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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冷。

这是苏灵芩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胃里空得发疼。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还有旁边破败的土墙。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服根本挡不住初冬的凉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现代厨房里灶火通明的画面,一会儿是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北宋,开封,一个也叫苏灵芩的孤女,饿晕在巷子里。

“不是吧……”她吸了吸鼻子,喉咙干得发哑,“真穿了?”

肚子咕噜一声叫,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脚发软。得找点吃的,不然刚穿过来就得再死一回。

巷子外头传来些人声,她挪着步子往外走。刚出巷口,就看见不远处围了几个人。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被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在墙角。

“小娘子,钱袋交出来,哥几个就放你过去。”为首的汉子咧着一嘴黄牙笑。

妇人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官人,我们母子三人进京寻亲,实在没有银钱……”

“没钱?”另一个汉子伸手就去扯妇人背着的包袱,“这包袱里是啥?让爷瞧瞧!”

孩子吓得哭起来。妇人死死抱着包袱,眼泪往下掉。

苏灵芩看着那三个汉子,又看看那妇人和孩子。胃还在抽疼,脑子却清醒了点。这身体原主好像会点三脚猫功夫?记忆里有点模糊的影子,是小时候跟街头卖艺的老头学过几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茧。试试?

“喂。”她开口,声音不大。

三个汉子回头看她。黄牙汉子上下打量她,嗤笑:“哪来的叫花子,滚一边去。”

苏灵芩没滚。她慢慢走过去,脚步虚浮,但眼睛盯着那黄牙汉子的下盘。记忆里那老头说过,地痞打架,重心都不稳。

“这位大姐,”她对那妇人说,“你往后退点。”

妇人愣愣地看着她。黄牙汉子恼了,伸手就来推她:“找死!”

苏灵芩侧身,那一下推空了。她顺势抓住汉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肘关节一敲——力气不大,但位置准。汉子“哎哟”一声,胳膊麻了。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骂骂咧咧冲上来。苏灵芩心里直打鼓,这身体太虚,刚才那一下已经耗了不少力气。她往后退,脚后跟碰到块石头,想也没想就踢起来,石头飞出去砸中一个汉子的膝盖。

“妈的,这娘们会两下子!”被砸中的汉子疼得蹲下去。

苏灵芩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粮——原主藏着的救命粮。她捏在手里,盯着剩下那个汉子。

其实她手心里全是汗。要是这汉子真冲上来,她估计就得躺平了。

好在黄牙汉子揉着胳膊,瞪了她几眼,又看看周围开始有人探头看,啐了一口:“晦气!走!”

三个人搀扶着骂咧咧走了。

苏灵芩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扶着墙,看向那妇人。

妇人赶紧拉着孩子过来,扑通就要跪:“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别别别,”苏灵芩赶紧拦住,“大姐你快起来。”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瘦瘦小小的,躲在母亲身后偷眼看她。苏灵芩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半块干粮。

她叹了口气,走到巷子角落,那儿有个破瓦罐。她捡了点相对干净的雪扔进去,又从路边扒拉出几根干草——看着像是能吃的野菜根,原主记忆里有点印象。最后,她把那半块干粮掰碎了扔进去。

“有火折子吗?”她问妇人。

妇人慌忙从包袱里摸出个火折子。苏灵芩找了点碎木屑,费了好大劲才把火生起来。瓦罐架在石头上,雪慢慢化了,混着干粮碎和野菜根,煮成一罐糊糊。

热气冒出来的时候,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先给孩子喝点。”苏灵芩用洗干净的木片当勺子,舀了糊糊递给妇人。

妇人眼眶又红了,接过木片,小心吹凉了喂给孩子。男孩子大口喝,女孩子小口抿,都喝得急。

苏灵芩自己也饿,但她没动。等两个孩子喝了几口,妇人才把木片递还给她:“姑娘,你也喝点。”

苏灵芩没客气,喝了两口。糊糊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下肚,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一点。

“大姐怎么称呼?”她问。

“妾身姓秦,名香莲。”妇人说,“这是犬子冬哥,小女春妹。我们是从均州来的,进京寻找孩子他爹。”

秦香莲?

