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三月初三晴
我在翰林院的值房里醒来。
准确说,是被尿憋醒的。
我迷迷糊糊摸去找茅房,站着尿完才反应过来。
——等等。
我怎么是站着的??
低头一看。
手,是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想来是练字磨的。
我下意识想抓抓头发,却摸到一层硬邦邦的乌纱。胸口平坦得让我心惊,那种空荡荡的风感,让我这个二十一世纪母胎单身的职场女财务当场宕机。
我“嗷”一嗓子窜回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半个时辰。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五岁,眉眼清秀,戴着乌纱帽,穿着青袍——七品官服,胸前补子是鸂鶒。
脸是陌生的,但眨眼的动作是自己的。我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年轻男人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我赶紧收起表情。
完了,以后连笑都得重新学。
我穿越了。
穿成了男的。
一个男的。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站着尿尿?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五十来岁,山羊胡,笑眯眯的:“文和,醒了?昨晚没睡好?”
——文和,这具身体的名字。
我后来翻了他的履历:姓林,名文和,字子熙,江西南昌府人,隆庆五年进士,选庶吉士,万历三年散馆授编修。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我深吸一口气,对门口的老编修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活到21世纪,是个女的。”
老编修大笑:“那确实是个噩梦。赶紧洗漱,今儿个内阁要咱们送一批档案过去。”
我机械地穿衣服,脑子里一团浆糊。女的变男的。
七品官。
万历五年。
——来都来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辰时内阁送档
内阁在午门内,文渊阁旁边。我和另一个编修抱着档案往里走,一路上偷偷打量四周。
红墙黄瓦,禁军站得笔直。太监低头走路,官员交头接耳。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墨香混着檀香,还有马粪味儿——宫里养马,难免。
走到内阁门口,一个中年官员迎出来,穿着红袍——四品以上才能穿红。他接过档案,随口说:“张阁老正等着这批辽东的奏疏,快些。”
话音刚落,里面出来一个人。
我抬头。
——然后我石化了。
这人怎么这么帅??
史书上写张居正“面若银盆,眉目疏朗”,我一直以为是夸张。
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写实。
五十左右,身高目测一米八往上。面白,眉目疏朗,留着三缕长髯——那种很气派的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衬得整个人更有威严。
他穿着绯色官袍,胸前是仙鹤补子。腰束玉带,走路带风,胡子微微飘动。
经过我身边时,他顿了一下。那是一种顶级打工仔对初级打工仔的绝对血脉压制,目光如电,扫过我时,我几乎本能地想立正喊一句“领导好”。
他继续往外走。我听见他对旁边的人说:“辽东那批折子,今日必须批完。”
声音低沉,有点哑,大约是累的。
走远了。
我愣在原地,直到同事拽我:“文和?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小声说:“张阁老……长这样?”
同事笑:“怎么,你没见过?”
我说:“见过,但没这么近见过。真帅啊。”
同事一脸莫名:“帅?什么帅?”
——忘了,明代不说“帅”。
我改口:“……貌若潘安。”
同事点头:“那倒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同科都叫他‘张美人’。据说当年严嵩想招他当女婿,他没干。”
我心里疯狂刷屏:张美人??
张美人!!
这个外号太贴切了!!
翰林院下午
送完档案回来,我瘫在值房里,开始整理信息。
为什么穿越?难不成最近明史看多了?《明朝那些事儿》《万历十五年》《张居正》……小说、电视剧、百家讲坛,一摞一摞地往脑子里塞。
喜欢明史有一阵子了,我承认确实有点走火入魔。但我也没触电,也没意外死亡,咋就让我穿越了呢?
我承认以前YY过穿越的事儿——不过那时候想的都是穿成祸国妖妃啊、商场女强人啊……这倒好,直接给我改性别了。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现在要面对一具男人的身体?我的行为举止会不会被人看出来是个女的?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直接把我扔进明代官场,这说话做事,稍不注意,廷杖伺候——我这小身板,扛得住几杖?
更要命的是:我这前身的人际关系,我两眼一抹黑。明天人家跟我打招呼,我说啥?——大哥你谁?
想到这些,真是万念俱灰……
抑郁了一阵子,理智勉强回笼。按照穿越文的套路,主角陷入绝境,往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遭遇不测就能穿回去了?穿回去上班?
上班??
我真是想不开——天选牛马!!!
