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顿时黑如锅底。
王清走近前去，见灶上的锅正沸腾着，里面煮着两只大鸡腿，便问：“哪来的鸡腿？”
马也说：“林子里打的。”
王清瞪大了眼：“打野味？”
马也：“嗯。”
王清：“这可不能吃啊！”
马也：“怎么不能吃，我在……在家时，时常去打野味吃。”
“那……”王清皱眉看着咕嘟沸腾、不断散发出腥臊热气的锅，“这里头你放佐料了吗？”
马也：“没找着。”
王清之前进城的时候，为了做猪下水，特地买了佐料：葱姜自然是基础，价格也便宜；大蒜和八角相对较贵；白芷中规中矩。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草果，这种现代常见的卤味调料，在这里居然没有一家铺子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幸运的是，她在路上遇见一个挑着担子卖山货的少民，在他那里买到了。
从对方那磕磕巴巴的汉话中，王清大致了解到，这东西在这儿叫“老扣”，只有他们才有，别处买不到。
王清好奇地问：“这是你们培植的吗？”
那人倒也实诚，直言不是，只是这东西长在高山深处，雾重瘴浓，毒虫遍地，猛兽出没，路又难行，寻常人不敢进。唯有他们进山打猎采药，顺路摘得这果子，再和其它山货一起挑来卖。[1]
王清遂请教：“那你们怎么敢进深山的，是有什么特殊的秘诀吗？”
那人咧嘴一笑，语气平淡：“要过活，没法子。”
王清尴尬笑笑，又问以后还想买货怎么找。结果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再来，不知道能有多少货，主打一个随缘。
王清便想把他的货包圆了，可惜资金有限，只能买一点儿，和其他佐料一起放在随身空间，所以这会儿马也找不到很正常，但是——
她往洞壁前一指：“我栽了葱姜，你拔一棵、挖一块，扔进锅里就能袪腥。”
马也盯了会儿洞壁前那一排植物，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懒得拔。”
王清：“那你是不也没焯水？”
马也：“超……水？”
王清无奈抚额：“你从前只打野味，不动手做吗？”
他理直气壮道：“我家中有庖厨，无须主人亲劳。”
王清摆摆手道：“行，马大少爷，您赶紧进去吧，我来做饭。”
马也还要再说：“我……”
王清烦道：“你快进去吧！在这儿尽添乱！哎对，你的伤怎么样了？”说着往他身上瞄。
“没事。”马也后退两步，“打个野鸡而已，连筋骨都没松散开。”
王清：“路上没遇到猛兽？”
马也：“没。”
王清：“那就好，你……哎，剩下的鸡呢？”四下打量。
马也说：“扔了。”
“扔了？！”王清瞪圆了眼，“什么条件啊你把鸡扔了！家里有养鸡场吗？”
马也：“血腥味留着招野兽，你要吃我再去打。”
“你快消停消停！”王清推他，“赶紧进去吧！”
马也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问她：“你没事了？”
“啊？”王清拿着勺转头看他，“哦，没事了，就疼那一阵，昨晚你照顾的我，谢了啊。”
他不言，转身进洞了。
王清则拿着勺，把那两只**的囫囵大鸡腿从锅里捞出来，眉头都快皱成横断山脉了。
不用吃，她都知道肉得有多柴。
别说是高运动量的野鸡，就算是家鸡，不剁成块，不上高压锅，要煮烂也费老事。这儿又没有天然气，只能砍柴烧火。[2]
真服了这位马大少爷，一个古代土著，居然比她这个被工业文明娇惯出来的现代人还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诶？这鸡腿上怎么没有鸡皮？
管它呐，收进随身空间，过会儿投喂大橘。
处理完这锅“生化武器”，王清把锅涮干净，倒水烧开，又从空间里拿出最后一包方便面，但她没有煮面，依旧像上次那样，拆开调料包倒进锅里，再放入米粉煮。
煮好后，王清端着锅进洞。
马也正在桌前正襟危坐。
王清把锅往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到对面凳子上，指着桌上的碗说：“盛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弯腰去盛。
第一碗盛好后，王清直接把碗拉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抄起米粉，呼哧呼哧吹着，目光又瞥向对面。
只见马也已经给自己又盛了一碗面，然后一手扶着碗，一手拿筷子在碗里轻轻转动，将米粉卷绕到筷子上，再送进口中，嚼了两下，双目顿时一亮。
王清得意道：“好吃吧？”
别看一包方便面才不到五块钱，别看这位马大少爷是有钱人，堂堂现代食品科技，对古代土著的味蕾还不是降维打击~
马也盯着碗问：“这汤里放了什么？”
王清：“呃……拿番茄牛肉熬的。”
马也抬头看她：“番茄？”
王清：“就是西红柿。”
话说现在这里的气候可以收西红柿了，但之前在菜市上一个也没见，此刻王清看着他疑惑的样子，不禁问：“你们这里没有这种蔬菜吗？”
“我不是本地人，不曾吃过，不过……”马也探究地看着她，“你哪来的牛肉？”