苏灵芩脑子里嗡了一下。这名字……加上开封,加上寻夫……

“你丈夫叫?”

“陈世美。”秦香莲说,眼里带着期盼,“姑娘可听说过?他说他在京中考了功名,让我们来寻他。”

苏灵芩手里的木片差点掉地上。好家伙,穿到《七侠五义》的世界里了?不对,秦香莲陈世美这是包公案里的故事。所以这是个大杂烩?

她定了定神,看着秦香莲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陈世美后来干了什么,但现在不能说。

“没听说过。”她摇头,“我刚来开封不久。”

秦香莲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无妨,我们慢慢找。姑娘你呢?你一个人?”

苏灵芩苦笑:“我也算……寻个生计吧。”

秦香莲想了想,说:“姑娘方才那几下子,可是会功夫?若是想找活计,或许可以去开封府试试。妾身听说开封府包大人清□□里用人也宽厚。姑娘会些拳脚,又心善,或许能谋个差事。”

开封府?

苏灵芩心里动了动。去开封府,那不就是直接进主线了?危险,但也是个机会。她这身份,一个孤女,没依没靠的,在现代学的那手厨艺倒是能用——原主记忆里,这身体也在酒楼帮过厨,有点底子。

“开封府……招厨娘吗?”她问。

秦香莲点头:“应当招的。前几日妾身路过府衙后街,看见贴过告示。”

苏灵芩看着瓦罐里剩下的糊糊,又看看秦香莲母子三人单薄的衣裳。她把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衫脱下来——其实是原主最好的一件衣服了,递给秦香莲。

“大姐,这个你拿着。夜里冷。”

秦香莲推辞,苏灵芩硬塞给她:“我要是能进开封府,就不缺这一件。你们找到陈世美之前,还得挨日子呢。”

她顿了顿,又说:“大姐,寻夫归寻夫,也得多留个心眼。京城地界大,人心也杂。”

秦香莲似懂非懂地点头,千恩万谢。

第二天一早,苏灵芩就按秦香莲指的路,找到了开封府后街。那告示还贴着,招厨娘一名,要求手脚干净,能做府衙日常饭食。

她撕了告示,去后门找管事的。

管事的姓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打量她几眼:“会做饭?”

“会。”苏灵芩说,“家常菜,宴客菜,点心,都能做点。”

“试试?”李管事领她进厨房。

厨房挺大,灶台干净,食材也齐全。李管事指着案板上的菜:“做个三菜一汤,主食随意。半个时辰。”

苏灵芩没慌。她洗了手,看了看食材。有肉,有鱼,有青菜,有豆腐。调料也全。

她先淘米下锅煮饭。然后处理鱼,去鳞去内脏,片成薄片,用姜丝、盐和一点酒腌着。肉切丝,青菜洗净,豆腐切块。

现代厨艺加上原主的肌肉记忆,她手上动作利索。鱼片用蛋清和面粉抓匀,下油锅滑炒,加了点自己现炸的辣油。

这时代辣椒还没传进来,但花椒和茱萸能出类似效果。出锅前撒了把葱花。

肉丝炒青菜,勾了个薄芡。

豆腐做了个麻婆豆腐的样子。

当然没豆瓣酱,她用豆豉和肉末代替,照样烧得红亮诱人。

汤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但吊了点高汤底,撒了胡椒粉。

最后还捏了几个葱油饼,烙得金黄酥脆。

半个时辰不到,三菜一汤一饼上了桌。李管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鱼片,眼睛亮了。又尝了肉丝,豆腐,饼。

“你这手艺……”他咂咂嘴,“跟谁学的?”

“以前在酒楼帮过厨,自己瞎琢磨。”苏灵芩说。

李管事又打量她几眼,点点头:“行,留下吧。月钱五百文,包吃住。今天就开始?”

