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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最后的交接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余瑜就睁开了眼睛。身体深处传来绵密而清晰的钝痛,像无声的提醒。她躺着没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海里回响着昨天刚回到家接到的那通电话。

人力专员的声音公式化而急切,要求她“尽快”回公司办理离职交接手续,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当时,正在厨房给她煲汤的苏昭岚隐约听到了内容,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人已经冲了出来,对着余瑜尚未挂断的手机,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今天刚做完手术!催命啊?还有没有人性了?你们公司是阎王殿赶着投胎吗?!”

余瑜一个平静却锐利的眼神扫过去,苏昭岚的骂声戛然而止,只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满脸怒容。余瑜对着电话那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抱歉,家里有点状况。我明天上午会准时到公司办理手续。”

电话那端的人力专员显然也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地应了声“好”,匆匆挂断。

几分钟后,余瑜的手机屏幕在昏暗中幽幽亮起。是那位人力专员发来的短信,语气与先前电话里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字里行间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缓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

「余瑜,抱歉刚才电话里语气有点急。主要是上面催得非常紧,我们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你身体如果实在不舒服,其实可以再缓一两天,我去跟上面沟通试试。请一定多保重。」

人力专员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孟助理的办公室。她将余瑜的情况和刚刚通话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向孟助理转述,尤其强调了对方“刚做完手术”和“身体极度不适”的状况。

孟助理坐在办公桌后,听着下属的汇报,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反而越皱越紧。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头痛。事实上,他本人并未直接、急切地催促人力资源部。只是江衍——他的老板——近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询问余瑜离职手续的进展,语气里那种压抑着的焦灼和某种说不清的执念,让他这个跟随多年的助理都感到心惊。他无法、也不敢去深究老板与那位余小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秉承职责,通过人力资源部这条相对“正规”的渠道,去了解老板想要知道的情况,再原样转达。

“我知道了。”孟助理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先去忙吧,这事……我来处理。”

下属离开后,孟助理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他却无心欣赏。最终,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衍的号码。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机场或会议间隙。

孟助理尽量用客观、平实的语言,将人力资源部反馈的情况——包括余瑜刚经历手术、身体虚弱却仍答应明日到岗,以及人力专员后补的那条缓和短信——完整地汇报给了江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并不长,却沉重得让孟助理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跟随江衍这么久,很少听到老板如此……失态。

然后,他听见江衍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不止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齿缝间挤出:“订最近一班回A市的机票。现在,马上。”

“江董,您明天上午在B市还有……”

“取消。”江衍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带着一丝孟助理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急迫,“或者你替我出席。我现在必须回去。”

电话□□脆地挂断。孟助理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怔了几秒,随即迅速行动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开始查询航班、联系机场、协调行程。

余瑜没有回复人力的信息。她疲倦地闭了闭眼,对一脸担忧的苏昭岚说:“明天我去一趟公司。”

“你疯了吗?!”苏昭岚立刻炸毛,“医生说了要绝对卧床休息!”

“早去早了。”余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拖着,只会让那边有更多借口和麻烦。一次性解决干净。”

苏昭岚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知道劝不动,只能恨恨地一跺脚:“行!那我陪你去!你别说不用,就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怎么放心?我去帮你拿东西,盯着你别逞强!”

余瑜本想拒绝,但看到苏昭岚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自己确实感到的阵阵虚乏,最终点了点头。“但有个条件,”她补充道,“去了公司,不准再提我手术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知道啦!”苏昭岚没好气地应着,转身又钻进厨房,把炉火调小,嘴里还兀自嘀咕,“什么破公司,垃圾领导,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尽管是盛夏,余瑜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长袖长裤,外面还套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头上戴了一顶米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她过分消瘦的身形和脸上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更是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易碎的脆弱感。

苏昭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又有点红,赶紧别过脸去,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简易折叠推车:“走吧,大小姐,奴婢伺候您出门。”

公司楼下,熟悉的旋转门,熟悉的前台,熟悉的空气里混杂着咖啡与打印机碳粉的味道。一切如常,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余瑜直接去了人力资源部。接待她的专员看到她的样子,明显吃了一惊,准备好的程式化话语卡在喉咙里,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流程走得异常顺利,甚至称得上迅速。离职证明、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补偿金结算单……一份份文件被递到她面前,她平静地翻阅、签字,指尖冰凉。

负责与她交接的直属上司陈淑珍也过来了。这位一向干练利落的女总监,看着余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余瑜的肩膀,声音比平时温和:“余瑜,工作都交接得很清楚,辛苦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再见”余瑜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

不到半小时,所有手续办妥。她领到了一张临时通行证,用于今天进入办公区和宿舍收拾个人物品。

苏昭岚全程像守护神一样跟在她身边,沉默地接过所有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大托特包里。然后推着小推车,跟着余瑜走向员工宿舍区。

宿舍是公司提供的两人间,余瑜在这里住了四年。她提前给室友发了信息,说明今天会带一个朋友来收拾东西。室友回复说没问题。

“你这就叫住了四年?”苏昭岚推开宿舍门,看着余瑜这堪称“简朴”的家当,忍不住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随时准备跑路呢。”

余瑜没力气跟她斗嘴,在属于自己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边坐下,指了指书桌:“衣服在左边,书和零碎在右边。麻烦你了,‘丫头’。”

“得嘞,您歇着。”苏昭岚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动作麻利。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入行李箱,书本杂物分类放进纸箱。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还顺手用抹布将余瑜的柜子、桌面擦拭干净。

余瑜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有些寡淡。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就能装下大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另一个大纸箱则装了些书本、杂物。

余瑜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偶尔指点一下某样东西要不要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刻意绕开了所有沉重的事情,转向最近在追的剧,互相交换着各自磕的CP的最新动态和“发糖”瞬间,语气轻松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闺蜜闲聊午后。

“我跟你说,最新一集那个对视,我当场没了!”

