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弥赛亚大教堂的晨祷钟,是清早敲响的。
奥罗拉混在朝圣的人群里,从大教堂的侧门走了进去。她穿着修女们给她准备的旧灰袍,兜帽拉得很低,手里捏着一支蜡烛,和周围那些来祈福的人没有两样。
教堂内部比她想象的高。穹顶画着圣光洒落人间的景象,一排排长椅望不到头,晨光从高窗里斜斜落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条条光柱。她跟着人流走过主厅,走过侧廊,在一处挂着“地下礼拜堂”木牌的入口前停了一下,顺着台阶往下走。她走得不快,心里却在数着看守的位置:主厅门口两个,侧廊拐角一个,地下入口旁一个。她留意到今天的看守比寻常多了一倍,虽然都穿着普通的执事袍,可他们站的位置和眼神,都不是寻常引路的执事该有的。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已经料到她今天会来。她压下心里的不安,低头走进礼拜堂。
地下礼拜堂在教堂的地基里,穹顶低矮,光线幽暗,两壁点着一排蜡烛。来这里的朝圣者不多,大多是为亡者来点烛的,静静地跪在角落。奥罗拉沿着礼拜堂走了一圈,在最深处看见一道粗绳,拦着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指尖试了试那把锁。锁是新的,齿形和她怀里那枚黄铜钥匙严丝合缝。
她没有立刻开锁。她记下看守换班的规律,退回礼拜堂,在角落跪了一会儿,等看守的人走过两趟。
第三趟换班时,她趁着没人注意,弯腰钻过粗绳,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尽头的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墓道里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沿着墓道走了很长一段,越走越低;空气里渐渐漫上来一股陈年的、混着石粉与蜡油的气味。墓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没有锁,门楣上刻着一行字,是古体的教会文。奥罗拉认不太全,只认出几个词:眠于此地者,勿惊扰。
她推开门。
墓室不大,穹顶同样低矮。正中的石台上,停着一具石棺。
棺身上没有雕刻,没有铭文,通体素净,只在一头刻着一轮简朴的太阳纹。奥罗拉走近了,才发现棺盖没有封死,留着一道极细的缝,显然是不久前有人开过,又合上。
她伸手,把棺盖推开一半。推的时候她发现,棺盖边缘有一道极新的擦痕,像是最近几天才被人移开过。绒毯上也有两道浅浅的折痕,不是陈年旧物自然压出来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翻过这卷羊皮纸,又把它原样放了回去。
棺里没有遗骸。
棺底铺着一层褪色的绒毯,绒毯上放着一卷羊皮纸,和一只有拳头大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枚被放大的徽章,深色的金属质地,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的涟漪。奥罗拉认得那种纹路的走向,她在地脉感知里见过,那是大阵的纹路。这枚东西像是把大阵的一处锁芯,从整座阵里取了出来,放在这里。
她先没有碰那枚东西。她小心地取出那卷羊皮纸,展开。
纸上的字是古教会文,写得极工整。奥罗拉借着墓室里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不是圣典,是一份协议。奥罗拉握着那卷羊皮纸,指尖有些发凉。她想起笔记里记的那件事,初代魔女曾参与建造大阵,后来看懂了图纸,连夜逃走。她一直不明白,那样一座护着王国的阵,为什么会让建造它的人害怕。现在她看着这份协议,隐约有了答案。圣典里从没有提过弥赛亚与人订过这样的约。以吾血为钥。她想起莫雷跪在祭坛前,用女儿的血起誓。血在这世上,好像从来不只是血。
协议开头写着:圣光历初年,我等与弥赛亚之约。以吾城为锁,以吾血为钥,封地底之门。门开之日,即……
后面的字,被撕去了。
撕口很整齐,从中间直直断掉。协议的后半部分,连同落款,都被人带走了。奥罗拉把那卷羊皮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缺的正是最关键的那几页。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炭笔和纸,就着烛光,开始拓写残存的部分。
她拓得很慢,很仔细,像玛丽安娜在哭泣山谷拓那些容器编号时一样,一笔一笔,压得很实。她拓到协议中间那行字时,指尖忽然感到一阵极轻的震颤,从石棺底传上来。
她停下手。震颤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明显。
压在那层绒毯上那枚深色的金属东西,表面的纹路正在亮起来,像一枚被惊醒的锁芯,从沉睡中缓缓转动。
奥罗拉的心一沉。她来不及多想,飞快地把拓好的纸塞进怀里,正要起身,墓室里的烛火忽然齐齐晃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高鸣,从石棺里那枚东西上发出来,刺得她耳膜发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往脑子里扎。奥罗拉听见墓道里传来口令声,有人在喊封住各处的门。她来不及细想,把拓纸往怀里一塞,合上棺盖,转身便往来路退。可她才退到门口,就看见墓道尽头亮起了火把,一队银白盔甲的圣骑士,正朝这边来。
墓室外的墓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跑来。
奥罗拉把剩下的半卷羊皮纸塞回棺里,合上棺盖,转身想从来路退回去。可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墓道的尽头亮起了火把,一队穿着银白盔甲的圣骑士,正举着火把朝她走来。
“停下。”为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亵渎圣墓者,站在那里,别动。”
奥罗拉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那队圣骑士,落在他们身后。火把的光里,站着一个穿着深红长袍的老人。净理会之首,枢机主教加列昂,教廷里最说得上话的几个人之一。
他很高,很瘦,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脸棱角分明,看不出年纪。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落在奥罗拉身上时,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隔着很远打量猎物的冷静。
“就是她。”深红长袍的老人开口,声音平缓,“动了大阵的锁芯。圣墓八百年没有人敢碰的东西。”
“我只是看。”奥罗拉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碰都没碰那枚东西。”
“你碰没碰,不由你说了算。”老人说。他没有让人上前,只站在原地,看着奥罗拉,“你身上带着那卷纸,我知道。把它交出来,我放你走。”
“您会放我走吗?”奥罗拉问。
“会。”老人说,“你只是误入圣墓的朝圣者。交出来,你可以走,今天的事,教廷不会记在任何人头上。”
奥罗拉没有信。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越是这样好说话,越说明那卷纸比什么都重要。她把怀里的拓片按了按。
“我若是不交呢?”
