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又下雨了,这雨滴滴答答地吵个不停。
地窖发现的那具尸体,白清嘉回来之后就让天南找人抬出去处理了。
他托辞说是底下的人染病,突然亡故。
如今时疫横行,也没人敢多看,生怕自己惹上这病。
当然,这些都是胡扯。
他倒真想问问陆九安,在扶风那么些天,怎么不把这尸体处理了?就这么扔在地窖里。
何况陆九安真要动手,在路上出手便是,还可以找个土匪劫道的借口,省事多了。
这些事,白清嘉不想追问,也不想插手。
白清嘉也不知自己何时才睡着。
这床挺大的,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虽然总心里觉得有些别扭,可等到困意来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陆九安一直派人盯着西郊王嬷嬷家确实没错,他心中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关于白清嘉在查的事。
尽管表面上和梁庸没关系,但他知道,最后总能查到自己那个舅舅头上。
陆九安和梁庸不熟。
即使同朝为官,陆九安和他还是算不上熟络。
他不像他哥哥陆少恭,一个劲地想实现心中的政治抱负。
陆九安只是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而陆少恭很受梁庸重用。
还有卿月,作为皇后,也是梁庸外甥女,免不了地和梁庸打交道。
卿月看起来和他关系还行。
陆九安也知道,梁庸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可这北风南风两兄弟是他亲自挑的。
两兄弟长得很像,相互之间感情也很深。
哥哥北风性格内敛又少言寡语,习得一身,便作为他的暗卫,匿于暗处。他眉间的疤,添了几分匪气。
而弟弟南风性格外放,却带着些小孩子心性,陆九安便将他带在身边。
陆九安某一天,偶然听到南风说起,他哥哥相中了一女子,还和对方情投意合。
南风当时也不懂,只是向陆九安抱怨,自己哥哥身上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真是恼人。
陆九安听到后,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北风也到了成家年纪。
后来又一日,一个小男孩来到陆府,急慌慌地说自己姐姐不见了。
而他姐姐玉琴正是北风的心上人。
然而,官也报了,最终却没有找到人。
自那以后,北风便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而陆九安也几次去探访过这事,但衙门的人却直摇头。
这个名叫玉琴的女子就像凭空失踪了一般。
北风用了好些时日,才重新振作精神。
而陆九安察觉到梁庸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后,几次派北风暗中调查,却没有探查出来。
或许是他多虑了。又或者,算了……
那次,陆九安和白清嘉去西郊拜访了王嬷嬷后,便派北风在那儿盯着。
而他接到北风的报告后,第一时间加派了人手去支援。
却已经来不及了。
见到那满屋狼藉,陆九安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再多派几个人,为什么没能早点来?
自己又该如何跟白清嘉解释?
他倒希望白清嘉永远不要知道。
于是,将祖孙俩安葬后,陆九安心不在焉地回了陆府。
可命运就是这么凑巧。
他一回来,便看见白清嘉在堂前坐着打瞌睡,身上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他与白清嘉已经许久未见,本该是期待。
可看着对方那张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锦袋中取出那枚玉佩时,陆九安又犹豫了。
可最终,他将玉攥在掌心,杂乱无端的思绪在他脑海中漂荡。
那些杀手,是梁庸的手笔无疑。
如果自己不派人盯着那院子,梁庸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找到那里。
白清嘉走了许久后,那阵檀香的气息仍然不散。
那日夜,陆九安还是有许多事想不通。
他便叫来北风,想要询问一些细节。
可随即,便察觉到了异常。
此刻在院子里,飒飒地夜风吹着,为何还会有那檀香气息。
不,那味道是北风来了之后才有的。
可这味道和白清嘉所用的香一模一样。
陆九安心头有些闷,一个长久以来压在内心深处的猜想正在逐渐成型。
澄观亭的那天晚上,白清嘉质问他。
那一刻,白清嘉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且失望。
陆九安知道,对方是对自己失望。
那些刻意掩盖真相的谎言,是白清嘉所不能容忍的。
而北风,更是再一次地对白清嘉出手。
看似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可陆九安心中了然,是梁庸命令他杀白清嘉。
按照北风的身手,暂时还不用担心白清嘉的安危。
可陆九安仍然心烦。
梁庸又派他去扶风赈灾。
陆九安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却还是去了。
他带着北风,离了京。
可还没等陆九安想明白,就染上了时疫。
在长史府中卧床待着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了梁庸的用意。
