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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王清循声望去,见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拖拽两个孩子。

确切地说,应该是在拖拽一个孩子,另一个在拼命往回拉扯,想要阻止他,同时大声喊救命。

周围有行人来来往往,有的瞥了一眼便漠然离开,有的则目不斜视走过。

而两个孩子并未放弃希望,一边拼命挣扎,一边不住地向路人求救。男人似乎急眼了,抬脚就要朝阻挠自己的那孩子踢过去。

“住手!你干什么!”

听到有人喝止,男人收了脚,转头一看,原来是个十五六的小娘子,遂恶狠狠道:“老子管教自己的崽,关你屁事!”

而那险些挨脚的男孩,急忙出声辩解:“不!他才不是我爹,他是坏人,要抢我妹妹!”

啪——

男人照着男孩一巴掌扇过去:“小兔崽子,敢这么编排你爹!”

男孩被打倒在地,嘴角都流血了,却还是强痛叫道:“你不是我爹!你是坏人!”

男人还要再打,王清喝住他:“够了!你看看这俩孩子,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穿得又脏又破,衣不蔽体。

“再看你自己,红光满面,衣服也是崭新干净的,哪个父亲会这么对自己亲生儿女,莫不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吧!”

男人:“放屁,小丫头你少多管闲事!”

这时越来越多的行人驻足,逐渐围成圈看热闹。

王清接着说:“我爹就在衙门当差,咱们去查一查,如果你的确是他们的爹,那我给你赔礼道歉、请你吃饭;如果不是,那你就进去吃牢饭。走!”

“你……”男人铁青着脸,转过身,像老鼠一样呲溜窜出人群,跑了。

小女孩把哥哥从地上扶起来,伸手脏兮兮的小手要帮他擦去嘴角的血。

王清抢先一步,拿卫生纸帮他擦,甫一碰到,男孩便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皱起来。

王清问:“弄疼你了是吗?”

男孩从她手中接过纸巾,摇摇头:“多谢姨姨救命。”

小女孩也跟着复读了一句。

王清:“不用谢,你嘴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男孩说:“没事。”

王清:“那先跟我去报案。”

此时围观群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王清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孩子离开,由于来的途中她经过了衙门,所以也知道路。

男孩边走边仰头问她:“你爹真的是衙门的官差吗?”

王清:“你猜~”

男孩:“我看不像。”

王清:“嗯?为什么?”

男孩:“因为官差都是坏人,你是好人。”

王清嘴角一抽:“谁跟你说的?”

男孩:“我爹,他说衙门是吃人的魔窟,里头的官差个个都是恶鬼罗刹,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清:“你爹那是吓唬你的,你不听话,就让警察叔叔……啊不,是官差叔叔把你们抓走。对了,你们家在哪儿?父母哪?”

男孩:“家在播州。爹被蛮人杀了,娘带我们来投奔叔父,路上被人害了。”

王清脚步一滞。

而那两个孩子,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悲伤的神情,眼中更多是麻目和空洞,活像一对小纸人。

王清又道:“我听说蛮人在北边闹事,是你们那里啊。”

男孩:“蛮人到处抢劫放火杀人,连衙门都被烧了。”

王清又问:“那你们两个自己走到这儿来的?!”

男孩说:“路上有好心人让我们搭船,我们漂了好久,又走了好久,终于找到这里了。”

死者为大,但王清还是忍不住暗自吐槽起来。

娃的爹娘估计平时没少用官差来吓唬孩子,结果出了事,孩子都不敢上官府求助,宁可自己大老远走来找亲戚。

她遂教育道:“你们那里的官府没了,就再找下一个,不要怕,看到衙门就进去求助,总好过自己游荡,像刚才那样,多危险啊!”

男孩不接话。

王清又问:“知道你叔父在哪儿吗?”

男孩:“叔父在这里做账房。”

王清:“在这个县城里?”

