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昂闭着眼，眼前一片黑暗。
身体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腰上多了个窟窿眼，此刻正哗啦啦不要钱一样肆意喷血。
弥留之际，程天昂有许多话想说。
最想说的一句是：姓赵的……
——我操你大爷！！
……
时间拨回一小时前。
今日帝都有件大喜事，程家二少喜迎二十五岁生日，程氏集团老总程天理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包了场，帝都有头有脸的商界人士纷纷前来捧场。
作为程氏集团掌权人，程天理这一辈子一共有过两任老婆，三个儿子。
提起程家这三个孩子，大家众说纷纭。
老大儒雅稳重，年纪轻轻就负责扛起集团未来的重任，前途无量。
老小温驯谦卑，虽打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但丝毫不娇纵不闹腾，也称得上一句贴心小棉袄。
唯有这程家二少，简直魔丸一个。
天生的张狂倨傲，打小便招猫逗狗，无恶不作，据说启蒙那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大爷”，家里的佣人们都怕极了这小魔王。
青春期更是刺头一枚，逃课打架都是常事，最肆意张狂那一年，头天偷摸出去飙车被年级主任逮到罚写检讨书，第二天校长的办公室里便贴满了这人这些年来所有的赛车证书，气得校长三天没来上班。
正式成年以后，刚上大学这人就开始接触集团事务，跟他大哥为人处世的体面客套不同，程天昂这人在生意场上简直就是个地痞无赖，土匪强盗！不管干什么事都大开大合，不顾人情往来。
虽然这种暴力合作法确实有市场，让他完成不少项目，但也一时间让他树敌无数，得罪了不少人。
这场生日会不少人是捏着鼻子来的，都是看着程天理和程佑铭的面子，不然鬼才来找不自在！
当然，众人不敢轻易得罪程家二少，还有一个关键原因。
就是这小子是当真受宠。
程天昂有多受宠，单看他名字就知道了。
程天理一共仨儿子，就他名字里带个和老爹一样的“天”字，说白了程天昂是程老爹最爱前妻那一年，前妻差点折了半条命才生出来的，这能不宝贝吗。
程天理他前妻是个蛮有手段的女人，这小子从前还知道忌惮他妈，可自从程天理和前妻离婚，又找了第二春以后，如今更是连他老子也管不了。
现在全家上下只有他大哥能管住他，但奈何程佑铭是个出了名的弟控，自从母亲离开家后，程佑铭对这个倒霉弟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得不行，以程佑铭在程家的地位，谁敢说他弟弟一句不是？
于是程天昂行事自然愈发张狂恣意。
而这二十五岁生日当天，便是程家二少最春风得意的时刻。
如果没有被一刀捅进医院的话。
事后程天昂怎么想怎么操蛋，自己不过就帮了追求者一个小忙，怎么就被赵合那王八蛋给阴了。
赵合是捅程天昂那家伙的名字，名字人模人样，就是不干人事儿。
起因是前阵子程天昂在一朋友组的局里被一小姑娘表白，他给人拒绝了，那姑娘是个讲理的，也没纠缠，就是临走前拜托他一件事。
假装她一个月男朋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姑娘一直有个拎不清的追求者，被拒绝了还一直对她死缠烂打，甚至做一些极端的事来引起她的注意，小姑娘苦不堪言。
程二少混名在外，只要当上他的女朋友，外面的人不说多尊敬，但也至少不敢再明面上纠缠牵扯她了。
摆明了是被当成挡箭牌，但对此程天昂倒没多大反应。
程二少和一般人脑回路不一样，压根没想到这姑娘在利用自己。
程天昂想着你都喜欢本少爷了，说明你这个人很有眼光，虽然本少爷对你没兴趣，但有眼光的人总该有好报应。
所以一拍脑袋就同意了。
丫的没想到赵合那厮就是个变态神经病，就追个妹子你玩儿什么命啊，玩儿的还tm是老子的命！
脑子里飞过无数脏话。
抢救床飞速穿行在医院廊道里，意识剥离时分，程天昂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要上天堂了。
哦，也可能是地狱。
不过管他呢。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
不幸的是，程天昂好像并没有托生成好汉，甚至连“汉”都算不上。
深夜，幽暗的林荫小道上一坨又小又圆的身影一步一步，孤零零慢吞吞地往前爬着。
路灯的光线把它的单薄的小身影拉得长长的，但肉眼看上去还是很短。
程天昂已经饿了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为了获得一口食物，他跟流浪猫狗打过架，也尝试着翻过垃圾桶，最难过的时候甚至不惜尊严，在校外女大学生的“毒手”下，忍着羞耻翻滚肚皮。
可以说把半辈子的帅脸都丢尽了。
起初他看到路边的流浪狗翻垃圾桶里的东西吃还很嫌弃，很不屑，觉得他作为一个有尊严有自我的人类，就算是死，下辈子投胎成猪，也不可能吃一点垃圾桶里的东西！
直到真饿急了，程天昂才发觉人类的尊严算个屁，吃饱饭才是王道。
奈何帝都的环保卫生做得太好，垃圾桶里基本都干干净净，等那些大狗挑完，留给他的就不剩什么了。
在这期间程天昂还跟一条野生奶牛猫打架抢小鱼干吃，结果还打输了。
整个三天里正儿八经算一餐的只有在路边“打劫”小孩抢来的一包小饼干，不过这玩意太硬，程天昂牙磨得到现在都还疼。
向来心高气傲的程二少，只饿了三天，就已经接受自己变成一条狗的事实。
回想起三天前他刚睁开眼的瞬间，到现在都还觉得很魔幻。
脑袋晕晕乎乎还没清醒，眼睛睁开来还迷糊着，一双又短又毛茸茸的东西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