苏灵芩松了口气:“好。”

她就这样成了开封府的厨娘。住的地方在后院厢房,跟另外两个粗使婆子一间院子。

活计不算重,主要是做府里差役、文书们的日常饭食,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他们的饭菜另有小厨房做,但偶尔她也得帮忙打下手。

日子安稳过了几天。

苏灵芩手脚勤快,话不多,做的菜又合口味,厨房里的人都挺喜欢她。

这天晚上,她琢磨着做点新花样。白天看见有新鲜红豆,就泡了,晚上用小火慢慢熬成豆沙,又和了面,做了些酥皮点心。

豆沙馅里加了点桂花蜜,烤出来满厨房香。

她把点心放凉,收拾完灶台,准备回屋睡觉。

刚走到门口,耳朵动了动。

厨房里有极轻的响动。

苏灵芩停下脚步,没回头。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人掀开了装点心的竹篓盖子。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灶台边站着个人。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厨房里显眼得很。那人正捏起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喂。”苏灵芩出声。

那人动作顿住,转头看她。

月光下看得清楚,是个年轻男子,长得挺俊,就是眉眼间带着股傲气。他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眨眨眼,居然笑了:“你这点心做得不错。”

苏灵芩没笑:“不问自取是为偷。”

“借一口。”白衣男子把剩下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真不错。你这厨娘有点本事。”

苏灵芩没接话。她看见这人腰间佩着剑,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刚才进来她一点没察觉。

这不是普通人。

她手慢慢往旁边案台上摸。案台上有盐罐。

白衣男子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点心。

苏灵芩抓起一小撮盐,手指一弹。这是她穿过来后自己练的,原主那点微末功夫里有点暗器底子,她结合现代玩飞镖的手感,准头还行。

盐粒没打人,打在那人手腕上。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哟?”白衣男子收回手,看看手腕上的盐末,又看看苏灵芩,“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苏灵芩说,“阁下要是想吃,明天饭点来。现在请回吧。”

白衣男子打量她几眼,忽然笑了:“有意思。行,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身形一晃,就从窗户翻出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灵芩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回头看看竹篓,少了三块点心。

“什么人啊这是……”她嘀咕,把竹篓盖好。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李管事说了。李管事一听“白衣”,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位爷……可能是锦毛鼠白玉堂。这位爷神出鬼没的,跟咱们府里展护卫他们……嗯,有点交情,也不算交情。反正他要是再来,你客气点,别惹他。”

苏灵芩点点头。白玉堂,果然是他。

她没太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下午,前头传来话,说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在小花厅审个小案子,让送点茶点过去。

苏灵芩做了壶菊花茶,配了几样清爽点心,用食盒装了,送到小花厅外。护卫让她进去,她把茶点放在旁边小几上,垂眼退到一边。

包拯和公孙策坐在上首,下面跪着个人,是个商贩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在喊冤。

“大人,小的真是冤枉啊!那批货就是路上被劫了,小的哪敢私吞啊!”

公孙策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你说货被劫了,可有人证?”

“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证啊……”商贩哭丧着脸。

苏灵芩本来没想听,但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商贩的侧影。那人跪着,衣角沾了点泥,还有几片细小的、深绿色的叶子。

她眼皮跳了跳。那叶子她认识,原主记忆里,是东南沿海一带才有的某种香料植物,晒干了磨成粉,能做调料,也能入药。开封城里很少见。

她又看了看商贩的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他走路姿势……刚才进来时她瞥了一眼,脚步沉,不像普通商贩。

包拯和公孙策又问了几句,暂时没结果,让商贩先退下,押后再审。

苏灵芩收拾空茶盘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对旁边的护卫说:“劳烦禀告公孙先生,方才那人……可能习过武,而且最近应该去过东南沿海一带。”

护卫看她一眼,进去传话了。

没过多久,公孙策身边的小厮来厨房,说公孙先生请苏姑娘过去一趟。

苏灵芩洗了手,跟着去了书房。

公孙策正在看卷宗,见她进来,放下笔:“苏姑娘,坐。”

苏灵芩没坐,站着说:“先生找我?”

