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以季凉脸上挨了几狗脚为结尾。
事后程天昂一边在角落梳理自己被蹭乱的狗毛,一边感慨自己来乡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本来以为出了季家的门就有机会打听到程家现在的消息,但谁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台电视机都没有,更别说智能手机了,打个电话都得跟村里人借,还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反正除了等老天爷开眼,程天昂暂时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放宽心,该吃吃,该玩玩儿。
后面一连几天,程天昂都感觉季凉神神叨叨的,不管自己在干什么,这人老是在后面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搞得程天昂怪不自在的,玩儿的时候也放不怎么开。
不过程天昂想不了那么多,来乡下的第二个星期,他们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清晨,程天昂正窝在角落里舔食季凉给他泡好的早饭,热水泡的,口感不如之前加了羊奶的顺溜,吃的时候嘴巴一黏一黏的,小狗有点吃不太惯。
一旁的床边上,季凉翻了翻带过来的包和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小比的奶瓶,原来占据大半、属于小狗的口粮基本不剩什么了。
季凉来乡下前,方淑芸没给他留太多钱。
方淑芸的意思是现在家里又要多出一个孩子,经济条件不是很宽裕,凡事能省则省,刚好季凉奶奶家地里种了不少东西,吃喝用度基本不用花钱,再加上季凉现在不用学习,其他的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就给了他几百块应急的费用。
季凉如今的状态确实当得起一句“无欲无求”,他本人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所以无所谓,可如果再加上一只还在发育期的小狗,这点钱就杯水车薪了。
角落里小比还在跟黏糊粘嘴的口粮较劲,季凉盯着它的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早晨,季凉久违地出了门,去村委给奶奶取体检报告。
村委每年定期有免费体检,年龄65岁及以上的老人可以参加,前两天村里刚组织了活动,今天刚好出纸质报告,老人要去地里干活,就让季凉去帮她拿了。
家里离村委不远也不近,中间隔了一条破破烂烂、只能容得下一辆车过去的危桥。
季凉带着狗从那里走的时候会路过一片别人家的田,田里干活的基本上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些人在地里忙活折腾了一辈子,见到季凉这样年纪轻轻却无所事事的孩子,免不了有人说闲话。
“诶,这不是老季家那个吗,之前不都说一直在城里读书,怎么这时候回村里啦?”
问这话的人嗓门大,声音一出,周围一大片人都听着了。
旁边人看不下去了,拍她胳膊劝告她:“你小点声,我可听他二婶子说了,好像是什么学习把脑子给学坏了,现在回来调养呢,你别再刺激人家。”
大嗓门被推了一下不乐意了:“我们这乡下小地方,有什么好调养的。”
旁边那人也撇了撇嘴:“城里人的心思,谁知道。”
“……”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落入程天昂的耳朵里。
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程天昂仰起头,想看看季凉是什么反应。
意料之中的,少年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
另一边两个妇女还在蛐蛐季凉家里的事,正聊到兴头上呢,嗓门更大那个突然看见原本跟在季凉后头的小家伙忽然停了一下,而后转头冲她们呲了呲牙。
“……”
两个人先是愣了下,然后掩着嘴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就灰溜溜跑走了。
嘁。
纸老虎。
膈应跑了两个人,程天昂在原地得意地哼哼两声,这才起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季凉。
小地方的村委办事处比程天昂想象中的还要破,还没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道生了锈的大铁门,锁门的铁链和锁头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了,当啷在那儿,风一吹就丁零哐啷响。
办公室外的墙皮都脱落了,墙根上长了杂草,往里正对着大门那道墙上,原本挂着的红色宣传标语也泛起了潮湿的黄,还裂了一个。
烂木头搭起来的办公桌上摆了两台老式电脑,几个人轮着用,时不时还卡上一会儿。
过来拿报告的人多,基本都是些年纪大的,排着老长一条队,无聊就闲唠嗑,今儿早上吃的什么呀,你家地今年种几亩,下午到我家打牌呀,叽叽喳喳的吵得慌。
程天昂趴在季凉脚背上眯着眼打瞌睡。
昨天半夜季凉起夜去外头上厕所,他不放心就跟着去了,被蚊子在耳朵脑袋上咬了好几个包,一夜没睡好。
说来挺有意思,乡下的茅房去过的人都知道有多埋汰,季凉虽然自己用不上,但程天昂还是每晚都坚持要陪季凉出去上厕所,说是怕那里头太黑季凉掉进去没人求救。
季凉在里面方便,它就蹲在外面打着瞌睡站岗,耳朵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半夜痒得不行,还得季凉不睡觉给它揉。
正排着队呢,前面突然吵起来了。
队伍里太吵闹,程天昂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听见什么“电脑”“坏了”几个字眼,程天昂甩了甩耳朵,往前走了几步,听见一个婶子跟旁边人说,好像是网格员和一个老大爷吵起来了。
队伍最前面一老一少吵得火热。
“什么意思啊,你要是没碰,这电脑是它自己坏的吗!?”
这个大声嚷嚷的是村里新来的网格员陈苗苗,听她说话的意思应该是老人排队不小心碰到电脑把机子搞坏了。
陈苗苗是从市里被下派到乡下的,虽然来之前上头教育过小地方受落后教育环境影响,民风可能没有那么淳朴,来了以后尽量不要跟群众起冲突,但陈苗苗毕竟是刚来没多久的小姑娘,年轻气盛,再加上村里工作钱本来就不多,这电脑真要赔抵得上她两个月工资呢,她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而且刚刚她明明看到了,就是这老汉乱动电脑才突然打不开的!