王清：“啊，是……牛肉干。”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她，仿佛要穿进她脑子里一般。
王清问：“有什么问题吗？”
马也不答，低头继续卷米粉了。
王清边吃边饶有兴趣地观赏他的吃相，不一会儿，他便受不了了，咽下嘴里的饭，不耐烦地开口道：“你们这些……这些人，用饭时不盯着自己的盘中餐，反爱盯着别人看吗？”
“不好意思，我就是头一回见……”王清笑着问，“你平时都是这么吃面条吗？不会觉得费事吗？”
“面条？”他看向碗中餐，“你们播州人，把汤饼叫面条？”
王清：“呃……不是，我自己喜欢这么叫，你们广州人把米饼叫汤饼？”
之前客栈的人叫这个米粉为米饼，汤饼的叫法还是第一次听。
马也正拿着筷子在碗中缠米粉，闻言手忽地顿住，然后又继续缠起来，边缠边道：“水瀹而食者皆为汤饼，如此称呼有何不可？”
之后二人不再说话。
吃完饭后，王清收拾完碗筷，回来见马也犹在桌前端坐，问他：“洞口那石头，今早你是怎么挪开的？”
马说：“自然是推开的。”
王清瞪大了眼：“你，自己，徒手推开的？！”
马也反问：“那你平时是怎么挪的？”
王清：“我……”“我当然也是自己推的。”王清说，“好辛苦的，每回都累半死。”
马也意味深长道：“能推得动，便不是凡俗女子了，难怪你能孤身一人活到现在。”
王清心虚尬笑，又道：“其实女人没你想得那么弱，尤其是像我们这种长年干粗活的女人，力气都不小……对了，你有没有感觉肠胃不舒服？”
马也问：“怎么，你做的……米饼有问题？”
王清说：“我是担心你适应不了。”
“怎么适应不了？”马也说，“又不是北人。”
王清：“我的意思是，饭的油盐稍微有点重，怕你肠胃会受不了。”
虽然她没下面饼，但料包的油盐也是很重的，里头还有现代科技狠活。
马也说：“不重，清淡。”
“也是。”王清叹道，“你是有钱人嘛，家里都有专门的庖厨了，平时必然是吃香的喝辣的，是我多虑了。”
马也道：“你以后也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王清：“啊？”
马也：“这两日我便要动身离开，等我安顿好了，会派人来接你。”
王清一愣：“你要走了？”
马也说：“走之前我得备点干粮，明日去猎几只野味，你帮我烤熟，我带一半，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
王清说：“你快别折腾了，要吃的话明日我去猎吧。”不知道电量够让几只野鸡自投罗网。
那个动物训化功能超级耗电，越凶猛、敌意值越高的动物，比如老虎，驯化所耗电量越大，甚至能一口吃掉她70%的电量。
而且驯化不是一劳永逸的，好感值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减，直到低于敌意值，训化失效，所以她还得反复给大橘上加强。
翌日吃过早饭，王清收拾好东西，戴好口罩，背上竹筐准备出门，不料马也也跟着出来了。
王清：“你……”
马也：“出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见识一下王娘子打猎的绝技。”
王清顿时头大如斗：“你别去了，伤还没好全，外面还有野兽。”
马也说：“你一个小娘子都不怕，我堂堂七尺男儿，整日缩在洞里坐享其成，岂不令人耻笑？”
王清：“这就我们俩，没人笑你。”
马也：“某自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走吧。”说着又负手往外走开几步。
王清见他心意已决，只得由他去了，正要用随身空间“关门”，又猛地反应过来，看向马也。
对方正在一旁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王清指着堵门的石头尬笑：“那个……搭把手呗？”
马也说：“我来吧，你退开。”
王清退开几步，见他绕到石头侧方，身形微沉，左脚向前抵住石身，右脚后蹬，双掌在石面上到处抚按，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腰背猛地一挺，只听“咕隆”一声闷响，巨石往前滑移出去。
接着他又绕到洞口正面，只用右手一拍，大石便紧贴住了洞口。
之后，他用指尖轻轻掸去掌心尘土，两手交替完成后，对王清说：“好了。”
王清把上下嘴唇合拢，说：“走……哎等等。”
她把背篓放到地上，手伸进去装作拿东西的样子，借从随身空间里拿出一只口罩和一个小圆罐。
她把口罩递给马也：“带上。”
马也接过，看看她的脸，然后把口罩拿到眼前端详，又拿到鼻下嗅嗅，蹙眉道：“什么味，这么冲！”
王清：“味不冲怎么挡住瘴气和蚊虫，这可是我特制的中药口罩。”
她把自己脸上的口罩摘下来：“来看我，给你示范一下，有硬条的这边朝上，折一下，卡住鼻梁，两边松紧绳套耳朵上……”
看他无动于衷，王清威胁道：“虽然现在是秋天了，但瘴气和毒虫也不可小觑，不带口罩你就待在洞里吧，不然我保你竖着去、横着回。”
他只好照做。
王清又打开小罐子，伸给他：“喏，在脖子、手、手腕、脚腕处都抹上。”
他把脸上口罩往下退了退，又伸出手指从罐子蘸了点药，送到鼻下轻嗅，顿时皱起眉头，然后——
“阿——嚏——”
“阿嚏——”