“方才你说那商贩习武,还去过东南沿海,有何依据?”公孙策问,语气温和,但眼睛看着她。

苏灵芩实话实说:“他虎口有茧,是握刀的手。走路时脚步沉,但膝盖微曲,是练下盘功夫的习惯。衣角沾的叶子是东南沿海特有的香料植物,开封少见,而且叶子新鲜,不像陈货。”

公孙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她。

苏灵芩心里打鼓。是不是说太多了?

“你还懂这些?”公孙策问。

“以前……走南闯北,见过些。”苏灵芩含糊道。

公孙策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叫来一个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衙役领命去了。

“苏姑娘在厨房做得可还习惯?”公孙策换了话题。

“习惯,多谢先生关心。”

“嗯。”公孙策端起茶杯,“若有空,不妨多来前头走走。府里案子多,有时需要些市井见识。”

苏灵芩应了,退出来。心里琢磨,这是……被注意到了?

过了两天,李管事来找她,说包大人要见她。

苏灵芩心里一紧。包拯啊,那可是包青天。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去了二堂。

包拯坐在案后,公孙策坐在一旁。见她进来,包拯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平静,但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苏灵芩?”包拯开口,声音沉稳。

“是,大人。”

“听公孙先生说,你观察细致,对江湖事也有些了解。”

苏灵芩低头:“略知一二。”

“府里缺个能在市井中走动、留意细碎线索的人。”包拯说,“你厨娘的身份便宜,又会些功夫,可愿兼个差事?不算正式编制,但月钱另算。”

苏灵芩愣了一下。这是让她当……编外探子?

她抬头,看见包拯和公孙策都看着她。包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愿意。”她说。

“好。”包拯点头,“具体事宜,公孙先生会与你交代。记住,安全为上,察觉不对,立刻撤回。”

“是。”

从二堂出来,苏灵芩还有点恍惚。这就……打入开封府内部了?

公孙策跟她详细说了职责:平时还是厨娘,但可以借口采买在街上走动,留意可疑人事。有案子时,可能需要她从旁观察,提供线索。月钱加三百文。

苏灵芩算了算,加起来八百文,够活了,还能攒点。

她应下来。

从那天起,苏灵芩的日子就不一样了。她还是每天做饭,但去采买食材时,会多留个心眼。哪条街新开了铺子,哪个巷子住了生人,哪家酒楼有江湖人聚集……她默默记下,回来告诉公孙策。

展昭是几天后注意到她的。

那天苏灵芩去西市买香料,回来时抄近路,翻一道矮墙。她轻功一般,但原主底子还行,她自己也练了练,翻个墙没问题。她提着篮子,脚下一蹬,手扒住墙头,利落地翻过去。

落地时,看见展昭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苏灵芩:“……”

展昭穿着官服,抱着剑,表情有点微妙。

“苏姑娘。”他开口。

“展护卫。”苏灵芩拍拍手上的灰,“我……抄个近路。”

“嗯。”展昭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苏灵芩松口气。但接下来几天,她总觉得有视线在看她。不是恶意的,就是……在观察。

她没管,该干嘛干嘛。有次做多了点心,给前院的衙役们分,有个衙役在院子另一头,她懒得走过去,就用油纸包了块饼,手腕一抖,饼稳稳飞过去,那衙役抬手接住,咧嘴笑:“谢苏姑娘!”

展昭站在廊下,看见了。

又过了几天,府里接了个案子。城外发现一具尸体,是江湖人,身上有刀伤。包拯让展昭去查。

展昭查了两天,没什么头绪。死者仇家多,但都在外地,案发时似乎都不在开封。

这天中午,苏灵芩送饭到展昭办公的厢房。展昭正对着卷宗皱眉。

苏灵芩放下食盒,瞥了一眼桌上的尸格。

是验尸记录。

她本来不该多嘴,但看见伤口描述时,顿了顿。

“展护卫,”她小声说,“这伤口……走势有点怪。”

展昭抬头看她。

苏灵芩指着尸格上一行字:“‘刀口自左肩斜下至右腹’,若是正面砍杀,惯用右手的人,这样发力不顺。但若是从背后偷袭,死者当时侧身,就有可能。”

展昭眼神动了动:“继续说。”

“还有,”苏灵芩说,“死者胃里有酒肉残余,说明死前赴过宴。若是仇杀,宴请他的人可能有问题。展护卫可查过死者最后见的人?”