老人看了她很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圣骑士们朝前走来。
奥罗拉退进墓室,退到石棺边。她身后没有路,只有那扇她推开的门和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她四下看了看,看见墓室角落有一道窄缝,像是塌方留下的旧口子,不知通向哪里。
就在这时,墓道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圣骑士们的脚步。“站住。钥匙是我配的,锁是我换的,与那个女孩无关。”奥罗拉怔住了。是塞西莉娅的声音。追兵们认得这位大祭司,脚步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工夫,塞西莉娅又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墓室里:“我塞西莉娅,教区大祭司,今日在此拒教廷的逮捕令。你们要拿人,拿我便是。”圣骑士们一时没有动。奥罗拉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来不及多想,侧身挤进那道窄缝。
窄缝只容一个人贴着墙走。她听见身后传来圣骑士的脚步声和呼喊,她没有回头,弯着腰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爬。石缝里冰冷潮湿,她的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头上,可她顾不上疼。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透进一点光。
她钻出来,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地下室,堆着旧蜡烛箱和圣坛用品。地下室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的锁是新的,铜锁,齿形和她怀里那枚黄铜钥匙一样。
奥罗拉怔了一下。她把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她走过的路。旧土的气味,蜡油的气味,夯实的土壁,还有那些从顶上垂下来的、僵硬的树根。是修女们带她走过的那条墓道。
她沿着墓道跑起来。跑过拐弯,跑过那一段她数过步数的路,一直跑到墓道尽头,推开那块松动的石板,爬上去。
月光和夜风一起涌进来。她站在老教堂的后院里,大口喘着气。
老橄榄树下,修女们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多话,她们把她按进一辆运草料的马车里,盖上干草,趁夜出了圣城。临上车时,年长的修女往她手里塞了一小袋里尔,说圣城的穷人不宽裕,但这些钱够她走到下一个城。奥罗拉要推,修女按住了她的手,说,你替我们看了圣人们不敢看的东西,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马车走出一段路,奥罗拉才从干草底下钻出来,坐在车沿上,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圣城轮廓。教堂的尖顶还亮着灯,远远地亮着。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卷拓片,还在。
修女赶着马车,没有说话。马车连夜赶路,在第二道城门关闸前混了出去。出城的时候,守城的兵丁查得严,修女把自己那份通行凭证递上去,说是给城郊修道院送草料的。兵丁掀开干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奥罗拉,见她灰袍素净、低着头,以为是寻常帮工,便挥手放了行。马车拐下大路,驶进一片矮林。林子深处有一间被荒草半掩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旧司铎袍的老人,和一个腰上别着旧剑的男人。老司铎是被教廷革职多年的流放司铎,姓多明尼克;那男人是早年退了役的老追光者,话少,腰上的旧剑却磨得雪亮。他们都是被塞西莉娅这些年一点点接济、收留下来的人。
塞西莉娅从屋里走出来。她比奥罗拉预想的要平静。奥罗拉问她是怎么出来的。塞西莉娅说,她被押回去关进了偏院,当夜,修女们从受审堂地底的老墓道把她接了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说到最后,反倒自己先笑了一下:“大祭司当到我这个份上,被自己人从地底下接出来,也算头一份了。”那笑很短,随即收了,可那一点笑,把她身上那股板正的劲儿冲淡了些。
奥罗拉这才仔细看她。传闻里的大祭司是位年长庄重的女士,可眼前的人身量比她还矮了半头,面孔几乎还是少女的模样,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机灵。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又分明盛着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才有的静。塞西莉娅见她发愣,似乎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随口道:“这副模样,出门办事倒方便,没人把我当大祭司看。”她没有多解释,奥罗拉也没有追问。旁边一位年长修女端着水经过,压着声音说了句:“大祭司的事,教皇来看过。教皇没说什么,旁人也不敢问。”她朝屋里努了努嘴,又补了一句,“她现在可记仇。”
她比昨夜更憔悴了一些,袍子上沾着灰,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可她看见奥罗拉的时候,还是先问了一句:“东西拿到了?”
奥罗拉把那卷拓片递给她。
塞西莉娅接过去,展开,就着晨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中间那道整齐的撕口时,她停住了。
“缺的那几页,被人带走了。”她说。
“谁带走的?”
塞西莉娅望着圣城的方向,那方向的天边已经亮了,教堂的钟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她很久没有答话。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带走它的人,把它送去了海那边。”
塞西莉娅又把拓片还给她,让她收好。她说净理会的人已经在全国的大路和换马站设了卡,教廷的大通缉令这两天就会下来,回兰德的路上不能走大路,也不能在一个地方歇超过一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在替她盘算一条赶路的路。奥罗拉站在晨光里,握着那卷拓片。她忽然明白,她这一路找到的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说完赶路的事,又补了一句:“接出来的那些人,我让修女安置到城郊的庄子上去了。你只管走你的路,别惦记他们。”她说这话时,语气还是平平的,似乎安顿一庄子的人,是件顺手的小事。
她站在原地,晨风从林子外吹来,带着草叶和土的气味。她把手按在胸口那卷拓片上,压了压。王国内的真相,指向王国之外。路还长,可她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海的那一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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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弥赛亚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