发现陈苗苗性格泼辣,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刚刚大声叫嚷试图把事情撇清的老汉也心虚了,但嘴巴还是硬:
“你别污蔑人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碰了,村委的了不起啊!”
这话一出,二人又是一阵胡嚷嚷。
陈苗苗拉着老汉不让走,其他老人也不敢靠近,生怕碰着挨着了什么东西也要他们赔钱,报告拿不到手,这队伍就一直排着。
外面太阳渐渐升起来,今天日头看样子很火,程天昂看完热闹又回来趴到季凉脚边,它虽然长得小,但身上毛茸茸的,太阳直直晒着,不一会儿就皮和肉就变得烫不溜的,小比不是很舒服地换了个姿势趴。
季凉静静看了它一会儿,又收回了眼。
前面还在争吵,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不满了,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说起小话。
就在程天昂懒懒打了个哈欠,心里埋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走时,身旁的阴影突然消失。
程天昂一个激灵起身,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往前走,直到走到办公桌边才停下脚步。
在季凉出现的一刹那,队伍里的声音便小了下来,村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本就不多,更别说是这样相貌周正的俊后生,就连方才还伶牙俐齿的陈苗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你、你要干嘛?拿报告得先排队。”
季凉没看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在那机子上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
旁边犯事那老汉看见了嘀咕道:“会不会弄哇,可别弄坏了又怪在我头上。”
陈苗苗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好在没过一会儿,那机子就被修好了,季凉重启了下电脑,显示屏显示正常。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向季凉时,老人们的眼里已经有些崇拜了。
陈苗苗不好意思跟季凉讲话,办公室里其他办事人员跟季凉道了谢,把体检报告先给他了,季凉这才带着小狗离开。
“看不出来你还会修电脑啊。”
走在回家的小土路上,程天昂一边哒哒往前走,一边仰头新奇地看向少年沉默的侧脸,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心理不太健康的书呆子呢。
季凉发现小狗一直仰头看着他,时不时呜呜两声,一双长腿停下来,转身,朝他微微伸出两条胳膊:
“要抱?”
“呜er!”
程天昂飞快甩了甩头,生命在于运动,当狗也就算了,他还不想变成小猪,再说他一个大男人,一直被个小孩搂搂抱抱算什么事。
不好不好。
它不愿意抱,季凉也不勉强,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几条小短腿不至于跟不上。
走到桥口时,季凉突然顿了下,视线往下移——小狗不见了。
身后传来一阵激动的狗叫声,季凉一转身,惊讶地发现小狗正对着路边一家肉摊的肉排流口水。
“大男人”程天昂支起短圆毛绒的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快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排,一眨不眨,身后小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摊主看见摊前蹲了条狗,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上去吆喝道:
“去去去,谁家的狗……”
小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吃肉。
意识到这点,季凉数了数身上剩下的钱,虽然没多少了,但还是上前挑了一块,给出一张红色纸币。
老板称完后找了零钱,招呼他下次再来。
季凉一手提着肉,一手抱着狗,路上小比一直探着脑袋往他手里的肉上看,哼哼唧唧的,十分期待。
晚上祖孙三人一起吃的肉,奶奶家里没有冰箱,不好放生食,季凉没买多少,一整片肉切成两块,一份用来红烧,一份腌了腌,炒熟了密封起来明早配粥吃。
厨房里用的是砖垒的灶台,奶奶年前囤积了不少晒干的秸秆和柴火用来烧锅子,季凉做饭不在行,就坐在灶膛后头坐着,拿把蒲扇帮忙烧火。
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季凉有意将烧火时间延长,把肉炖得更加软烂。
上桌后,季凉先把小狗的那份盛出来端到小比面前,看到亮晶晶冒着油光的满满一碗肉,小比眼睛一亮,wer地一声埋头进去吃得吭哧吭哧,要不是季凉扶了一把,估计它的整个身体都要掉进去。
“慢一点。”
村里大家挣钱都不容易,一年到头手里也挣不到几个子儿,肉是金贵东西,奶奶舍不得吃,饭桌上一直在给季凉夹肉。
季凉吃了几块就不肯再吃,奶奶又想给一旁埋头苦吃的小比夹,一边夹一边用程天昂听不太懂的土话讲:
“幺崽儿多吃点长身体呦。”
小比护住自己已经装了不少肉的小碗,用脑袋把装肉的盆往奶奶那边顶了顶,又“wer”了一声,嘴角还沾着几块儿红烧肉的油花,看着有点滑稽。
奶奶笑着摸小狗的头:
“乖娃娃呦……”
小狗眯眼笑笑,这才摇着尾巴安心吃自己那份。
夜里洗漱完上床,季凉坐在床边,打量着手里所剩无几的几张红钞票,少见地陷入与那些黑线无关的沉思。
小狗需要吃肉,但他没有钱。
没有钱,就得出去工作。
不同于季凉的多思,程天昂是个心里装不下事儿的人,吃饱了饭,就仰躺在软乎的床褥子上露出圆滚滚的粉肚皮,没心没肺打起了小呼噜。
托季凉洁癖的福,每次进屋上床前都要给它擦一擦身体,小狗嘴巴上的油花没了,四只粉黑的小爪也干净净香喷喷的。
正是春夏交替之际,早晚都有些凉,老屋子窗户拦不住风,没过一会儿那两双小爪子就冻得颤巍巍地抖。
寂静的凉夜里。
季凉无声给袒露肚皮的小比盖上被子,听它发出舒坦的梦呓,又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轮清寂的冷月。
明天大抵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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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来财来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