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迟睢病也好得差不多，该做的活，自然躲不过去。
他原本是做杂役的，但在李公公那里露了脸后，就被提到尚衣监去做搬运打扫的活计了。
如今，又要见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迟睢狠狠皱起了眉。
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平日里都是和衣而睡，因此动作比旁人都要快，去领了膳后，面无表情地将又干又没味的食物咽了下去，去上值了。
同值的小太监们见了他很是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迟睢早就被一卷席丢去乱葬岗了，没想到半个多月没见，这人居然又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虽然看着身形更为单薄，但脊背如同挺拔的修竹，衬得人却越发的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得罪了李公公，想来也活不长久。在这宫里，学不会伏低做小，就是死路一条。
这几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你说他犟什么，活着可比尊严重要多了。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要我说，跟了李公公也不亏，若是肯的话，好处定然不少。”
“你们是不知道，李公公可下手狠着呢。当年他身边还有个小太监，眉清目秀的，刚入宫就跟了他，但是没活过两个月，对外说是被冷宫失心疯的妃子用锦缎勒断了脖子。这话你们信吗？”
另外两人连连摇头。
这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李公公的身影，顿时闭上了嘴。
李公公见他们几个偷懒，也难得没有管教，而是慢悠悠到了迟睢的面前，突然用手覆上了迟睢提起水桶的手。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刻意放的柔和：“做这些干什么，这些累活让他们做就好了。你的病刚好，可要保重好身体。”
迟睢立刻抽出了手。
李公公也没生气，眼神里带着贪婪，就这么望着他，语气暧昧极了：“今天别干活了，一会儿来我房里，咱给你备了不少好东西。”
顿了顿，他语气意味深长。
“这是咱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千万......要好好珍惜。”
等李公公走远，这群同值的小太监才朝迟睢投来了怜悯的眼神。
长的那么好，没个富贵出身，注定就是个薄命的结局。
被他们用那样的目光望着，迟睢默默放下来了手里沉重的水桶，他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起身在众人视线里走了出去。
他刚一踏出庭院，韶邑便从他的身体里飘出来了。韶邑似乎看穿了迟睢的想法，直言不讳道：“你现在杀了他，也难逃死路。”
迟睢的脚步停了下来，眼里带上了一抹嘲讽。
“你想要我怎样？难不成要我随了他你才满意？”
韶邑被呛了一下，下意识皱起了眉，神情不虞。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用这样的语气冲撞了。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既可以保你周全，也可以让你摆脱李胜。”
迟睢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韶邑道：“太子宫里少了一批人伺候，内侍司最近在择人选，如今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一共十人。这两日便要送去供太子挑选了。”
“若是有人出了事，恐怕会空出一个名额。”
说到了这里，迟睢也抬起了头。指尖搭在右手腕间，无意识摩挲起了那串灰蒙蒙的白色珠串。
这是韶邑给他的法器，上面滴有他的血，已经认过主了。是用于收集魂魄的，但条件极为苛刻，必须想方设法获取到本体残魂的全身心认同，才能成功收集。
“你想要我想方设法换下其中一人？”
韶邑眼神淡漠极了：“我要你杀掉其中一人。”
迟睢微微皱眉。
韶邑打量着他的神情，讽刺一笑：“别告诉我，堂堂恶魂，竟然不敢下手杀人。”
迟睢垂下了眼睫，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平静道：“你要我这样一副病弱的身子去杀人？”
“旁人你当然下不了手，更寻不到机会。但有一人例外。”
韶邑意有所指，语气里听着不像是在提及一条人命，更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飘飘的。
“德良。他心悦你，你自然有机会对他下手。”
迟睢不语。
韶邑飘在他眼前，雪白的发丝虚影从他肩头穿过。
“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想死第二次吗？当日若不是我，你早就咽气了。迟睢，若你想死，随你。”
迟睢蓦然想起了前几日的光景。
十天前，他曾真真切切的以这凡人之躯饱尝病痛，最后在天际吐白之时断了气。那时万籁俱寂，空荡得仿佛全世界都消失，唯独只剩下他一人。
那样的冷。
他死后，韶邑用了法术令他又活了过来，为防止这具身体再衰弱下去，顺便还治好了他的病。
这是韶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迟睢思索了片刻，终是出声：“好。”
预料之中的答案，面前漂浮的虚影又露出了个讥讽的神情。像是在嘲讽迟睢卑鄙低劣，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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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之际，德良偷偷拆开了袖中一直捏住的字条。那纸条是迟睢让人带给他的，他捏了一整日，直到此时才有空看，上面沾满了手汗，是紧张的。