程天昂花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接受这双丢人玩意儿是自己两条前腿的事实。
那阵刚下了一场雨，程天昂醒来的地方在一个废弃工厂边上。
清醒后，他又抗拒又好奇地来到一处水坑前，率先对上的是一双黑溜溜圆乎乎的狗眼，紧接着就是那双短胳膊短腿儿，整个一圆不溜秋的二头身。
毛色棕一块儿白一块儿黑一块儿，脸上肉囊囊的腮帮子因为过度震惊张得老大。
——好丑。
这是程天昂对这条狗的第一印象。
身体又小又圆，耳朵却老大，两只犀利的眼睛下边儿各嵌着半拉黑眼圈，一脸不是善茬的小模样，程天昂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狗品种。
大少爷闭上眼，不愿面对事实。
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转生成一条狗更倒霉的了，除非你转生的还是条流浪狗。
之后的经历和记忆就很混乱了，程天昂只记得自己肚子很饿，饿得想发脾气，可一张嘴就只能wuwuwerwer，压根说不出人话。
好憋屈。
想他程二少从前不管在哪都呼风唤雨众星捧月，哪受过这种委屈。
越是委屈，就越想回家。
作为一只奶狗，能坚持到现在已然是疲惫不堪，程天昂脑袋累得晕乎乎的，打算先休整一下精力，再考虑怎么回家的事儿。
夜色越来越深，路边的灯光也渐渐暗淡下来。
凑合找了个能睡觉的地方，小狗把自己团成圆滚滚一个球，疲惫睡去。
梦里还是当程家少爷时的风光生活。
……
“医生，除了休学真没别的法子了吗，我儿子今年得高考，真的耗不起。”
心理科室里，肚子已经有点显怀的中年女人声音急切，她的对面，样貌年轻的女医生有条不紊地在病例单上写下注意事项。
医生一边写，一边安抚道：
“我知道您担心孩子的学业状况，但恕我直言，孩子的心理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说着说着女人就要掉眼泪，好在身边还有孩子的爸爸安抚。
医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叹气。
医院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种场面每天都能在她跟前重演一次，都是小时候不注重孩子的心理状况，等长大后出了问题才晓得着急，也是造孽。
不过她见过这么多家长，这对夫妻也算是奇葩里的佼佼者了，医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孩子考场上都拿不稳笔了，人都躯体化了，脑子里还想着高考的事呢，真是拎不清轻重。
得知一向成绩优异，被他们视为炫耀资本的儿子有可能不能高考，不能出人头地，以后要面对亲戚们的指指点点，夫妻俩情绪都很激动，忍不住互相埋怨——
“都怨你，平时管他管那么严做什么，管出病来了吧。”
“怎么还怨上我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矫情的病。再说又不是你给他找十个八个老师补课的时候了。”
嘴巴说不过，女人又开始委屈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不也是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
眼见女人情绪起伏大，男人急忙安慰道：“好了好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你可不能激动。”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而话题中心的少年此时正沉默地孤坐在角落，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卫衣和长裤，身量高挑又清瘦，明显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应该是很久没剪头发，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眼，让人分不清他此刻到底在看向哪里。
少年从头到脚都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两截苍白细瘦的手腕，而在他右腕的正中间，一道又长又突兀的创疤横亘其上。
刚刚心理诊疗时医生就注意到了，那道疤痕的深度不像意外划伤，更像蓄意割上去的。
后面通过了解，医生才得知这孩子之前还有轻度厌食和无意识割腕这种自毁倾向，情况已然非常严重，但当时家长都没当回事，也没带他去看医生。
现在不能考试了，倒知道带他过来了。
一阵鸡飞狗跳的争执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心病本就难治，这病要是再拖下去，这孩子估计后半辈子都得搭进去。”
“这……”
这话说得太重，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其实在夫妻俩眼里，这孩子就算现在能花时间治好，但只要参加不了高考，那后半辈子也指定是完了。
硬着头皮去考，考砸了是完蛋，直接弃考治病，以后也是完蛋。
横竖无论如何，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后半辈子都完了。
……
季凉在走神。
