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连着剧烈咳嗽几声后,时扬瘫坐在床前。
鼻尖忽然萦绕着一股浓烈的的铁锈味,那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翻涌,浓得化不开,她低头一看,手心里满是鲜血。
和当年初来这时空时一样,手上、脸上、衣服上……全部是鲜血。
那血液好像怎么也流不完,也让她感受不到痛,起初隐隐作痛的喉咙这会儿也不痛了,她正在纳罕,床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那声音给她无限的遐想,让她生出一种幻觉:刚才的拍卖是不是有了转机……
“呜呜呜呜……”电话一接起,苏笑的嚎哭声钻入她脑海中,刺激得脑袋更加钝痛。
时扬嗓子干涩,一时间发不出声,苏笑紧接着开始倾诉。
“姐姐,我该怎么办呀?妈妈说江老师辞职回京市了,我、我明天起就要换一个老师了,那个老师凶巴巴的,还会体罚人……”
“咣当——”手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后,屏幕黑下来。
时扬抖着手去捡,几滴血从她指尖滴落,啪嗒啪嗒……在浅色的地板上开出一朵朵小花。
嗓子极度干涩,时扬咽了咽,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翻涌上来。
“呕——”她捂着嘴,跑向卫生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一阵接着一阵的干呕,呕得五脏六腑也跟着抽痛。
许久之后,时扬在镜子前抬起头,镜子中的人和下一世的自己渐渐重合。
2050年,她逐渐生出轻生的念头,一次一次吃下安眠药,弥留之际又恢复意识,跑到卫生间扣吐。
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如此刻这般,满目漠然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不知道今夕何夕,此人又是何人。
只是此刻,她更加狼狈:两道长长的血痕划过她的嘴角,镜子中的人俨然是个小丑,一个自以为被天道选中才来到异世,其实只是个被老天爷戏弄的小丑。
“哈哈哈……”时扬近乎狞笑着和镜子中的自己对望,而后缓缓合上双眼,一道泪水滑落,人也慢慢往下跌落。
十几分钟后,空气的闷热到了极点。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声,就在放松了警惕的瞬间,小雨耍了个花枪,在几秒钟内演变成一场暴雨。
夜雨,又开始了。
“时扬,我好像饿了,你饿了没?”兰一一喊了几声,没人应,也敲不开时扬的房门,察觉出不对劲。
连着拍了好几声,打电话也打不通,兰一一急不可耐地踹了好几脚,终于踹开。
接着又过了大半个小时,接连被几练车拒载后,一辆出租车终于停在路边。
兰一一收起被狂风吹烂了的雨伞,背着和她一样浑身湿透的时扬,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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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扬醒来的时候,是在夜晚,一天之后的凌晨时分。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病房,一切看着都没有什么改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时扬环视一圈儿,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兰一一不知道去了哪里,上次照顾她的吴意也没在。
算着时间,现在正是大学的考试周,想来他没时间的。
她放空脑袋躺了一阵子,躺得难受,窗外空调的水滴在墙面上,啪嗒啪嗒,和淅淅沥沥的雨生交织,没完没了,扰乱得她更加难受。
时扬撑着胳膊起身,走向窗户旁。
几分钟后,雨势渐渐大了,雨滴声盖过空调的水声,急促,闷响。
雨水惊起在地上聚了一整天的热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从大开的窗户里漫进来。
时扬站在窗边,那味道在她鼻尖绕,起初还无动于衷,直到隐隐嗅到一阵白兰花的香气。
她抬起无力的双眼往外瞧,借着朦胧的路灯,终于看清楚了,窗外有一棵高大的白兰花树。
风往哪个方向吹,那上边的树叶便也跟着往那处晃动,以为随波逐流、顺势而为就能安然无恙,但那枝干分毫不动,好想要与狂风暴雨抗衡。
电闪雷鸣之中,时扬良久立在窗边,就这么看着无数的叶片左右来回地飘摇,非但没换来个安生的结局,“滋啦”一声后,几株原本纹丝不动的树枝被狂风的大手撕裂,而后又被随意扔在地上,连带着上面的叶片也遭殃。
“轰隆隆——”惊雷过后,闪电紧接而来,把整片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点白色点缀在翠绿之间,时扬看着满地的残花败枝,不忍地合上双眼,回到了病床上。
也是,天命如此,非要逆天改命,只能惨淡收场……还殃及无辜,贻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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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子玲到病房的时候,病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只余下一阵阵偶尔吹过的风,带着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
高子玲看了时扬一眼,而后静悄悄地踱步到窗边,将大开的窗户关上,只留了个透气的缝隙。
她立在原地,远远看着沉睡的人,好像在穿过时空,看着另一个人。
那时候江城的城区还不算大,总有碰上的时候,偶尔有几次她跟着吴柏出门,见过时扬的父亲时潮涌。
那人每次腆着一张脸走来跟吴柏搭话,“我想见见我女……”
话还没说完,吴柏已经扯着她的手急匆匆离开,临走前还非得回过身恶狠狠地甩下一记白眼。
高子玲便知道了,他是时扬那个抛妻弃女的父亲。
兴许是外甥女随舅舅的缘故,时扬长得跟时潮涌不怎么像,反而更像吴柏,甚至比吴意更像。
好几次,一家四口走出去,旁人不知道底细,总会忽略吴意,指着被吴柏牵着手的时扬,说:“你家女儿跟你长得真像!”