男孩:“阿娘说是这里。”

片刻后,王清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了县衙。

她同守门的衙役简单说明事情原委,想请他们赶紧去捉捕人贩子,并帮这两个孩子找到亲戚。可不等她把话说完,衙役便一脸不耐烦地轰他们走。

王清:“你这是什么意思?官府不管吗?”

衙役:“官府管的事多了,哪有空管这点子闲事。”

“闲事?”王清感到不可思议,“这拐卖儿童哎,你们不赶紧去把人贩子抓起来!”[注]

衙役:“人都跑没影了,叫老子上哪去抓?”

王清:“那你们帮这俩孩子找到亲戚总可以吧,人就住在……”

“没功夫!”衙役摆摆手,“走走走!”

王清气笑了:“那你们站这儿是干嘛的?纯摸鱼等下班?”

“嘿你个小丫头。”他恶狠狠威胁,“故意来闹事儿是吧?小心抓你下大狱,小娘子家的进去了……”

他的神情渐渐流里流气起来,看得王清一阵恶寒。

忽然,她感到后背有只手摸上来,接着又一人在她耳边道:“想要办事也行,可你这小娘子太不懂规矩,哪有空着手上门的,你总得给点什么不是?”

一转头,眼前又是一个中年衙役油腻猥琐的嘴脸。

王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拉着两个孩子拔腿就跑,三人跑出老远才停下来。

王清气喘吁吁,是跑得,也是气得。

妈呀,这是官差?

她当然知道不能拿现代的标准看这些人,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就敢这么公然地……

根本就是一群穿着官皮的地痞流氓!

她一低头,见男孩正注视着自己,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我说得没错吧”。

王清:“……”

得,亏她还想教育孩子,结果自己反被教育了。

话说官府不作为,这俩孩子就成烫手山芋了。

她又问:“你们叔父是在哪家做账房?”

男孩摇头:“只知道是在这里,别的都不知道。”

这时另一个女孩拽拽王清衣角:“求你给我点吃的吧,我好饿。”

王清:“那先吃饭,走。”

她带了两个孩子回客栈,一是吃饭,二是找人打听一下,毕竟这个县城不大,而能请账房的肯定不是小店。

三人到客栈时,一楼大厅里正空闲,伙计们坐在一块聊天,见王清领了两个小乞丐进来,不由停止了交谈,纷纷看过去。

王清跟他们要饭吃,却被告知现在不在饭点,火房没烧灶。

这时账房在柜台那儿叫她:“表妹,我这儿还有饵块……”

王清连忙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又问:“多少钱?”

账房说:“这是家里做的,你拿去便是。”

他又道:“你不是去市上采买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还领了两个小乞丐。”

王清:“等我一会儿再跟你说,正好有事要跟你打听。”

她转身招呼两个孩子:“水生、小桃,吃东西。”

有伙计去端了两碗水过来,两个孩子坐到桌前,分食起米糕。

“慢慢吃,别噎着。”王清叮嘱一声,又回到柜台前。

她还没开口,倒是账房先问道:“他俩叫什么?”

重音不在“叫”上,再在“什么”上,尾音上扬。

王清说:“哥哥叫水生,妹妹叫小桃,两人姓郭,是从播州来的。爹娘都没了,他俩来这投奔叔父,但是不知道……哎!”

她话未说完,账房已经从柜台后走出,直奔那两个孩子……

*

世界真小。

王清这才知道,这个账房姓郭,家中行二。

嗯,太好了,她终于甩掉这两个烫手山芋了。

现在难题给到了郭二两口子。

而当事人水生显然比她更清楚这点,扑通一声跪在叔父面前,声泪俱下、拼命地磕头:“求求您收留我们吧,我能干活,我会做饭洗衣,我吃饭很少的。”

比起哥哥,妹妹小桃显然懵懂很多,但也跟着哥哥有样学样。

这时,在楼上干活的郭二媳妇,听到动静下来了,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便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叹道:“一会儿跟婶子回家洗洗,换件衣裳。”

她又对满脸难色的丈夫说:“以后不用怕没人照看阿丰了。”

*

晚间,郭二家。

三个孩子都睡下了。

郭二端了一盆热水,伺候妻子洗脚。

妻子揶揄道:“哟,难得。”

郭二不好意思地笑笑:“水生和小桃的事,多谢你了。”

妻子:“那么多人看着,还能把两个孩子赶走吗?”