展昭沉默片刻,说:“查过,是个本地商人,说只是普通生意往来,吃完宴就各自散了。”

“商人……”苏灵芩想了想,“宴席残羹可还在?若是能看看吃了什么,或许能看出那商人的籍贯习惯。比如有些地方的人吃鱼必配姜醋,有些地方必配辣子。”

展昭看着她,忽然站起来:“走。”

苏灵芩一愣:“啊?”

“去看残羹。”展昭说。

那商人家里的宴席残羹早就处理了,但展昭带着苏灵芩去了酒楼,找到当天掌勺的厨子。厨子回忆了菜单,苏灵芩问了几道菜的配料和做法。

“那道鱼,客人特意要求加了茱萸粉,还要了醋碟。”厨子说,“但没要姜丝。”

苏灵芩心里有数了。出来後,她对展昭说:“喜辣不喜姜,吃鱼配醋——像是川蜀一带人的习惯。但开封本地川蜀商人不多,展护卫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查。”

展昭点头,立刻派人去查。

三天后,案子破了。凶手果然是那个商人,他从川蜀来,与死者有旧怨,假意设宴,在宴后将其杀害。展昭根据苏灵芩提供的方向,找到了商人藏匿的凶器和血衣。

案子结了,展昭来厨房找苏灵芩。

“苏姑娘,”他说,“这次多谢。”

苏灵芩正在揉面,手上都是面粉:“展护卫客气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展昭看着她,“你观察很细,见识也广。以后若有案子,可否多请教?”

苏灵芩抬头看他。展昭表情认真,没有客套的意思。

“好。”她说。

从那以后,展昭时不时会来找她,有时是问市井见闻,有时是讨论案子细节。苏灵芩也不藏私,知道什么说什么。两人渐渐有了默契。

秦香莲的案子,是突然爆开的。

那天苏灵芩正在厨房熬汤,听见前头喧哗。她擦擦手出去看,看见秦香莲拉着两个孩子,跪在开封府大门前,手里举着状纸,哭喊着要告当朝驸马陈世美杀妻灭子。

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

苏灵芩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挤在人群里,看见秦香莲衣衫褴褛,冬哥和春妹瘦得皮包骨,跪在母亲身边哭。陈世美没露面,但公主府来了人,要赶秦香莲走。

开封府的门开了,包拯走出来。他看了秦香莲的状纸,沉默良久,说:“此案,本府接了。”

人群哗然。

苏灵芩退回厨房,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这案子多凶险。陈世美背后是公主,是皇亲。包拯要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但她得帮秦香莲。那个雪天里给她指条路的妇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开始暗中留意。借着送饭的机会,她去看过秦香莲母子几次,给他们带点吃的,提醒他们小心。

秦香莲住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苏灵芩让李管事帮忙,换了个更隐蔽的住处。

那天她去送饭,看见客栈老板娘在跟秦香莲说话,手里端着碗药。

“秦娘子,你脸色不好,喝碗药吧。”老板娘说。

秦香莲正要接,苏灵芩走过去:“大姐,这药哪来的?”

老板娘眼神闪了闪:“我……我瞧她病了,好心熬的。”

苏灵芩接过药碗,闻了闻。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她心里一凛。

这味道,她以前闻过,是一种毒。

“大姐,”她对秦香莲说,“这药不能喝。”

她转头看老板娘,眼神冷下来:“这药里加了东西吧?”

老板娘脸色一变,转身就跑。苏灵芩没追,把药碗砸了,拉着秦香莲:“这地方不能住了,跟我走。”

她带着秦香莲母子换了地方,又悄悄把这事告诉了公孙策。公孙策派人去查那老板娘,发现她收了别人银子,要在药里下毒。

“灭口。”公孙策说,“陈世美动手了。”

苏灵芩心里发寒。

那天晚上,她翻墙出去给秦香莲送吃的。回来时,看见厨房窗户开着,里面有人。

她摸出随身带的短棍,自己削的,轻手轻脚走过去。

又是白玉堂。他坐在灶台上,手里捏着块她晚上刚做的绿豆糕。

“回来了?”白玉堂挑眉看她,“又去帮那告状的妇人?”

