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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二个眼神

秦小凡也和江一靳合作过。

江一靳饰演一个媒体行业的资深记者,而秦小凡在剧中饰演她带的新来的实习生。

剧里剧外都差不多,一个是扎根行业的资深老鸟,一个是刚踏入圈子的新人菜鸟。

江一靳脾气实在不好,可那时秦小凡的演技也着实上不了台面。

导演匠心独具,添加了一些搞笑的戏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每次演到这里,秦小凡就频频笑场。

又菜又烂,但是嘻嘻哈哈,而且——没有眼力见。

终于,江一靳受不了秦小凡了。

那场戏里,师傅江一靳带着徒弟秦小凡去做一个社会类节目。原本的设定里,受访者声称自己是异食癖,此生从不喝水,只喝汽油。

为此,道具组给他准备了一瓶蜂蜜水,假装汽油,但是工作人员出了纰漏,忘记稀释。

等到江一靳和秦小凡饰演的记者拿着麦克风,看着对方演员喝下“汽油”的时候,后者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被蜂蜜沾得发黄的牙齿,面露痛苦,一股粘稠的液体因着他稀疏漏风的牙齿缝,像梳子一样从他长大的嘴角慢悠悠地落下……

秦小凡当即扔了手里的道具笔记本,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抖。

等到她笑得差不多了,蹲着抬头往上看时,江一靳满面严肃,一丝不苟地站得笔直。

她稍稍低了低头,自上而下、面无表情地看秦小凡,好像在挑眉询问:啊?你到底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居高临下,又带了点瞧不上人的鄙夷,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秦小凡当时就想了: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能只有眼白呢,她的瞳孔到哪里去了……

秦小凡的笑意戛然而止,尴尬地挂在她嘴角,不知道要怎么收起来,喉头里的笑声也不上不下地卡在里面。

她暗地里撇了撇嘴,搓了搓大腿侧边,扭扭捏捏地站起来,见不得人似的躲到吐出“梳子”的演员身后。

不专业的印象一旦形成了,就很难再改掉。

江一靳待人不客气,偏偏秦小凡自己也不争气。

她不是天赋型演员,和她一直以来做事的情况一样,非得等到重复了许多次,等到用无数次的经历堆成了本能,她才能得心应手。

那场戏后,秦小凡仍然缺乏经验,所以仍然频频出错,而江一靳向来严厉,没什么耐心的,就很难再给秦小凡好脸。

听完秦小凡的经历后,时扬嘴角抽了抽,心里更加打突突,更加没底。

合着只要认定了对方演技不合格,就再难翻篇了?

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希望对方这些年年纪大了,记性变差,顺利地把她俩搭过戏的经历忘掉——但她那点小算盘又落空了。

对方的记性那是相当的好,虽然过了七八年,仍然记得她。

当天晚上,江一靳见到时扬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记得你,我们几年前合作过。”

时扬不敢造次,咧着嘴嘻嘻一笑,点头哈腰:“哎,前辈,晚上好,劳烦您还记得我。”

江一靳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直到拍戏之前都没再说话。房间里的空气一时间凝滞下来,只剩下繁忙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时扬不知道要怎么跟她搭话,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自己活跃气氛不成,反倒不小心惹了她。

她张了张嘴,又有自知之明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就像个小学生一样乖巧坐着。

她一面坐着,一面偷偷打量江一靳那张和她下辈子的妈妈江风华有八分相似的脸。

传说江一靳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很多年不吃米饭面条,脸上的面皮异常紧致地贴在头骨上,整个人及其瘦削,好在骨架不算小,所以没有羸弱之感,只显得利落干练。

而妈妈江风华也很瘦,她年轻时学舞蹈,后来做了舞蹈老师,一直保持身材,结婚后遭遇丈夫出轨和一系列的琐事,就更瘦得厉害,不过不是节食导致的——而是长时间抽烟加上喝酒。

江一靳眉毛细长,眉尾往下,单眼皮细细地盖在炯炯有神的眼珠之上,只一眼,就会让人觉得遭到了她的审视,像一瞬间就能看破他人的伪装,让人不敢造次。

尤其透过她那双平静如潭水的瞳孔,时扬好像看到了醉酒后的江风华:只有时扬能知道,她下一世的那位母亲,每每在醉酒就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而后随手抄起个顺手的东西,像深渊里不知名的怪物突然冲出了平静的黑色湖面,卷起泛着土腥臭的泥水,张牙咧嘴地朝着时扬威压而来……

