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
姬颖笑了笑。
“孤未曾强求，只是将孤所知陈明，相信与否全凭你自己。”
她知道裴云岱如此激动，已是信了七分，只是嘴上不饶。
果然，裴云岱拍过桌子就后悔，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她提起酒壶，给自己添满，连饮三杯，片刻后便醉态酩酊。
姬颖反倒安慰：“有什么关系，过阵子你家小弟想通，自然会回去。”
“咳……殿下原是不知。”裴云岱一脸愁云，“琼枝定是对家里安排的婚事不满，适才如此作为。”
“我气只气，他既不喜欢这门婚事，那么合该同我商量。若他说不愿，我即是要挨家法，拼了命也要阻拦。”
“偏生这孩子……唉唷。”
裴云岱长吁短叹，酒壶里的酒已见底。
系统惊讶：「看不出来，这个裴云岱这么赌钱混账的人，那么关心自己弟弟。」
「呵呵……就算她关心也没用，她弟弟可不相信她。」姬颖道。
“既然担心，不如早日将他接回去。”姬颖淡淡道，“在府上供他好吃好喝，实在花销不起。”
姬颖说花销不起是真的，她还背着外债，是真的养不起那么多人，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好。
但是落在裴云岱耳中，她感到姬颖是在讥讽她先前的怀疑。
毕竟谁能想到，偌大一个留王府，是真的入不敷出了呢。
裴云岱心虚，于是默不作声，片刻后，才讪讪问道：
“您当真对琼枝无半分觊觎？”
姬颖笃定：“绝无。”
她见都没见过裴珣，有什么可觊觎的。
裴云岱盯着姬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复杂。
少顷，裴云岱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拎起衣袍对着姬颖拜下。
“请殿下受我一拜。”
“啊呀，”姬颖托住她，“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知殿下是个正人君子。”裴云岱恳切道，“此前多有得罪，万望殿下见谅。”
“琼枝不肯归家，还请殿下照拂一二。”
照拂。
姬颖挑眉：“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接你家弟弟回去？”
“正是。”裴云岱腆着脸，“琼枝若是归家，一定被家里押去完婚。”
“而若是琼枝尚在殿下府中，那便全然不同，”裴云岱表情夸张，极尽讨好，“殿下威名盖世，我家母亲岂有冒犯的道理！”
姬颖噗嗤笑出声：“原来你要将孤做你家弟弟的遮箭牌。”
裴云岱表情尴尬：“这个……”
她是这么想的，但是被人家当场讲穿，脸上很难为情。
想一想，姬颖的确没有答应的理由，人家既没得到她弟弟的身，还要挨人家唾骂。
裴云岱唉声叹气地，只好放弃：“小人欠妥，殿下勿怪……”
“孤应下了。”
“啊？”
裴云岱满脸不可思议，抬起头来。
姬颖勾唇，好整以暇：“听不明白？孤说应下了。”
“只不过……须要你答应我两件事情。”
裴云岱喜不自胜，马上点头如捣蒜：“殿下吩咐，小人必当效犬马之劳！”
只要把她弟弟的事情解决，一切好说。
姬颖见她上钩，已有喜色只是面上不显：
“附耳过来。”
裴云岱忙靠过去，竖耳细听。
“第一，孤要你写……”
*
姬颖归府，稳坐堂前。
“将裴珣唤来，”她命道，“孤有话要问。”
“是。”俾男施礼告退。
听到“裴珣”二字，站在姬颖身边的贴身俾男瑟缩一下。
姬颖觉察，偏头看他：
“怎么，若儿你害怕？”
杜若秀丽的面容略微有些发白，然而他只柔顺地低头，强笑道：“虜俾胆怯，殿下见笑了。”
姬颖看他一眼，放柔了声音：
“莫怕，今日孤定然不会如上次那样对你。”
“你的伤还未好，——来人哪，赐座。”
杜若受宠若惊：“殿下，这怎样使得！虜俾卑贱之躯……”
姬颖看着他这副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的姿态，眸光微动。
系统看不懂：「宿主，他怎么一听到裴珣就害怕啊？」
「他先前劝留王，得罪了裴珣，」姬颖答道，「裴珣便去找留王假意哭诉，惹得留王大怒，将他打了几十下板子，差点去掉半条命，今天才好些。」
之前一直是其他俾男伺候姬颖，是因为杜若在养伤。
杜若从小侍候留王身边，却也因裴珣而受此责罚。
「这也太！……」系统惊叫，「最毒男人心。杜若不是留王的贴身俾男吗，说打就打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人影晃动。
「因为裴珣……」姬颖顿了顿。
缥色的衣袂掠过门槛。
「长得十分好看。」
男人在下首俯身拜下：
“虜俾见过殿下。”
眼前的男人高髻瑶簪，面如菱花眉如柳，缥色深衣纤腰楚楚。
姬颖的目光落在男人颈间，喉结的地方，有一个素色丝帛缠成的繁复的花样。
系统目瞪统呆：「真的……好漂亮。」
