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家的铁器铺中。
“而今收来多少营生?”
芮春岚围绕着铺中兵兰上的刀剑踱步,边看边问道。
她自冲撞了姬颖吃瘪后,颇在家中老实了两日。
管事的妇人拱手道:“回少姥,比往日添了三成不止。”
“呵呵,”芮春岚志得意满。
“虽说被留王横插一脚,坏了我的好事。不过,赌擂的事没有闹到陛下面前,也是我之大幸。”
想起那日比武芮春岚尚且心有余悸。
他们芮家私下开设赌坊、置赌擂,如若被姬颖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便不是分发些银两可以了事的。
想到这里,芮春岚忽然问道:
“我叫你们查的事情,查明白了没有?”
管事应下:“少姥,已查明白了。奉侍中旧时于先帝身边任过娘官,教习过留王射、御。”
“听着不是多么深的交情……这留王还真是行事诡谲。”芮春岚摇头,“罢了,日后你们小心着些,万万不可再招惹她了。”
“是。”
芮春岚感慨:“只可惜了奉琛……那张欠条原本可压得她一辈子不能脱身。如今只好另寻她人,来为我试刀了。”
管事连忙恭维:“少姥锻造技艺出神入化,只要放出消息去,何愁没有合适的试刀之人。”
京中声名远播的芮大师,那所谓天纵奇才的芮家旁支,便是芮春岚本人。
她细细查看着架子上的兵刃:“这倒不急。还有一事,先前给谢家下去的帖子怎么样了?”
管事答道:“已连催过二三回,只是谢家推说着公子抱恙,终是没有回复。”
芮春岚冷笑:“呵,男人家么,自是如此扭捏作态。”
管事应承着:“正是的,谢家资金吃紧,咱们少姥肯出资并购她们的工坊铺子,实乃好心。这姓谢的恁地不识抬举。”
“罢了。左不过多等两日,我早已听说,谢荏这些天用钱用得厉害,虽则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想来也再撑不过半月,何况……”
芮春岚言道此处,同管事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贩妇之后,还敢同朝廷重臣争斗,可笑,可笑。”
忽然铺中一阵喧嚷之声,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来通传。
“少姥、管事!”
芮春岚敛起笑意:“何事惊慌?”
“交易处方才新买下一把刀,特来禀报少姥。”
管事斥责到:“不过买刀而已,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
“啊呀管事!您快去看看吧,那刀、那刀……”
芮春岚抬手:“不妨,若是好刀,看了便知。”
她有规矩,凡是铺中买下好刀好剑,都要来通禀。
只是伙计慌张成这样,也实乃罕见。
便移步去了交易处。交易处围着许多伙计,还是不是发出啧啧称奇之声。
见芮春岚到来,众人让开一条路。
管事冷笑:“都围绕在此偷闲?什么样刀将你们稀罕成这副德行!我干这门营生二十余年,也未尝见过……”
她话未说完,眼睛便睁大了。
芮春岚站在中间,面色凝重。
管交易的伙计觑着两人的脸色,陪笑:“据说此刀名为古锭刀,咱们从没有见过,适才围在这里,都想观赏一番。”
芮春岚不由地伸手拿刀,在手上握着,掂量两下。古锭刀金属的冷光反射在她惊讶的脸上。
她曾在书上知晓古锭刀,这把传说中的兵器,只有描述而无打造方法。
“薄刀身、翘刀尖,环首状扁柄……”芮春岚将书卷与手中刀刃匹配,竟一字未差。
“好、好、好!”芮春岚目中满是欣赏。
能锻出这般失传的兵刃,况且整刀毫无瑕疵,绝非一般匠人所能做到的。
“交易时,你们有没有见到出卖人的长相?是否知道她的身份?她有没有说将来再卖出这样的好刀?”
伙计只摇头:“咱们也不知道出卖人的身份,那人戴着帷帽,全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拿了银票便离开了。”
芮春岚闻言惜才爱才之心更甚,京中有这样的奇才,她却从未得见,恨不能马上将此人收入麾下。
芮春岚命道:“一旦同此人再有生意可做,一定挽留住她,并要速速知会于我。”
她握着古锭刀,久久不肯放手。
*
戴着帷帽的女人步履匆匆,转过几条巷道,一闪身钻进了马车里。
“开动吧。”
车轮毂毂而动,女人在车里坐定,方才摘下帷帽,露出脸来。
「芮家铺子果然爽快,」姬颖对系统哼笑,「我把古锭刀拿出来,一个个眼睛瞪圆,连价也不讲,反怕我不卖了。」
「哼,算她们识货!」系统得意。
大周尚武,并不禁止铁器交易,取得经营许可的店家均可以贩售刀剑。
姬颖对周朝铁器交易不甚清楚,适才改扮出门,卖掉古锭刀探探虚实。
系统问:「只是,宿主辛辛苦苦锻出来的刀,何必卖去予她们使?自己留着不更好吗。」
姬颖狡黠一笑:「我卖给芮家那柄,是未加改造的第一把。改良后的古锭刀都在我手上。」
「宿主英明~」
「不过,你倒提醒我了……」
姬颖掀开帘子,对窗外呼唤一声:“曲江!”
家将曲江驱马围到马车窗前,俯身道:“殿下。”
姬颖将那把改良后的古锭刀抛给曲江:“你会用刀的,孤记得。”
曲江是留王府中一班家将之首,那天擂中随侍保护姬颖的便是她。
姬颖对这个不苟言笑,却又忠诚可靠的女人很有好感,自然不会亏待她。
曲江一怔,稳稳接住那刀,面上微动:
“谢过殿下!”