目光无神落在虚空一个点上，思绪已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思维的最边界，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黑线杂乱无章地散落一地。
他在试图把这些线条扯开捋顺。
但好像怎样都不得章法。
那些线条牵扯得太深，每分每秒都在自动系上一个个难缠的死扣，无论如何都开解不了。
而他像一个无望的秩序维护者，只能日复一日，无力地任由这些黑线将他吞噬，缠绕。
直到被人领着出了医院，上了车，季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而对此季家夫妻二人早已习以为常。
刚刚和医生的争论弄得两个人都不是很愉快，但出来后仔细想了一会儿，二人心里都不约而同有了点想法。
大的靠不上了，肚里头还有个小的不是。
总归他们这个年纪也还来得急。
其实当年刚生季凉的时候，夫妻两个就想过再要一个，给大的做个伴，奈何当时家里还不怎么富裕，再加上方淑云坐月子的时候吃坏了东西，伤了身体不好再生养，就没再考虑这茬。
后面季德昌事业慢慢好起来，没过几年单位又给分了房子，夫妻俩这才又蠢蠢欲动起来。
俗话说生孩子就像买股，多买几支，那坏了这一个，还有另一个顶着呢。
要二胎的念头已经有了很久，直到这两年老大隐隐有出事的苗头，二人才马不停蹄去做了试管。
方淑芸前些年自己搞点小生意，手里有点小钱后早就不上班了，现在有的是时间，今年季德昌又刚升了职，薪水丰厚，夫妻俩再养一个也不是难事。
车里，夫妻俩坐在前头说小话。
季凉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后面，过度专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以至于听到的声音都很模糊。
季德昌提醒妻子不要想太多：
“既然已经养废一个了，你得安心养胎，不能让他的病再影响了这个小的。”
提起肚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两个人表情都变得温柔起来，方淑芸轻轻摸了摸微鼓的腹部，叹气：“我也不想想那么多，但这事总归要有个法子应对不是。”
不然家里总怎么死气沉沉也不是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
车里一时沉默，方淑芸低着头摸肚子，夫妻俩谁也没吱声。
最后还是季德昌先开口。
“要不……”
说这话时他语气明显犹豫了一点：
“要不把他送去我妈那里。”
话音落地，车后座上，季凉一直呆愣的眼珠动了动，但也只有一秒，很快就又沉寂下。
最后方淑芸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黑云堆积。
要下雨了。
开车回家时，刚好路过一个商场。
方淑芸兴致来了突然想吃酸，季德昌听了二话不说就要去给她买，走之前还感慨：
“爱吃酸好啊，老话说酸儿辣女，这肚里头一定是个小子。”
这话方淑芸听了也高兴，当即决定夫妻俩一起去商场，顺便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儿子买点新衣服。
临走前夫妻俩还意思意思问了下后座的大儿子要不要去，意料之中没得到回答，方淑芸扫兴地叹了口气，被季德昌扶着走了。
他们走后不久，车门突然开了。
季凉从里面走了出来。
……
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眼下是晚高峰，路上到处是往来的人流车辆。
青灰色的天空下，林荫道上一道身形单薄的身影逆着人流，无声无息地往前走。
雨已经开始下，过路的行人要么纷纷飞奔寻找躲雨的去处，要么打开提前准备好的雨伞。
唯有那道突兀的慢吞吞的身影。
恍若未觉地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黑色卫衣被雨水洇湿，硕大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到脸颊、眼皮上。
可季凉好像感觉不到痛。
视线里的一切都很模糊。
唯有心里那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往前吧，再往前走一步就解脱了。
不远处，交叉路口的红绿灯亮起警示的红，急切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响起。
季凉在此刻却感到无比平静。
真正迈开那一步的时候，眼前的所有都变得很慢，像是上帝向他敞开怀抱，即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一只脚已经踏进车流，少年久违地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他即将坠入深渊时，蓦地，小腿处突然传来一阵阻力。
“………”
心里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季凉冷着脸，面带死气，机械转身。
视线里，还没他脚踝高，长相怪异的小东西正龇牙咧嘴咬他裤脚。
——是只比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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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程家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