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晴，晒得人暖洋洋地。可这城中的水，却还没有要退的意思，虽说水位确实降了不少。
两个人在城中并排着，不时，会有百姓认出陆九安，和他打招呼。
陆九安一一应着，偶尔还会关切几句对方的情况。
陆大人还真是有口皆碑。
白清嘉琢磨着，这人以前虽说性子冷了些，可人还是不错。不过人太冷了，除了自己偶尔逗逗他，也真想不起来二人之间有什么交集。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这人开始变了呢？
似乎是从白清嘉回盛京之后开始的。
陆公子成了陆大人，却跑来对自己莫名其妙地献殷勤。
然而陆九安却藏着一肚子秘密，这儿也不说，那儿也不提。
白清嘉最烦这种人。
进了衙署，仍然没见着几个人影。
“陆大人。”迎面而来的人只跟陆九安打了个招呼，直接把白清嘉忽略了。
也是，他之前来了几次，都扑了个空，这些人不认识他很正常。
可白清嘉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爽。
陆九安朝对方点了点头，又介绍道:“这位是白宣抚使。”
那人听完，脸上的神情变了，硬着头皮向白清嘉问好，接着便紧赶忙慌地离开了。
怎么，见他跟见阎王似的。
白清嘉还反思了一下，却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问题。
“别想了，不关你的事。朱正看不惯你，这些人又多多少少被他警告过。”待二人走到存档卷宗的阁楼，陆九安才开口。
听完这句宽慰的话，白清嘉嘴角一撇，似乎并不在意。
“其实他也看不惯我，不过他不敢动我。”陆九安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这阁楼里的东西被水泡后发霉了，里面的空气难以流通，他又咳了几声。
白清嘉抄着手，看着陆九安这病殃殃的模样，想到刚刚的话，没忍住，笑了。
“这朱正，在这儿这么嚣张，上面没人管他吗？”
对方停住了翻找的动作，认真思考了一番，却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里面霉味太重，陆九安没忍住，不停地咳。
白清嘉见不得他这模样，便将他赶了出去，让他去外面透透气。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码头负责……咳……人员的名单，和一本叫……咳咳咳……叫海河县志的册子。”陆九安也没有反抗，就在外面等着。
白清嘉突然有些愧疚，要是早知道对方还没彻底痊愈，今早就不该找他比划那么一下。
他在放着漕运资料那个架子附近找了许久，却只找到一些进出港的记录。
白清嘉在里面翻翻找找，随着他的动作，屋内便一阵尘土翻涌。
终于，过了足足快半刻，白清嘉才抱着一堆卷宗出来。
“这儿也太乱了，东西不仅乱七八糟的，连位置也摆得没有章法，户籍的卷宗却和税收混在一起……还有这什么劳什子县志，更是找了半天。”白清嘉忍不住吐槽，里面味道重，东西还不好找，这地方他是真的不想再待了。
见他这模样，陆九安有些忍俊不禁，“走吧，拿回去慢慢看。”
刚走了一段路，还没出这儿的门，迎面而来一个留着胡子、看起来道貌岸然的老头，语气不善，“哟，陆大人这是病一好就又来办事了，可真是任劳任怨啊。”
陆九安也没有赶着上前自讨苦吃，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走出了衙署。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今日难得放晴，街上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白清嘉在一个馄饨摊前驻足了片刻，转头问道:“吃不吃？“
陆九安指了指他怀中的那堆卷宗，摇了摇头。
“这么点儿没多重，你吃不吃？”
旁边卖烧饼的大爷不乐意了，“要吃吃，不吃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说完还推了一把陆九安。
白清嘉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烧饼摊老板，便拉着陆九安准备在隔壁的馄饨店坐下。
街上人多，各种气味混杂，陆九安又轻微地咳了几声。
隔壁那个卖烧饼的大爷顿时变了神色，一副嫌恶的表情，“病了还出来祸害人。”
“自己滚远点不行吗？”白清嘉也不留情面地回击，这人分明是找茬。
眼看越来越多的人凑了上来，陆九安拉了着他，两人馄饨也没吃便走了。
一直待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才停下。
陆九安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就像是开春时寒冰融化的那一刻，白清嘉看得有些楞。
“你笑什么？”白清嘉后知后觉，对方分明就是在笑自己刚刚说的话。
“白大人，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形象。”
白清嘉气不打一处来，反正都是当个傀儡官，有什么好注意的。
