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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被删改的历史

第二层之所以解锁,是因为一个意外。

其实也不全是意外。她连着几夜读那本笔记,读得放不下手,白天上课都在走神;爱丽丝问她午饭吃什么,她答了三遍才反应过来。

那是读完上半本之后第五天。夜里,奥罗拉照常把笔记摊在膝上,让印记贴着纸页。前半本的文字她已经读完,后半本的纸页上却只有零星的几段,越往后越稀,到最后十几页,一个字也没有,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就把笔搁下了。

她翻到空白页,指尖沿着空白的纸面走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失望,把笔记合上,正要放回枕下,手指一滑,笔记的纸边在她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珠渗出来,落在纸页上。

她低头去擦。血珠沾在纸面上,没有晕开,反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被纸喝掉了。

纸页在她的血落下的地方,开始发烫。

那些空白的纸面,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从她落血的那一点开始,字迹一圈一圈地浮现出来,颜色深褐,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奥罗拉看着那些字迹,手上的伤口也不觉得疼了。

第二层解锁的,不是观测,是历史。

写字的人记下的,是初代魔女与教会决裂的始末。

很久以前,教会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那时圣光教会里,也有一批人相信魔力值得被追问,他们在圣典的空白页边上记观测,在修道院的回廊下讨论星象。初代魔女就是其中之一。她曾是教会的修女,主持过一座海边的修道院,因为观测记录做得好,被当时的教廷看中,召去整理圣典。

她整理了十年圣典。十年里,她发现圣典里关于魔力的记载,一年比一年少。有些条目今天还在,明天就被修订掉了;有些她亲手整理过的段落,过几年再看,已经变成了另一番话。她把被删改的地方偷偷抄下来,攒了满满一箱子。

后来教会发现了她的箱子。

教会没有烧她,因为她还知道一些别的事,教会要用她。他们让她参与建造一座大阵,说要用它护住王国,挡住地底的邪祟。她参与了,也看懂了那座阵的图纸。

看懂图纸的那天夜里,她逃了。

那夜她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几页图纸的临摹和那一箱记录。教会追了她七年。她后来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我见过那张图纸,就知道我不能留在他们中间。可我逃出来以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天下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不用瞒着人过日子。

她在笔记里写:那不是什么护住王国的阵。那是盖子。教会要把地底的东西压住,可压住它的法子,是骗它,在它要醒来的地方摆一座假的坟,让它在假坟里睡下去。

她不知道那样能睡多久。她只知道,教会不会告诉世人,他们脚下有一座坟。

奥罗拉读到这一页,停下来,把笔记按在膝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夜里在老橡树林里看见的那张网。那些齐整的结节,那些铺向远方的光脉。原来那不是护罩,是坟。整座王国,建在一座坟上。

她又想起教义课讲师说过的话,圣典是圣光亲授,一字未改。她从前信。现在她知道了,那不对。可她没有证据,初代魔女逃走以后,那一箱被删改的抄本就被教会烧了。她手里这本笔记,是剩下唯一的一份引卷。

她继续读下去。

初代魔女逃出教会以后,把那一箱被删改的记录带走了。她余生都在寻找两样东西:一是那些记录里提到的、散落在各地的旧观测点;二是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那股让魔力涨落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她死之前,把毕生记录分成七份,藏在大陆的七处地方,各留下一本引卷,指引后来者去找。

笔记里写着:这不是全本。这只是引卷。完整的记录,分藏在大陆七处。我这一脉,至死未能集齐。

奥罗拉把“大陆七处”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笔记末页那张地图:泰尔瑞斯、卡瓦纳、阿卡迪亚,还有断在海图边上的那条线。

七处。地图上只画了三处。

她翻到第二层字迹的最后一页。那里抄着一则预言,字迹和别处都不一样,像是从别的地方临摹来的,边角还注着一行小字:见于某年某地旧档,不知出处。

预言很短:

当天上坠下燃烧之物,门将依次打开。

奥罗拉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她想起那个玩偶。想起它在黑暗里忽然变了的眼睛,想起它尖利的声音:快跑,恶魔从天上坠落,所有人都会死,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她小时候以为那是一场噩梦,后来以为那是卡罗的残魂在说胡话。

现在她知道那句话是从哪来的了。

天上坠下燃烧之物。卡瓦纳之变,课本上说的天坠,海角那一夜的大火。她想起地图上卡瓦纳那个画着叉的记号,想起旧报纸上含混的善后措辞。

燃烧之物已经坠过一次了。

门将依次打开。她想起莫雷临死前说的话:这样的门,不止你脚下这一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印记灰白,安静地躺在掌心。她从小能听见元素,比别的孩子听得清楚,镇上的老师说她天赋高,教会的文书说她受圣光眷顾。可现在她忽然想,如果那轮燃烧之物坠地的时候,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恰好认出了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长成恐惧。她把笔记合上,锁进箱子最底层,又在那上面压了一叠讲义。

她又想起弗约登,想起自家的后院,父亲在树下锯木头,母亲在晾衣裳,镇上的钟声按点响。那些日子离她只有几百里,可她已经觉得自己走远了。她说不清是自己走远了,还是那些日子本身正在变远。