梁庸想杀白清嘉。
自己在盛京待着,会碍着他,于是便将陆九安调离。
不行,陆九安要往回传消息。
“大人您在床上躺着休息便是。”北风见状,连忙上前关心。
“你最近心情不错?”陆九安强忍着不适问道。
自打来了扶风,他便见北风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或许是因为从前北风总待在暗处,两人相处的机会少之又少,他从没有仔细看过。
看着陆九安这副虚弱的模样,北风收敛了一脸欢快的神情,将水递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
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大事,他深吸一口气,“白清嘉要死了。”
“这样的感受,大人您还是第一次遇见吧,哈哈哈!”他整张脸变形,继而开始夸张地大笑。
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陆九安脸色更加苍白。
“你想要什么?”陆九安整理心绪,声音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我想要白清嘉死,还想……看大人你痛苦不堪的表情。”说完这句话,北风脸色从扭曲转化为癫狂。
“你知道吗?玉琴死的时候我也很痛苦,甚至想和她一走了之。后来,我想通了,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这种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他笑得癫狂,眼中是无穷无尽的怨恨。
玉琴?这名字好像似曾相识,似乎是北风的那位心上人。
可在很久之前,玉琴不就失踪了吗?
衙门探查搜寻无果,他记得似乎并没有结案。
“她何时身陨?”
“哈哈哈,这还得多亏了陆大人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和她素未谋面,与你何干?”北风说到这儿,似乎陷入了一段不堪的回忆中。
“你那舅舅,想让我替他做事,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于是他掳走了玉琴,以此为要挟。最开始,我并未答应,可看着玉琴一天比一天虚弱,我无可奈何,只得假意应允。”他将嘴角咧开,似乎是自嘲,可这笑容也太过刺眼。
“我早该答应他的。后来玉琴被安置在一个小院,院子周围还有人层层把守。我常常去看她,但她的状态每况愈下。真是奇怪,你说是吧?明明已经外出静养,却越来越虚弱。”
接着,他的神色转为一片沉郁的悲痛,阴狠地看着病榻上的陆九安,“她死了,自杀,最后只留给我饱含血泪的五个字——愿未与君识。哈哈哈……她死前最后的愿望竟然是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北风扯着一言不发的陆九安的衣领,“她竟然会恨我?”然后一把甩开,“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她与你素不相识,却因为你的缘故被囚禁,你何故能对此一无所知,何故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活着。”
然后,北风猛地一转头,“我想让你给他陪葬,可后来,我却觉得这不够解气。我要你心上之人给她陪葬,哈哈哈……”
“可你这个人着实古怪,我观察许久,也没见你有什么心悦之人,与你哥哥的关系甚至还不如皇后。每日除了处理朝中的杂事,不过是泡在那些字画中。”北风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化作了然。
“直到白清嘉回来了。”这几个字让陆九安忍不住心头一痛。
“最开始,梁庸让我注意这个人,但很快,我发现陆大人你的举止似乎不太寻常。我那个傻子弟弟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却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你那一屋子的字画并非是你喜好收藏鉴赏,而是因为这些东西都出自于一个人之手。”
说完,他阴测测地靠到陆九安身旁,“你对他那龌龊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吧?要不……”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转眼间,他胸口被陆九安手中的剑刺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而出。
他震惊地盯着自己胸前洇出的血迹,张口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却再也说不出来。
北风敢这么挑衅陆九安,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病了,战斗力下降;二则是依仗着他们兄弟二人跟了陆九安这么些年的情分。
他知道陆九安会念及这些,所以在发现他的身份后,也没有第一时间清理他。
可他低估了白清嘉在陆九安心中的地位。北风不应该直白地挑明最后那段话,那些连陆九安都不敢直视的隐秘心思。
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