再说，他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走，去看病。”白清嘉拉着对方到了医馆。
陆九安一直咳，也不见他吃药。对，一定是因为这样。
于是他便拉着对方来抓药。
陆九安有些哭笑不得，却也由着他去了。
一路来到了娄氏医馆，因为白清嘉只知道这儿。更何况，他还有些事要打听打听。
这医馆除了问诊拿药的地方，还专门搭了一片棚子，用于安置无家可归的病患。
二人刚一踏入，一个伙计便迎了上来，“陆大人，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
白清嘉挑了挑眉，目光投到了一旁正坐着问诊的人身上。
陆九安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看了过去。
那人与他们差不多年纪，或许比他们还小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
白清嘉没多想，便去队尾排上了。
终于轮到了白清嘉。
对方抬头，眼神似乎是在询问他有什么病症。
“你们掌柜呢？”白清嘉却没有伸出手。
“看病吗？”
“不是，我找人。”
“不好意思我现在只看病。”对方眉头一皱，似乎有些恼怒。
“我不找你，我找你们家掌柜的。”白清嘉也莫名其妙，他不过就打听一个人，这人一直嘀里咕噜什么呢。
“我就是。可我现在只看病，没事的话请让开，别耽误后面人的时间。”
白清嘉面上一阵尴尬，但他还是迅速镇定下来，谁让他脸皮够厚呢。
“陆离，快来快来。”这一声，硬是把那边正准备取药的陆九安又叫了过来，“他看病，我们两一起的。”
娄檀栾白眼都要上天了，对白清嘉这不要脸的做派无语到了。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还是给陆九安看了看。
这人竟然这么年轻。上次陪叶轻云来这儿，说是找掌柜的，他还以为是个什么鹤发童颜的老头子呢，原来这么年轻。
趁着对方为陆离把脉的功夫，白清嘉斟酌着开了口:“娄掌柜，您知道院里那家人多久回来吗，我之前在那巷子里捡到了一个东西，听隔壁的阿婆说，你认识那家人。”
娄檀栾瞪了他一眼，收却仍然搭在陆九安腕间。
“娄掌柜？”白清嘉还以为他把脉把得入神，没听见，便又叫了一声。
“闭嘴。”娄檀栾又松手，重新把了一次。
白清嘉四处张望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怜了陆九安，憋笑憋得嘴角都快抽了，还不能有太大的起伏，因为有人正给他把着脉呢。
“你的病大致快好了，只是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我再给你几帖药吧。”
趁着对方写字的功夫，白清嘉又补了一句，“娄掌柜？”
“要是吃完还有症状再来找我。”娄檀栾直接无视他，将手中的方子递给陆九安。
看着后面的人即将来问诊，白清嘉心一横，凑到娄檀栾面前，直接两手放在了脉诊上。
“什么毛病？”娄檀栾这话，怎么着也听着像是在骂人。
“心中郁结，加之头痛欲裂。”白清嘉故意作出一副头晕的样子，可对方不吃这套，于是他只好切入正题。
“我想将东西还回去，不知娄掌柜可认识那户人家？”
“认识又怎样，”娄檀栾头也没抬，低头写着方子，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既然见到了隔壁的阿婆，为何不把东西给她代为转交。“
娄檀栾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挑衅，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想干嘛，别用这么拙劣的话术来套我话。
既然白清嘉这样，他也不想跟他虚与委蛇。
“我这不是想亲手将东西交给他们吗。”
“放这儿吧，我替你转交。”娄檀栾叩了叩旁边的空木盘，示意白清嘉把东西放下。
“啊？！”白清嘉在衣袖里摸了摸，故作惊讶地出声，“我今日忘带了，不好意思啊。”
对方抬头，却只看到了白清嘉狡黠的神色，才明白自己被诈了。于是他冷着一张脸，将白清嘉拨开，示意后面的人来问诊。
“哎呀，娄掌柜别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花公子朋友，想打听一些他的事……”
“送客。”娄檀栾直接打断。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从医馆出来时，白清嘉专门替陆九安将那几帖药拎着。
走出来，却发现身旁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回头却发现陆九安在逗着一个小孩，小孩被明晃晃的银针吓得哇哇哭。
这医馆真是吵，排队的议论声，停不下来的咳嗽声，还有伙计们忙前忙后捡药的声音……
“走了。”白清嘉见对方还楞在那儿，便叫了一声。
陆九安仿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想将白清嘉手中拎着的药接过。
这几帖药在二人手中转来转去，最终还是留在了白清嘉手上。
让病人提东西，多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