第二天下午,净理会的搜查来了。

特使带来两个教廷的执事,说是接到举报,学院宿舍里藏有违**籍,要逐间查看。消息传到宿舍楼的时候,楼道里乱成一团,有人忙着把藏在床底的小说往窗台外丢,有人抱着课本装无辜。

奥罗拉坐在床沿,手心里全是汗。笔记还在枕头底下。她把它取出来,握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塞回箱子,特使会开箱。塞进书堆,特使会翻书。她站在宿舍中央,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克莱尔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目光顿了一下,没有问那是什么。

“放我书架第三格,那本厚辞典后面。”克莱尔伸出手,“他们翻过书架,就不会翻第二遍。”

奥罗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递了过去。克莱尔接过去,随手夹进辞典后面,动作自然得像在放一本自己的书。

“别慌,慌就露馅了。”克莱尔说着,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奥罗拉缓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想起克莱尔说过的话,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像没事人一样。

搜查的人很快到了她们宿舍。

特使走在前面,两个执事跟在后面。他先站在门口,礼貌地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四张床铺上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奥罗拉身上。

“希尔小姐,例行公事,叨扰了。”

他说着,示意执事进去翻查。执事们先翻书架,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封面,抖页脚,又放回去。书架翻完,开始翻床铺。

奥罗拉站在窗边,看着执事的手离她的箱子越来越近。

“各位查违**,可查到我这儿来了。”玛丽从床上一跃而起,手里举着一本书,封面画着一位骑士和一位贵族小姐,“这本算不算违禁?学院图书馆不让借,我托人从校外买的。你们要是没收,可得给我留个凭证,我花钱买的。”

执事接过去翻了翻,脸有点僵。玛丽这本书正是那种教廷明令禁止的闲书,可要说它是异端违禁,又够不上。

“这个没收。”

“别呀。”玛丽一把抱住那本书,“这可是我排了半个月队买的。你们查的不是那种会召唤恶魔的邪书吗?我这本最多召唤一下少女心。”

执事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把书丢还给她,转向奥罗拉的箱子。

“这个箱子是谁的?”

“我的。”奥罗拉说。她走过去,从衣袋里摸出钥匙,指尖有些发凉。

“能打开吗?”

“能。”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她正要拧,克莱尔忽然开口:“执事先生,你们查的是书,还是人?”

执事回过头。“什么意思?”

“如果查的是书,书架已经翻过了。”克莱尔靠在窗边,声音不急不慢,“如果查的是人,那该由教廷正正经经下文来问,而不是搜学生的箱子。希尔小姐的箱子,昨天学院还专门来收过违规品,里面干净得很。”

执事看着她,又看了看特使。特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克莱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们谁最近收到过外面的包裹?”特使忽然问。

爱丽丝正端着水杯站在门边。她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抖得厉害,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收到过。”奥罗拉说,“家里寄来的,一包晒干的草莓。我爱吃那个。”

特使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碎片的爱丽丝,没有再追问。

“今日多有打扰。”他向屋里的人微微欠身,带着两个执事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几息。

爱丽丝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奥罗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爱丽丝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我太没用了,一个杯子都端不稳……”

“你端得稳。”奥罗拉抱住她,“你端的不是杯子。”

玛丽在门口探头确认特使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他要开我的箱底。”

“你的箱底有什么?”克莱尔问。

“没什么!”玛丽理直气壮,“就一些闲书。”

几个人笑了一阵。克莱尔没有笑。她走到自己书架前,从第三格那本厚辞典后面抽出那本旧笔记,递到奥罗拉面前。

“你的东西。”

奥罗拉接过笔记,封皮上还带着辞典间积下的凉意。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又觉得一个谢字太轻。

“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奥罗拉问。

“不好奇。”克莱尔说,“你的事,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

那天夜里,奥罗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黑暗里,玛丽的声音含糊地响起来,说谢什么,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宿舍。爱丽丝没有出声,但奥罗拉听见她翻了个身,面向自己这边。

那天晚上,玛丽安娜来找奥罗拉,递给她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信纸,没有封缄教廷的印,只在右下角画着一枚极小的弯月。奥罗拉认得那个记号。

她拆开信。信纸上是家常话,问她功课如何,天热了注意饮食,末尾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都小:

他们要收容你。别回圣城。去你该去的地方。

奥罗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想起大祭司被召回圣城述职,想起她说的那句吉凶未卜。这封信是从圣城寄出来的,笔迹是她的,可她不知道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看着。

她把信凑到烛火上。信纸卷起来,边角发黑,火苗窜上来,那行字在火光里亮了一瞬,然后化成灰,飘落下来。

“老师说什么?”玛丽安娜望着那堆灰。

“让我别回圣城。”

玛丽安娜没有问为什么。她看着那堆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打算去哪?”

玛丽安娜没有催她。她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要动身那天,先来我的办公室坐坐。我能替你安排一段路。”

奥罗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玛丽安娜走了以后,她看着窗外兰德城的灯火,想起笔记末页那张地图,想起那条断在海图边缘的线,想起线的尽头写着的两个字。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