“阿嚏——”
……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眼泪汪汪、鼻头红红地问王清：“这什么东西！”
王清笑嘻嘻道：“王氏秘制防虫避瘴特效药，味道很酸爽吧~”
其实就是吴茱萸粉，拌上凤油精加花露水。
待他抹完药后，二人出发。
马也走在前面，上身稳如磐石，双臂自然下垂，手掌微微虚握、贴在大腿两侧，手臂和胯像被锁住一样、摆动幅度很小，步伐沉实有力。
王清背着竹筐，走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真高。
当然，放在她现代老家也就中等偏上水平，但在这里已经是她目前见过最高的人了，而且比其他成年男性高出一大截，加之骨架大，肩宽背厚，看着倒像是……
就在这时，前面人脚步忽地停住，头随之转过来。
王清的目光正好与他相接，见他眼中隐有不悦之色，便尬笑道：“你走路挺有气质的……”
他不言语，转回头，又迈开了步子。
王清边走边接着道：“不过你一直保持这样，不会累吗？”
马也说：“习惯了。”忽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捏着打量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装进去。
王清起初没过问，然而一路上他捡得石头越来越多，每个都要细细端详，有的放进布袋，但更多是直接扔了。
王清终于按捺不住，问他：“你捡这么多石头干嘛？”
马也说：“打野鸡。”
王清：“可这儿没有弹弓。”
马也：“有手就行。”
王清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当自己是没羽箭张清？”
马也问：“张清是谁？”
王清：“就是《水浒传》里的一个少年将军，一手飞石绝技神鬼莫测、百发百中，故绰号‘没羽箭’，人长得也是英俊潇洒。”
马也嗤道：“你们这些女人，就爱看这种俗不可耐的故事，梦着哪天有个少年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
王清反唇相讥：“那你们这些男人呢？不也爱看那什么……宰相千金、尚书小姐，长得倾国倾城，还知书达理，结果放着门当户对的高富帅不要，非得倒贴下嫁给穷小子。
“甚至连千金小姐也满足不了你们了，再去意淫神鬼妖精。什么七仙女、织女、狐仙、蛇精、鲤鱼精、田螺姑娘……
“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个母的，碰上个没钱没势的男人，是仙也不修了，千年的道行也放弃了，甚至连天庭的编制都不要了，一个个跑去‘扶贫’。
“不管女方有多神通广大，被男的救了一命要倒贴，被男的趁人之危要倒贴；哪怕是女方救了男方的命，还是要上赶着倒贴，甚至还要自觉矮人一头，哪哪都配不上公子。”
她呱唧呱唧鼓掌：“哇哦~不愧是堂堂七尺男儿最爱看的、高雅脱俗的、绝美爱情故……啊不对，是大男主爽文故事！”
马也听得满目鄙异，正要说什么，忽眸光一滞，轻抬左手，低声道：“噤声。”
王清心中不解，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而马也从布袋中掏出两枚石子，放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拣起一枚捏住，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五步。
此刻人完全背对着她，王清看不到他身前的动作，忽听“砰”得一声响，前方的草丛里仿佛炸开了，几团红褐色的影子咯咯惊叫着、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
没待王清看清那是什么，又听得一声闷响，一团影子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马也迈步走过去，王清也紧随其后，到了那坠落之处。
只见地上躺着只野鸡，颈羽呈金红色，背部与翅膀为深红褐色，尾羽呈黑绿色，犹在微弱地挣扎着。[注]
马也瞥了王清一眼，示意她把野鸡收进背篓里。
王清却没照做，伸手便去抓他右手。马也立即退开一步，手负到身后，目光冰冷道：“自重！”
“不……不好意思。”王清收回手，“我就是想看看，你这手是怎么长的？”
她又看向地上的野鸡：“方才你还是发了两颗石子，那么短的时间内，这……”满目不可置信。
马也：“之前好像有人说什么……能不能打过……”
王清转眼看他，见他单手负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好整以暇，俯视着她。
忽然，他神色一凛，旋即转过身，同时伸臂将王清揽至身后，目光在前方搜索着，如临大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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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