见过这么多的男人里，也只有奉琛略胜他一筹。
怪不得留王不舍得动他。
姬颖神色淡淡：“罢了。”
正巧外间下人抬来一把软凳，置于下首。
裴珣自然而然上前，靠近便要坐下。
两个抬椅子的俾男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慢——”
姬颖的声音自从上首悠然落入耳中。
裴珣那双狭长微垂的眼睛抬起，笑中有着不易觉察的轻视。
“殿下？”
“不是与你的座位，”姬颖偏头去看杜若，“若儿，你去。”
“……”裴珣微微眯眼，仿佛才注意到姬颖身边脸色苍白的杜若。
“这，这怎使得……”
杜若仍是拼命摆手，却见姬颖敛了笑意，明摆着不是玩笑话，适才战战兢兢靠近了那软凳。
杜若坐下，裴珣身边那俾男却不依了。
俾男忍不住不满道：“公子，他……”
“好大胆子。”
俾男还未说完，姬颖便厉声斥道：“孤与你家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这贱俾多言？”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始料未及，就是方才冷傲轻慢的裴珣，也略睁大了眼睛。
今天这是怎么了？
往日里对裴珣言听计从的留王，一夕之间转了性？
裴珣不解，今日里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姬颖。
上首的女人蛾眉螓首，目若流星，玄衣玉带有威不可侵之态。
……怎么几日不见，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裴珣顾不得想那么多，拱手便要为俾男求情：
“殿下，虜俾……”
姬颖只装作没听见，飞快命道：“左右，将这贱俾拖出去，杖打五……杖打十五！”
她本欲说杖打五下，但想起杜若先前挨了十下。
干脆相加，打十五算了。
家将从旁闪出，架住那俾男便要拖出去。
俾男懵住了，他跟着裴珣嚣张惯了，在留王府几乎是横着走，这下要挨打，哪里肯依。
俾男在挣扎着，跌跌撞撞跪下，抓住裴珣脚边的衣袍：“公子！公子救我！——”
姬颖盯着立在原地的裴珣。
果然他动也不动，甚至将衣角一拎，摆脱了俾男的纠缠。
仍是一副傲然清雅的贵公子模样。
「真狠心，他的虜俾帮他干了那么多黑心活儿，他也不救救人家。」姬颖闲来有兴致点评道。
系统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情：「宿主……还是别这么做吧。无缘无故打人，会被扣除良善值的。」
姬颖下令时，它偷偷查看了好几次，老感觉下一秒就会有扣除积分的播报。
「呵呵……不是无缘无故哦，」姬颖失笑，「系统，你知道为什么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口棺材里吗？」
系统理所当然：「当然是因为留王死去了呀。」
「如果留王真的死了，为什么她的出殡仪仗会如此简单？而且，只有一班家将护送棺材去往城郊？」
「诶？难道……」
姬颖的视线落在一言不发的裴珣身上，在心里点头：
「这场丧事，原本只是留王的“玩笑”。」
「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裴家为裴珣配了一桩让他不满意的婚事，他口头允诺，转头便求上留王，说自己倾慕已久，希望留王纳他为侍。
碰着男色，留王的头脑就会变得十分简单。对裴珣的要求，她满口答应，在裴家嫁男当日，纵马将裴珣强抢了去。
裴珣只希望驱虎吞狼，不是真心想嫁留王，稍一思索，便计上心来。
他笑道：“殿下既已迎我进门，珣自当全心侍候。不过……”
裴珣说，他入府后，家里一定会谎称自己得病死了，如果想要纳他这个死人为侍，一定要配结阴婚才行。
他竟提议，让留王自己给自己办一场丧事。
如此裴小公子犹嫌不够，还哭着说如果留王不愿给他体面，自己宁肯撞柱而死。
留王哪里见得美人垂泪，连连保证要抬举裴小公子。第二天真的着人打了一口棺材，又请来哭丧的队伍，给自己办了一场丧事。
所以姬颖醒来，才会睡在棺材里。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宿主来到这里的时候，留王已经断气了……那棺材，并未留下气孔！」
如果不是和系统绑定，劈开了棺材，姬颖或许穿越过来后就会马上死亡。
「正是如此。」姬颖道，「因此，我推测留王很有可能是在半途中窒息而死的。」
听道姬颖这么说，系统激动道：
「难怪方才杖打那俾男没有扣除良善值！宿主此举并非作恶，而是……报仇？」
姬颖赞同：「留王之死扑朔迷离，她平日里行事张扬树敌众多，难保不齐有人借此机会想要了她的性命。」
「裴珣主仆……」
姬颖的视线在空中与裴珣短暂相碰。
「无论是否与人有勾结，作为提出者，间接害死留王的事情，与他们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