郭二捏脚的手一滞,抬头道:“那你的意思是……”

妻子轻笑道:“瞧你,怕我明日把人再赶出去?”

郭二叹道:“毕竟是阿兄的骨血,不能眼看着他们自生自灭,只是苦了你了,还怀着身子。到底是我没本事……”

妻子说:“有本事没本事的,都是我男人。再说日子也没那么苦,往好处想想,水生和小桃虽小,可都是懂事勤快的,家里也算多了两个人手,免得有事顾不过来。”

郭二应着,给妻子洗完脚,去倒掉水,然后两人上床,熄灯。

郭二拥着妻子,久久难眠,眉头在暗夜里紧锁着。

“还不睡?”妻子问道,“还在想两个孩子?”

郭二长叹:“我在想打仗的事。”

客栈中住了南来北往的过客,自然也是各方消息的汇聚点。

之前西南蛮最大蕃落——阿旁部公然反叛,大举入寇西川,州县接连失守。川黔诸蛮大多顺势附逆,尤以黔西夷僚最烈,攻杀汉官、捣毁治所、逐杀汉人屯民。

面对叛乱,戍边官军节节败退,战火迅速蔓延,整个西南风雨飘摇。

郭二越想越愁,越想越惧,连连叹息。

“嗐,愁也无用。”躺在身旁的妻子劝他,“那些当官的都没法子,咱们小老百姓还能怎么办,活一天是一天吧。”

“也是……”郭二的手轻轻环上妻子微隆的小腹,“不过,听说朝廷又派了大官去跟蛮人和谈,但愿能谈好,千万别再打仗了。”

*

在郭家二口子的帮助下,王清卖了长发,买了食物、基础家具和生活用品。

因为资金有限,买的家当基本都是二手甚至N手的,许多都是客栈淘汰下来的,折价卖给她。郭二又拿锤子帮她修了修,凑合用吧。

至于锅,王清买的是一只陶锅,因为这里的铁锅体型很大、锅底很厚、质量很重,没有那种薄薄的小铁锅,关键价格还贵得要命。

采买完了,王清便借口找到家人,带着新置的家当回山林去了。

一会儿骑车,一会儿步行,终于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山林。

天虽然还没黑下来,但光线已经很暗了,若放在之前,王清基本又失明了。

但这段时间,她每天坚持吃猪肝加柑橘,夜盲症已好转许多。

代价是,钱包空了。

得想法子搞钱。

打工是不行的,那就卖货。山林里有很多山货,她采到随身空间里,等下一次去县城采办的时候,卖给酒馆和药店。

嘿嘿,无本买卖,稳赚不赔。

忽然,前方路边的丛木里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猛虎,直奔王清而来。

“大橘——”

王清叫它一声,停下车子,伸手摸摸它的脑袋:“你来接我,我就放心了。”

一人一虎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老虎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王清怪道,安全监测也没发出警报呀。

老虎的脑袋转了转,忽朝另一个方向奔去,但很快又停下了。

王清跟过去,把车子插在路边,又扒开草丛。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不由惊叫起来。

“不能吃!大橘,住口!”

只见草丛里竟躺了个人,血淋淋的,不知生死。而老虎已低下头,用嘴拱着他的身体。

王清让老虎起开,自己蹲到那人身旁。

那是个男人,脸被血渍和灰泥糊到看不清长相,穿着打扮和县城里的汉人百姓差不多,只是衣服上染满血污,但并没有野兽撕咬的痕迹。

他的身旁还落了把剑。

王清先把剑用脚踢远,然后伸手去探他颈动脉。

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