真。
这策写得极好。
“沙淤河身,河身日高,水患日甚也。故,治水之策,当在攻沙。”
萧师钧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其中,不禁思索起来。
迟睢就在一旁安静等候。
直到过去半刻,萧师钧下意识道:“河淤难除,何以攻沙?”
迟睢等的就是这一刻,声音平静,对答如流。
“攻沙之要,惟在束水。束水之法,惟在筑堤。”
萧师钧当即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从未想过的答案。
他再度发问,早有准备的迟睢自然对答如流。两人一来一回间竟生出了份默契。
直到最后,萧师钧的目光已经完全从手中纸张上移开,而是专注的望着迟睢。
沉吟片刻,他有些欣喜的赞叹:
“原来这文章是你写的。”
迟睢道:“区区拙作,在殿下面前献丑了。”
萧师钧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而是思索了片刻,很认真的说:“你愿意来东宫吗?”
这已经是萧师钧第二次对迟睢说这话了。
迟睢如此大费周章,为的就是这个目的,他自然不会推拒,张口就要应下。
然而这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皇兄,怎么还想挖墙脚啊?”
这声音里带着笑,可唯独迟睢浑身一僵。
只有他听得出,萧铎语气里带上了被抑制的森森寒意。
萧铎怎么会来!
迟睢心知要坏事,他平复了一下跳的有些快的心跳,转身冲萧铎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
萧铎笑意吟吟的走上前,弯下了腰,一手按在了迟睢的肩上,别有深意道:“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能力,来我宫中真当是屈才了。”
他的手指格外冰凉,透过层层衣料似乎仍旧能感觉到那一丝彻骨寒意。似条毒蛇游走,在躯骨上狠狠噬了一口。
这句话直接揭开了迟睢的谎言。
——萧铎并没让人来给萧师钧送文章。
然后萧师钧好像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要让皇弟割爱了。”
东宫太子亲自开口要人,萧铎本应该让步,只是他却有些一反常态。
“一个低贱的小太监,本应该让与皇兄的,只是他伺候的不错,难得让我睡了个好觉。你知道的皇兄,我自小身体不好。”
萧铎身体差,恐碍寿数,若这小太监真能令他休息好......
萧师钧有些沉默。
而迟睢的心开始缓慢下沉。
“这样吧,皇兄。”萧铎手上的力气稍微重了一些,带了股强硬的劲,将迟睢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再用一段时间,就将他送与你,如何?”
萧师钧再没了坚持要人的理由,缓声道:“辛苦皇弟费心了。”
一句话落,萧铎唇角泛起弧度,而迟睢则有种尘埃落地的感觉,反倒是分外平静,听着这二人三言两语决定了自己的去处。
-
一回到宫里,近身伺候的这群丫鬟太监都已察觉到不对劲。
风雨欲来。
萧铎的脸早已阴沉的不像话,眉梢透露出的锋利森冷让人望而却步。
这是极为难得的一件事。
萧铎性子虽然阴沉不定,但擅伪装,即使是杀人也会噙着笑,好似天真。
他们何时见过萧铎如此失态。
然而望着跟在萧铎身后的迟睢,他们似乎知道源头在谁了。
果不其然,萧铎命人关上门,转身便发难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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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貌太监的上位之计(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