每每此刻,吴柏总笑得合不拢嘴,笑得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而吴意则下弯嘴角,绷着一张脸往她怀里钻。
现在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吴意越来越像他父亲,时扬则跟她印象中的时潮涌的脸越来越相似,和吴柏倒是不怎么像了,不过仍余下几分舅舅的神色。
只是这几分……也足够高子玲挂怀了。
或许是雨后热气又起,也或许是白天的闷热正在酝酿,高子玲渐渐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病床前,最后看了一眼时扬,扶着胸口打算离开,床上的人却突然发出一声有些痛苦的闷哼。
“妈妈,舅舅……别离开我……”
高子玲的步子就这么停下来,浑身僵硬,好像被钉在原地。
她背对时扬,瘦成枯枝的手指死死攥着衣摆,而后蓦地放开,急匆匆提步要走,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同样冰凉的手指握住。
高子玲愕然转过头。
时扬撑着另一只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望着她,然后眼里一片清明,甚至聚了浓得化不开的水雾。
“舅妈,怎么连你也要走……”
高子玲的眼泪霎时落下来,她没应声,装作没听见,脚步微动,同时甩开时扬的手。
下一秒,步子再次停在原处,只听窸窸窣窣几声后,时扬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沿,从她背后抱住她。
“舅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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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高子玲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只是脸色不好看,语气也不好听。
时扬看着愿意留下来的舅妈,病恹恹的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般的喜悦,只是高子玲绷着一张脸坐在床边,抬头望向窗外,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时扬便跟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看,或许是夜色更浓,也或许是刚才的狂风骤雨后,那盏微弱的路灯坏了,窗外只剩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晦暗。
时扬再次伸手握住高子玲的手,好在这次没被甩开。
她舔了舔嘴角,试探性地问道:“舅妈,听吴意说——”
“你不用听他胡说,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时扬抿紧嘴角,不好再往下问,暗暗打算明天出院之前找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打听。
隔了很久很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高子玲有话想要嘱咐她。
短短几天,因为发烧两次住院,这么大个人,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把自己照顾到医院来了。
从小就挑食,饭量也小,不好好吃饭,身体当然差了,对自己又不上心,身体可不就更差了,也难怪三天两头地进医院。
平时肯定作息习惯也不好,不然为什么她两次深夜来她病房,走路轻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发出,两次都醒着?
……几秒钟内,高子玲想了很多很多。
想问时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交男朋友,经历之前的事情后,最近事业有没有起色……
恨不恨她……
她想了很多,却只若无其事地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最后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时扬正想找个话题,高子玲突然放开了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站在床前,神色恍惚地看着她,很快地又布满认真。
“吴意那孩子不懂事,竟然借钱借到你这儿了。第一次三十万,第二次五十万,要是再有第三次,你不要借给他了,没有必要。你的八十万,要是着急用的话,我会尽快想办法让他还给你——”
“不用!不用还!”听她说什么还钱的话,时扬登时急了,转念又觉得不对劲,她只借了五十万啊……
愣怔之间,高子玲已经垂着头走向了门口,时扬在她身后叫了两声,她也没停下。
等到了门口,才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要还的……钱要还,其他的……也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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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兰一一带着时扬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某个账号发布了一条关于某s姓女演员的新闻。
最开始没惊起什么水花,却在木沐手滑点赞后,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该演员非但拒绝赡养父亲,并在其父多次求见不成后,怒而拉黑。”
“巧舌如簧、见利忘义,与人合谋哄骗舅舅投资,后投资失败,害得其舅舅深陷债务,家破人亡。”
和时扬辍学前一个班的男同学已经入职江城第一医院有一年,时扬攀着和他那点若有若无的关系,好歹打听到了高子玲的病情。
才说上话的时候还喜笑颜开,等到走出他办公室的瞬间,脸上的微笑顷刻散了个干净。
考虑到兰一一还在楼下等她,时扬顾不上难过,赶紧走向电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男同学跟了上来。
易庭西。
那是个长相很干净的男生,留了个寸头,五官深邃,但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小心翼翼。
平平常常的一个工作日,竟然被曾经在学校暗恋的女同学找上来,他眼中的小心翼翼便更明显了,言语动作故作轻松,仿佛害怕被对方知道自己心意。
偏两只手背在身后握得死紧,而后又放开,又捏紧……要是有人正巧在他身后,肯定能看到他异常的模样和耳后、脖子后的一片红色,但好在时扬在他面前。
易庭西犹豫了一会儿,在时扬越来越诧异的神色中,才支支吾吾问了个想打死自己的问题。
“你最近两年……过得好吗?”