只见字条上写着短短几句：酉时末，安乐堂前见，共赴**。
落款的名字是李胜。
德良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当即就想明白了。这是迟睢来求助他了。
迟睢的病才刚刚好，李胜就要对他下手了吗？
回想起脑海里那张总是格外冷淡的面容，因身染重病后，一点点生气消散时，双眼黯淡无光的模样，
感受到胸口又钝痛了起来，德良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原本还在犹豫的神情瞬间坚定了起来。
迟睢骨子里是那样的傲。
他不能让迟睢遭受这样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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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良瞒着所有人偷偷去了安乐堂。
夜里黑，他躲着人一路疾奔，出了一身的热汗。
这里是宫中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因此他站在阴影处躲了好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他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但有种别样的韵味。
没一会儿，迟睢的身影便出现了。
那群人都说，迟睢太清高自傲，身为一个太监，却不肯弯下腰，垂下头，非要挺直腰杆，端着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不知道在装什么。
他曾经偷偷留意过迟睢走路的姿态。一步一脚，比好些宫里的贵人姿态还要雅致。他很喜欢这样的迟睢。
正出神，迟睢却已经朝他这里走来了，语气淡淡，似乎笃定他回来。
“你来了。”
德良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了身，呐呐的冲迟睢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
迟睢看他的眼神格外古怪，忽的出声询问：“你愿意帮我？”
德良一惊，然后点了点头。
“不怕死？”
德良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于是，迟睢抿了抿唇，眼睛也垂了下来，很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这恐怕是迟睢和他说过最亲密的话了。
德良的心霎时被一双柔软的手捧了起来，受宠若惊道：“没、没事......”
迟睢要他转过身去。
他也照做了。
然而，令德良没想到的是，眼前一条白布飘过，随即被人紧紧绷直，那白绫像毒蛇一样瞬间绞住他的脖颈，勒的他呼吸骤然一断。
巨大的窒息感席卷而上，德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迟睢竟要杀他！
人在逆境里，是会因为求生欲而奋力挣扎的。德良下意识去撕扯套在脖子上的白绫，然而那其中却好像包裹了数条极细的丝线，让人无法逃脱。
德良绝望的发出了呜呜的闷声，像是在质问迟睢为什么要这么做。
迟睢谨慎的不作声，手上也没有犹豫。
直到德良浑身抽搐，脑袋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过了好半晌迟睢才松开了手。
这具身体瞬间摔到了地上，头上的乌纱帽失去了支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迟睢刚才费了不少力气，喘着气，试探了一下对方的口鼻，确认断了气后，这才将那帽子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残雪，替德良戴了回去。
“你自己说的，不怕死。”迟睢缓缓起了身，居高临下的望着眼前这具失去了生机的身体。
他当然知道德良想问什么，无非就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现在也能回答了。
“为了活下去。你不死，就是我死了。”
修仙界向来弱肉强食，也只有人间才会有如此单纯之人了。
韶邑不知何时又飘了出来，不紧不慢的朝着德善一挥衣袖，一滴黄豆大小的血便从德善体内不受控制的腾升而起，刹那没入到了迟睢腕间的手串里。
迟睢认得，这是收集魂魄的术法。
他微微皱眉。
德良的体内怎么会有灵魂碎片？
看出来他的疑惑，韶邑缓缓转过身来，以一贯讽刺的眼神望着他。
“我以为你下手前会犹豫心软，果然是我低估你了。”
迟睢没被他的话刺到。
他只是用手抚摸着腕间手串，那原本暗白的手串如今有一颗透露着红豆般的印记。
“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他身体里有一块玉钧的灵魂碎片。”
“所以。”迟睢定定望着他，眼里不自觉染上了寒气：“这就是你故意逼迫我动手的原因？”
韶邑目光带着深意，没有接话。任务完成后，他功成身退的回到了迟睢的身体里。
只剩迟睢一个人站在原地，闭上眼克制胸膛内腾升而起达到怒意。冰凉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到他的发间、脸颊，无声平息。
很久之后，迟睢深深望了躺到地上的德良，起身刚准备离开。余光随意一瞥，却陡然脸色微变。
只见那对面那高高的阁楼上，有人正站在黑暗处，饶有兴致的望着他。若非风吹而衣垂摆动，恐怕他还难以察觉。
迟睢心里凉了下来，浑身紧绷着，冷冷与对方对视。
距离太远辨不清神情，但对方冲他做了一个拊掌的动作。
多么精彩的一出戏。
该世界是由攻的精神力构建起的，一草一木包括每个人。所以，除了攻，一切都是虚妄，所以，不要代入现实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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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貌太监的上位之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