等到时扬愣怔后反应过来,或是头顶上、或是手臂上、或是大腿上……只剩下被江风华砸烂的伤口,血迹斑斑,血流不止……

时扬偷偷打量着她,忽的觉得手臂上一阵寒凉,冻得她赶紧抱着双臂瑟缩。

她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没底。

虽然过去两年也没完全闲着,抽空报了个演技班精进,自己本身也算是有点天赋,但在江一靳面前,仍然只能算个小学生,那点演技都不够人家看的。

时扬的第二场戏,还是杀人——放火且杀人。

昨天杀夫,今天杀婆母,还要烧祠堂。

剧组临时搭建起的祠堂里,江一靳饰演的婆母背对着大门,面朝一整面墙的牌位,双手合十,跪在一个蒲团上。

祠堂里的这场戏发生在杀夫之后的第二年,也正是在这一年,女人知道了欺骗自己的人,不只有天阉的丈夫,还有这位被她视作生身之母的婆母。

所以她心灰意冷,决定再次杀人——在男人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杀人。

江一靳背对着时扬,口中念念有词,凑近了听,才隐约能听到她正在念佛经。

时扬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走到距离蒲团几米远的地方。

“我儿今日来得有些晚了,不过不碍事,过来吧。”

江一靳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祠堂,好像射向了面前的牌位,又从那上面弹回来,咒语一样,无比清晰地弹进时扬的耳朵里。

时扬好像又听见了七八年前,第一次和江一靳合作时的声音,她心头暗暗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江一靳并未回头,只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一只手,指向身旁早就摆好的蒲团。

时扬站在她身后,没有动弹。

没有听见身后有所动静,江一靳起身,转过来,面对祠堂大门的方向站着,和时扬面对面。

时扬前一晚上已经背好了台词,正在心头忐忑不已地酝酿,要说出她今晚的第一句话,可看到转过来的江一靳,那一瞬间,她说不出话了。

时扬不知道怎么反应,因为——人变了。

江一靳让化妆师给她戴了个假瞳孔,此时她双眼里只有眼白,成了一个盲人。

“婆、婆母,今日,今日……”

时扬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彻底烂在了她肚子里,断断续续尝试了几次,都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婆母,我——”时扬面上已经有了慌乱的颜色,双手捏着袍子两边的布料,捏得皱巴巴。

“停!”

江一靳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周遭的导演场记摄影等工作人员全部停下手里的动作。

时扬和江一靳的第二次合作,还是在她的束手束脚和莫名害怕中搞砸了。

等到拍摄暂停的空隙,时扬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又想,才慢慢尝试着理解了江一靳的设定:一个困顿在后宅的女人,一个因为横死的儿子哭瞎了双眼的女人。

但是……江一靳没有提前告诉她啊……

春日的晚上仍然有点冷,再加上拍摄地在半山腰上,温度就更低了。

时扬身上裹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圆领羽绒服,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几米外坐在折叠椅上、正面无表情拿着台本翻阅的江一靳,很想过去跟她说话,又不敢,所以就犹豫不决,一会儿往前、一会儿退回,跟多动症似的。

窗外突然飘进来一阵风,风钻进时扬裸露在外的脖子,冷得她一个激灵,忙吸了吸鼻子。

江一靳顺着声音抬起头,她看向阴影的方向,虽然一片黑暗,只能大致看到一个人形,却很笃定里面是谁。

声音干净利落,像砸落在地上的冰碴,不容拒绝:“过来!”

时扬蓦然听到一声呼喊,又是一个激灵。

想当年她高中的时候,上课不知道数学题的答案,心里暗暗祈祷老师不要喊到自己,却还是被叫起来回答,那时候和现在如出一辙。

可都差不多十年了,十年了,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时扬在心里痛骂自己,还是恭恭敬敬地走向江一靳。

她缩着脖子,小快步走到江一靳近前,后者仰着头,甩上来一个眼刀,视线冰冰冷冷,凌厉十分。

时扬估计是被粗枝大叶的秦小凡同化了,有点看不懂江一靳的意思,她愣了愣,然后才从两人此刻你高我低的站位中咂摸出味道来,然后猛地蹲在了江一靳的折叠椅边。

且不说江一靳是她的前辈,能力出众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傲气奇怪,难免的嘛。

这是时扬第一次听到江一靳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受宠若惊,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又无比认真。

好歹听明白了。

她第一次觉得江一靳其实也没秦小凡说的那么难搞,也没她印象里的那么严肃,虽然经常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但人家真是有几把刷子的,而且也没藏着掖着,倾囊相授了。

短暂休息之后,拍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