话音刚落,时扬的笑意僵在脸上。
易庭西问完就后悔了,忙摆摆手,“我失言了,对不起,对不——”
“没事。”时扬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又在从小长大的地方,很习惯。”
易庭西“嗯”了一声,找不到其他的话,又沉默下来。
这时候,兰一一电话打进来,时扬看了一眼,没接,打算跟他告别,易庭西又说了一句想打死自己的话。
“以后有空……可以多来这里找我玩。”
这时候,一个摔得骨折的病人被人推着路过,哎呀哎呀地痛呼个不停。
时扬看着易庭西顿时尴尬的神色,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好。”
一语成谶,两个月不到,时扬又进了医院。
楼下,兰一一已经在车里等了好久,又被时扬挂断了电话,刚打算上楼看看到底什么情况,时扬走出了医院,身后跟着个白大褂的嫩脸医生。
兰一一手搭在车窗上,遥遥观望道别的两人,眼中狐疑越来越深,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里保存的那张图片。
下一秒,她最后看了一眼和时扬一样高的嫩脸医生,再看一眼照片上道观门口比时扬高出一大截的鸭舌帽男人,咂了咂嘴。
兰一一看了半晌,每个头绪,自言自语:“这人到底谁啊……”
“看得这么专心,看什么呢?”时扬在旁边坐了下来。
兰一一不慌不忙关上手机,“活到老,学到老,把握生命每一秒,看单词呢!”
两人家里距离第一医院不算太远,早间晨雾还没散尽,行驶在跨江大桥上,好像身处于不确定当中。
隐约之间,时扬视线穿过江面,好像在黄色的浊流当中又看到一点点微弱的绿色灯光,她甩了甩头,凝神仔细再看,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看这么仔细?”这次轮到兰一一问她了。
时扬讷讷道:“你看到过船上绿色的灯光吗?”
“当然,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什么都有,要么叫灯红酒绿呢!”
“……算了,走吧。”
很快,两人到了家。
才下车,楼上爆眼珠子老头带着他的爆眼珠子小狗下来遛弯,正巧路过兰一一的小花园,扫描仪一样盯着她的花草来来回回地扫。
兰一一嗤了一声,拿着时扬的包,不客气道:“哟,老爷爷,又看上哪个了?”
老头被她抓个正着,摸了摸鼻子,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尴尬,但到底“见多识广”,反瞪了兰一一一眼,悬空提溜起小吉娃娃,故作镇定地走开。
那狗本来狗仗人势,明目张胆地跟兰一一瞪眼,这会儿狼狈地吊在半空,狗脸丢了个干净,汪汪汪叫个不停,被老头子更快地提溜走了。
兰一一便在一人一狗身后,狠狠“呸”了一声。
她先进了屋,时扬则在外头跟白晓花通电话。
白晓花捏着眉心,满脸惆怅,开始怀疑自己看走了眼,但她是个心软的人,不好多指责,千言万语聚在心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叮嘱。
“这段时间你还是先休息,其他的先别管。”
挂了电话后,她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作声。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背后都有木沐的影子。
道观的凶杀案,虽然警察仍在调查,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又有官方背书,对时扬的影响渐渐小了。
只等着警察那边调查结果出来,这茬儿就可以彻底过去,偏偏这个时间节点又出了事。
她好不容易跟一个业内大佬搭上了线,只等着进一步交涉,早上新闻一出来,对方没一会儿打来个电话,连往日表面的客气也没了,只推脱以后再看。
以后……怕是没有以后了……
另一边,时扬听出来了,她的新经纪人是个心肠软的急性子,要是还有脾气,就说明事情还算可控。
要是彻底没了脾气……只怕事情不乐观。
不过她眼前摆着更大的困境,连生死都拿不准,更何况是丢了工作,再大的事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
坏的是江风华和时庭的婚姻如期而至,而下一世的时扬也会在不到两年内出生,如今这个早就死在车祸中的时扬也会跟着彻底消失。
更坏的,那罗盘已经重现天日,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触发哪个条件,随时随地都可能抹杀她的存在。
时扬收起手机,伸手在头顶,放在阳光里暖了很久,可任凭她暖得再久,手也冰冰凉凉,干脆放下手打算回屋。
转过身,兰一一在她身后几步,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幅“你没事儿吧”的表情。
“你出来做什么?”
“我怀疑楼上的吉娃娃老头又要偷我的花,我准备去买几个捕鼠夹,夹死他狗日的。”
“……”
临走前,兰一一不经意间瞥到自己被烫了个洞的芦荟,白眼翻上天,一路嘀嘀咕咕地走了。
“好好的,要么被偷,要么给我烫出个洞,我招谁惹谁了……”
经她一说,时扬想起住院这两天都没见到的吴意,刚想打个电话过去跟他商量商量舅妈的病情,又想到他估计还在准备考试,就没提别的,发了个微信。
“弟弟加油!好好考试!”
吴意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呵欠连天,刚在图书馆抢到个能充电的座位,坐下来就收到了时扬的微信。
学得两眼乌青的眼睛顿时闪过一点点微光,又打了个呵欠,发了个比心的表情包过去。
这时候,时扬给他转了账,备注让他买点好吃的。
吴意又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包,接收之后忽然想到什么,微信往下翻了几页,拉黑了一个叫“金沐”的人,然后翻出通话记录,把金沐的手机号码也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