还是先捋一下现在掌握的信息吧……
时间:万历五年三月。再过几个月,张居正的父亲去世,夺情风波开始。
身份: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日常工作是起草文书、编纂实录、整理档案。偶尔轮班去文华殿当展书官——就是给皇帝翻书。
同事:于慎行——后来的礼部尚书;王家屏——后来的首辅;沈一贯——后来的首辅,但风评不好。全是未来的大佬。
穿越前我是基层公务员,搞财务的,每天和报表打交道。优点是动手能力强,记性也不错——喜欢焊电路、组装家具、研究产品说明书,偶尔还自己捣鼓护肤品(成功率嘛……偏低)。缺点是花痴,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现在倒好,穿越到遍地帅哥的地方——翰林院这帮人,平均颜值至少7分,张居正直接满分。
但问题来了:我一个女的——灵魂是女的——穿成男的,要怎么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我从行李里翻出这具身体原来的日记——毛笔小楷,字挺好看——里面记了一些同僚的事:
于慎行好酒,常拉人饮于城西,醉后吟诗,声震屋瓦。
王家屏寡言,然每有议论,皆中肯綮,慎行谓之“不言则已,言必有中”。
张阁老……今日于内阁见之,神色甚倦,案头药碗常满。闻其有痔疾,坐不得硬凳,垫三层软垫。
痔疾。
痔疾!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张居正死于万历十年,死因据说是痔疮复发、术后感染。这个病在古代很要命,但在现代……就是个屁大点事。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动手能力这么强,做个痔疮膏应该不难吧?
配方我查过——高中那会儿天天坐着学习,我们几个好姐妹人均一两个痔疮,痔疮膏简直就是生活必备。当时好奇,研究过说明书:冰片、薄荷、麝香、牛黄,再加点凡士林做基质。高端货加熊胆,效果应该更好。
功效嘛,无非是消炎、止痛、促进恢复。
古代没有凡士林,可以用蜂蜜替代。别的材料,太医院应该都有。
——可是,我一个七品编修,怎么让首辅用上这玩意儿?
傍晚散值
出宫路上,我碰见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着便服,长得挺周正,但气质有点阴郁,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冲我拱手:“林编修。”
我愣了一下,回礼:“您是……”
“张敬修。家父张江陵。”
我想起来了——这具身体的日记里提过:张敬修,首辅长子,恩荫入监,眼下虽无功名在身,但已候补荫叙,正在张府帮着父亲处理文书事务。虽是候补官身,在这京城地界,谁也不敢小瞧了这位“张公子”。
日记里还写过:“张敬修来借书,为其找《文献通考》一部。”
我忙说:“张公子,上次那本书,可还合用?”
他点点头:“甚好。家父也说,那本是善本,难得。”
我心里一动。
张敬修。
可以通过他接近张居正啊。
我正琢磨怎么开口套近乎,他突然问:“林编修懂医?”
我:???
他解释:“上次听你说起痔疾的方子,说熊胆入药有奇效,家父试了,果然缓解。”
——我什么时候说过?
难不成是前身跟同事聊天时提过?看他日记,这哥们儿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真是天助我也——感谢前兄助攻,让我不费吹灰之力跟首辅公子搭上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
我谦虚:“略知一二,家传的偏方。”
张敬修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拱拱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像有心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时候已经在为父亲担心了。
张阁老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朝堂上盯着他的人不少,敬修身为长子,总是提着一颗心。
这个背负着“张居正之子”标签的年轻人,后来在父亲死后被严刑拷打,逼写诬陷父亲的供词。
他写了八个字:“有父如此,子何敢诬。”
然后上吊自尽。那是万历十二年的事。
现在,是万历五年。
夜 值房独坐
我点上蜡烛,拿出纸笔,开始列计划。
短期目标:
抱紧张敬修大腿——通过他接近张居正
拿现代痔疮膏配方改良现有药膏——蜂蜜做基质,多加冰片,镇痛效果更好
在翰林院刷存在感——别太突出,也别太透明
中期目标:
夺情风波时,想办法让张居正少挨点骂——舆论得引导
想办法让廷杖的几个人少受点罪——塞银子、递话,能做的都做
想办法让万历不那么恨张居正——这个最难,慢慢来
长期目标:
张居正别死那么早——多活几年,新政更稳
张敬修别自尽——救人一命
万一有机会……看看张居正能不能笑一下——他好像从来不笑
写完计划,我吹灭蜡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我突然想起穿越前,我也是这样熬夜写材料,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不同的是,那时候的“领导”只会让我改报表,现在的“领导”是张居正——帅得让人想给他画幅画。
——等等,我不会真的花痴到想给他画画吧?
算了,睡觉。明天开始,当一个合格的“编修·痔疮膏供应商·业余吃瓜群众·隐形救火队员”。
附:今日见闻小记(留着自己看)
张居正真人比画像帅一百倍。画像只画出了他的脸型,没画出他的气场。他看你一眼,你会下意识想立正站好。
翰林院的茶不错,比现代奶茶差一点,但胜在免费。
于慎行这个人值得深交。他今天请我喝酒,聊起吴中行——还没被廷杖的那个——说这位同僚性子太直,在翰林院得罪过不少人,只怕日后会吃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真是个性情中人。
明朝的茅房虽然有纸,但粗糙得很,跟现代完全没法比。我已经开始怀念柔软的卫生纸了。
——万历五年三月初三,穿越第一天。
活着,站着尿尿,看见了张居正。
打分:8/10。
扣的两分是因为没有卫生纸,以及——我还是不习惯当男的。
慢热,日常多,但每一章都有你想不到的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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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成男的,我心态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