“你那对算什么,我追的那对,编剧简直是在玻璃渣里找糖,痛并快乐着……”

小小的宿舍里,气氛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温馨。仿佛她们不是在进行一场充满伤痛和决绝的告别,只是一次普通的搬家。

就在苏昭岚拉上行李箱拉链,拍了拍手上的灰,宣告“搞定,可以撤了”的时候,宿舍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谁啊?进来呗,门没锁。”苏昭岚扬声喊道,以为是瑜瑜舍友回来了。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却不是任何一位员工。江衍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门口。他应该是匆忙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没打领带,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和难以掩饰的焦灼。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苏昭岚,直接落在坐在床边的余瑜身上。

空气瞬间凝滞。

苏昭岚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余瑜。余瑜却已经站了起来,她甚至对苏昭岚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似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岚岚,你先把箱子拿出去,在电梯口等我一下。我跟他……说两句话。”

苏昭岚担忧地看着她,又狠狠瞪了门口的江衍一眼,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然后,她弯腰,有些吃力地抱起那个装满书的沉重纸箱,又拖起行李箱,侧着身子从江衍旁边挤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砰”地一声把门带上,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余瑜苍白到透明的脸。

江衍向前一步,目光贪婪地、心疼地在她脸上逡巡。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得可怜,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此刻更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他喉咙发紧,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指尖刚抬起,余瑜便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猛地向后一退,避开了。

手僵在半空。江衍的心沉了下去,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听说……你做了手术。身体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多休息?非要今天过来?”

余瑜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有过温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托您的福,死不了。”她的语气礼貌而疏远,用词却尖锐如刀,“不劳江董挂心。”

“那为什么一定要走?”江衍追问,声音里压抑着痛苦和不解,“为什么这么急?是不是……是不是我妈找过你了?她是不是给了你钱,让你离开我?”

他想起一些画面。某个周末的午后,在余瑜那个小家的沙发上,他们一起看一部俗套的电视剧。男主角的母亲拿出一张支票,让女主角离开。女主角毅然拒绝,声泪俱下地诉说真爱无价。当时余瑜看得直笑,评价说:“傻子才不拿钱。一百万呢,钱多实在啊。”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反驳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自身能力和情感的绝对自信:“可我能给你挣无数个一百万。如果因为眼前这一百万,放弃了未来的无数个一百万,还有我,不会觉得可惜吗?”

余瑜当时只是笑着摇头,理性得近乎冷酷:“离开家族的荫蔽,他能不能挣到那么多还是个问题。就算挣到了,人心易变,到时候钱是他的,爱情成了回忆,岂不是人财两空?不如抓住眼前确定的。”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捧着她的脸,认真地承诺:“我能。而且我挣的,都给你,好不好?”

那些记忆中的温存与笃定,此刻像最锋利的针,反反复复扎在他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浑身是刺的余瑜,只觉得无比陌生。

“就为了那么点钱?”江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就同意了?我们之间……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感情?”余瑜终于嗤笑出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眼底却结着厚厚的冰,“江衍,我跟你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她刻意强调着“我跟你”,连“我们”这个带有联结意味的词都不屑使用。仿佛要斩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温情联想。

然后,在江衍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不紧不慢地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那张李女士给的银行卡。指尖捏着那冰凉的硬质卡片,她看着江衍,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接着,她手腕一扬。银行卡脱手飞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边缘不轻不重地拍在江衍的脸颊上,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江衍没有去捂脸,甚至没有去看那张卡。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余瑜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冰冷,看到了决绝,甚至看到了一丝……恨意?

恨?为什么会有恨?因为他母亲的行为?还是因为……他心头猛地一揪,不敢深想。

余瑜却已经不再看他。她转过身,拉开门,对着门外扬声:“岚岚,走了。”

一直贴着门紧张听动静的苏昭岚立刻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大纸箱。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张孤零零的银行卡,又迅速瞥了一眼僵立原地面色惨白的江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塞进余瑜手里,自己则重新抱起纸箱,用肩膀顶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鱼崽,”走廊里,苏昭岚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重,开着玩笑,“连钱都不爱了?真不心疼啊?那可不是小数目。”

余瑜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声音却平稳:“你再说,我可就后悔了。”

“啧,”苏昭岚咂咂嘴,“不过想想,能用钱砸一次有钱人的脸,这种体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也算值回票价了!”

她知道余瑜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事。她怕余瑜一个人默默承受,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最终压垮自己。所以她故意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想把事情以一种看似轻松的态度“说开”,仿佛那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甚至带了点戏剧性爽感的冲突,而不是心碎神伤的诀别。

余瑜没有再回应,只是默默地走着。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们的身影融入光里,又慢慢远离。

电梯下行,载着余瑜和苏昭岚,沉向地面,也沉向一个与过去彻底割裂的未来。苏昭岚还在絮絮叨叨地规划着余瑜接下来半个月的“月子”行程,勒令她必须卧床,宣称自己要当全职“监工”。

余瑜靠在冰凉的电梯厢壁上,听着好友的唠叨,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