苏灵芩没回答,走进厨房:“白爷有事?”

“没事不能来?”白玉堂跳下灶台,“你这点心做得真不错。比宫里御厨强。”

“白爷过奖。”

白玉堂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我听说,你最近跟展昭走得挺近?”

“展护卫查案,我帮点小忙。”

“小忙?”白玉堂笑,“秦香莲的案子,你也掺和了?”

苏灵芩抬眼看他:“白爷想说什么?”

“那陈世美不是好东西。”白玉堂说,“但公主府势力大,包黑子这次硬碰硬,未必能赢。”

“包大人会依法办事。”

“法?”白玉堂嗤笑,“法有时候管不了皇亲。”

苏灵芩没接话。她知道白玉堂说得对,但她信包拯。

“你小心点。”白玉堂忽然说,“陈世美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这厨娘,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又从竹篓里摸了两块绿豆糕,翻窗走了。

苏灵芩看着空了的窗户,心里有点复杂。白玉堂这人,亦正亦邪,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案子一天天审,陈世美抵死不认。公主府施压,朝中有人弹劾包拯。压力越来越大。

这天,苏灵芩在厨房准备晚饭。她熬了一锅鸡汤,打算给包拯和公孙策送去。

两人这几天熬夜审案,人都瘦了一圈。

汤熬好了,她盛了两碗,正要端出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鸡汤的颜色……好像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味道也有点怪,不是坏了,是多了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味。

苏灵芩心里警铃大作。她放下碗,舀了一小勺汤,用鼻子闻了闻。

一丝微弱的甜味。

有毒。

她立刻把汤倒回锅里,盖上盖子。然后冲出厨房,大喊:“李管事!李管事!”

李管事跑过来:“怎么了?”

“汤有问题。”苏灵芩压低声音,“可能有人下毒。”

李管事脸色大变:“这……这怎么可能?厨房一直有人……”

“刚才谁来过?”苏灵芩问。

“刚才……刚才送菜的老王来过,还有后门张婆子来借了把葱……”李管事冷汗下来了,“苏姑娘,这……”

“先别声张。”苏灵芩说,“我去找公孙先生。”

她转身往外跑,刚出厨房院子,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往后厨方向去。

“站住!”她喊了一声,顺手从地上抓起块石子,用力掷出去。

石子打中黑影的小腿。

黑影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蒙着面,眼神凶狠。

苏灵芩又抓起一把石子,边追边喊:“有刺客!”

前院立刻传来脚步声。展昭第一个赶到,看见苏灵芩在追一个黑衣人,立刻拔剑追上来。

黑衣人轻功好,几个起落就要翻墙。忽然墙头又出现一道白影,一脚把黑衣人踹了下来。

是白玉堂。

黑衣人摔在地上,爬起来还想跑。展昭已经赶到,剑光一闪,挑飞了黑衣人手里的刀。白玉堂从墙头跃下,一脚踩住黑衣人后背。

“哟,逮着只老鼠。”白玉堂笑。

展昭没理他,看向苏灵芩:“苏姑娘,没事吧?”

苏灵芩摇头,喘着气:“他……他可能往汤里下毒了。”

展昭脸色一沉。白玉堂脚下用力,黑衣人痛哼一声。

“谁派你来的?”展昭问。

黑衣人不说话。白玉堂蹲下来,扯下他面巾,是个陌生面孔。

“不说?”白玉堂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痒痒粉,沾一点,能痒上三天三夜,皮都能挠破。”

黑衣人眼神恐惧,但还是咬牙。

苏灵芩忽然看见黑衣人袖口露出一截银针,针头泛黑。她心里一动,趁黑衣人不注意,一脚踢飞那根银针。银针飞出去,她手腕一抖,从袖子里滑出一根竹筷,她平时用来试菜的,抬手一掷。