她在校场试用过这刀,自然知道此物难能可贵,没想到姬颖直接送了予她。
「为将者有三样安身立命的东西,一是兵器,二为战马,三是盔甲。宿主有这么一手锻刀绝技,何愁底下不肯效忠~」
姬颖无奈:「太平盛世,我要这么多人效忠做什么?她尽心保护,我赠送宝刀嘉奖,如此简单而已。」
姬颖正欲闭窗,便听得一阵喧闹之声,似乎有人吵架吵得很凶。
“外面怎么了?”她问。
曲江遥遥一望,答道:“回殿下,像是市吏巡查,与生意人起了口角。”
“从冷清的街巷一路看来,家家商铺都十分和谐,怎么到了闹市,反而有纠纷?”姬颖疑惑。
姬颖的疑问不无道理,市郊的小商贩也就罢了,闹市区商铺大多市背有靠山的豪族所有,这样的商铺,竟然会被市吏为难?
她好奇:“是哪一家的铺子?”
曲江驱马向前,看了个仔细,然而回来禀报时,面上十分犹豫。
姬颖催促:“讲呀。是谁家?”
“是……是殿下的铺子,谢公子赠送的那一间。”
“岂有此理!”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那天姬颖向谢荏借冶坊,顺道还要租过一家商铺,谢荏便将一间位置极佳的商铺地契予以姬颖。
她准备做铁器生意,来应对王府亏空,谁成想不过出门一趟,便碰着找茬的。
姬颖冷笑:“走,看看去。”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找事找到她头上来了。
姬颖跳下马车,对着看乐子的围观人群:“借过、让一让……”
挤进铺面门口,只见一个市吏模样的女人趾高气昂,铁器铺中的伙计们对着她点头哈腰。
姬颖看去,发现一身素衣弱骨的谢荏也在,他抿着唇,脸色很不好。
谢荏似乎还想好好交涉:“张市吏,你与我家婶婶都是老交情了,何苦这样为难?”
谢家生意愈发难做了。
谢荏想起母亲未病时,只要按时交上打点,其余一概不需操心。如今母亲病下,他才觉出孤男掌家的难处来。
家中没有女人做主,生意场上人人看轻他。
这些恶吏,也三天两头来找茬。
张市吏把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谢公子,不是本官有心为难你。的确是上边有话下来,严查矿料充假避税的商户,咱们一趟趟跑,还未叫屈呢!”
谢荏咬牙:“那边芮家商铺你们看也不看,三天两头往我谢家的铺子里乱搜一气,又凭什么?”
“若你搜出我家矿料充假证据,我们自然伏法;可是你们天天来查,明眼见着我家一向清白生意人,哪条例律也未触犯!”
搜查是假,搅乱生意是真。谢家许多熟客被市吏们一搅和,纷纷不来了。
这番举动,明摆着针对谢家。
张市吏不以为意:“曾经不查,不代表现在查不出;现在未查出,不代表以后查不出。”
系统听得愤愤然:「好霸道的说辞,分明是胡搅蛮缠嘛!」
姬颖总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啊。」
谢家虽为豪族,却在朝中没有靠山。
不像芮家,背靠邰侯好乘凉。
系统不解:「可谢荏他不是宿主的夫侍吗?小小市吏,怎么敢得罪圣上胞妹。」
「傻瓜,谢荏是被留王抢入府中的。他心不甘情不愿,遮掩此事还来不及,又怎会到处宣扬?」
张市吏一番话,不但系统听不下去,谢荏身边俾男也小声抱怨:
“什么歪理?分明是你们得了好处,适才这般为难我家公子……”
“嗯?”张市吏直眉瞪眼,“贱俾!本官同谢公子讲话,岂有你插嘴道理?如此伶牙俐齿,不若本官将你押去官寺,说个清楚明白!”
【叮!已触发任务:(日行一善)赶走闹事的恶吏】
【任务奖励:良善值 50】
【失败惩罚:良善值-100】
听到脑内播报,姬颖精神一振:「到了我的时候了。」
那边张市吏说罢便要去扭俾男的手臂,将他吓得六神无主。
谢荏忙挡了出来。
谢荏揉揉眉心,往张市吏手中塞过碎银:“俾子有口无心,望张市吏海涵。”
张市吏却毫不买账,她接连到谢家铺子捣乱,至今也没挑出个错处。
今日终于有机会,完成上边交代的任务,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张市吏推开那银子,反倒用贪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荏:
“咳!罢了。谢老板卧病在床,本官见你无依无靠,实在可怜。”
“本官可以不计较你家俾男冒犯,只不过么,谢公子须与本官走一遭……”
伸手要拉扯谢荏的袖子。
谢荏终于忍无可忍,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他侧身,正要躲开,却听得耳边“哎唷!”痛叫一声。
连忙看去,待看清原委,谢荏不由瞳孔一缩。
刀鞘打在了张市吏的手臂上,曲江冷着脸,对着张市吏用力一推。
张市吏跌跌撞撞后退两步,被身后女人抓住袍领。
那女人锦衣华服,蛾眉螓首,目中直射出一种让人不敢对视威重。
姬颖咬牙切齿,紧紧拧住张市吏:“就是你要搅生意?”
谢荏怔怔的。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