竹筷在空中击中银针,改变方向,叮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所有人都看向柱子。那根银针钉在木头上,针头漆黑。

“证物。”苏灵芩说。

展昭走过去,小心拔下银针,用手帕包好。白玉堂则从黑衣人怀里搜出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递给展昭:“毒药。”

黑衣人面如死灰。

包拯和公孙策也赶到了。问清情况后,包拯下令将黑衣人押入大牢,严加审问。公孙策则去查验那锅汤。

汤里确实被下了毒,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不会立刻发作,但几天后就会暴毙。下毒的人是想让包拯和公孙策慢慢中毒,死得不明不白。

“好狠的手段。”公孙策脸色难看。

包拯沉默良久,说:“此案,必须速决。”

有了黑衣人这个突破口,案子进展飞快。黑衣人受不住刑,招供是受陈世美指使,来开封府下毒,制造包拯暴病而亡的假象,以中断审理。

陈世美被传唤到堂。面对人证物证,他再也无法抵赖,瘫倒在地。

最终,包拯依法判决,陈世美杀妻灭子,罪大恶极,判铡刀之刑。

行刑那天,苏灵芩没去看。她在厨房做了很多点心,分给府里的人。大家都很沉默,没人说话。

晚上,展昭来找她。

“苏姑娘,”他说,“这次多亏你。”

苏灵芩摇头:“是大家合力。”

展昭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灵芩笑了笑,“继续当厨娘呗。还能干嘛?”

“以你的本事,只当厨娘可惜了。”展昭说,“公孙先生想让你正式进衙门,做个文书,兼管证物查验。”

苏灵芩愣了一下:“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展昭说得很肯定。

苏灵芩想了想,点头:“好。”

展昭笑了。他很少笑,这一笑,整个人都柔和了。

“那以后,多多指教。”他说。

“多多指教,展护卫。”

展昭走了。苏灵芩收拾完厨房,准备回屋。推开房门,看见桌上放着一包东西。

她走过去打开,是一包桂花糖,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点心钱。”

字迹潇洒不羁。

苏灵芩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她看向窗外,月亮正好,院子里树影婆娑。

她知道,白玉堂来过。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秦香莲带着孩子回了均州,走前特意来谢苏灵芩。苏灵芩给她塞了些盘缠,送她出城。

开封府还是那个开封府,每天都有案子,大的小的,奇的怪的。

苏灵芩正式做了文书,兼管证物房。她还是喜欢待在厨房,有空就琢磨新菜。

展昭常来跟她讨论案子,白玉堂也常来“蹭饭”,有时候带点稀奇食材,有时候带点江湖消息。

有一天,苏灵芩在证物房整理卷宗,展昭进来,手里拿着个盒子。

“苏姑娘,这个给你。”

苏灵芩打开,是一把短剑,剑鞘朴素,但做工精良。

“防身用。”展昭说,“你总往外跑,带着安全。”

苏灵芩拔出剑,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凛。

“好剑。”她说。

“喜欢就好。”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哟,送定情信物呢?”

白玉堂坐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个苹果。

展昭皱眉:“白兄,进来请走正门。”

“走正门多没意思。”白玉堂跳进来,看了眼短剑,“还行,凑合。不过要我说,送姑娘家还是送玉佩好。”

“白爷要送我玉佩?”苏灵芩挑眉。

白玉堂噎了一下,把苹果扔给她:“想得美。赏你的。”

苏灵芩接住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靠在窗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灵芩嚼着苹果,心里忽然很踏实。

这个世界,有江湖,有朝堂,有侠义,有律法。而她,一个穿越来的厨娘,凭着一手厨艺和一点微末功夫,居然在这里找到了立足之地,还有了能并肩作战的同伴。

也许,这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快黑了,厨房该准备晚饭了。

苏灵芩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做饭去了。今晚想吃什么?”

展昭说:“随意。”

白玉堂说:“绿豆糕。”

苏灵芩笑了:“行,等着。”

她转身往厨房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