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十日。
崔攸宜天刚亮便去侍疾,夜色深沉才归。
她躺在床上,望着垂落的幔帐,咬牙切齿,暗自暗骂萧景行是个紧口瓮。
整整十日,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萧景行松口,提一句“外出散心”的话。这十日的体贴纵然是刻意扮演,她也着实耗费心力。
宜湄走入寝室,道出更坏的消息:“彩云堂拿下两笔大订单,待这批活计做完,工人便要停工了。”
崔攸宜翻过身,扯过被褥蒙住头。
宜湄见状,伸手掀开被子,将她扯起来,急声劝道:“距离诗宴只剩五日,不如换个法子试试呢?”
“换个法子?”崔攸宜面色暗淡,伸腰抻开筋骨,疲惫道:“如今谁见了我,不说一句王妃忧心殿下伤势、日夜难寐,日渐憔悴?”
宜湄应道:“王妃不忍前功尽弃,可殿下伤势渐好,近日甚至能下地行走,也没松口!”
她将崔攸宜的付出看在眼里,埋怨道:“就算是仇人,见王妃如今面容憔悴、郁郁寡欢的模样,也该出言劝慰几句。”
崔攸宜略有一丝心虚,可她没有别的法子。
萧景行不肯松口,她私自赴宴,便是失德,落下把柄。若萧景行松口,便是郡王体恤郡王妃侍疾辛苦,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众口。
她换好衣衫,抬步往萧景行的院落走去。
刚踏入明间,崔攸宜隔着门帘,看见小憩室内,萧景行倚坐榻上,一名陌生御医正伴着内侍与他说话。
崔攸宜来不及退避,萧景行出声唤住她。
御医伸手为萧景行把脉,眼皮一掀,瞥了眼内侍,缓声道:“郡王创口收束甚好,平日已无甚痛感,再休养数日便可大好。”
内侍闻言笑道:“郡王入京述职,不料一病不起,官家可是日日牵挂,我这便速速回宫禀报官家,好让官家宽心。”
萧景行起身,躬身一礼:“有劳内侍回禀官家,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含情脉脉地看向一旁默然静立的崔攸宜,神色松缓。
崔攸宜眼皮一跳。
萧景行接着开口:“只是臣妻新嫁不久,日夜侍疾,劳苦万分。昔日大婚之时臣未能在场,心中有愧,待臣携妻完成归宁礼后,必当尽早入朝觐见。”
屋内众人一齐看向崔攸宜,她被架在火堆上烤,只能羞怯地笑道:“得殿下这般惦念,我心中欢喜,只盼着殿下安心休养,早日痊愈。”
内侍与御医告退,室内静了下来。
只剩下她们二人,崔攸宜面色渐冷,萧景行眼中的温情也散去。
片刻后,萧景行扬声吩咐小厮传膳。
食盒送入,佳肴布于案上。
他垂首大口用饭,瓷碗内的粳米饭堆得将要冒过碗沿。
崔攸宜静静看着他,见他面色透着几分红润,脸颊也丰腴了些,不复前些日子羸弱枯瘦的模样。
萧景行抬手夹起一块蜜渍鹿脯,径直放到崔攸宜碟内。
鹿脯甜腻,正是那日闲谈时崔攸宜说过不喜的口味。
崔攸宜不动声色,尽数收下。
萧景行见她坦然受下,不见为难或不悦,沉默片刻,放下竹筷,平静开口:“归宁便定下明日。”
“怎如此仓促?”崔攸宜面露难色,委婉开口:“郎君伤势尚未安稳,此刻出行未免劳顿,况且我还未打点归宁礼贽。”
“我卧病耽搁了不少时日。”萧景行语气稍缓,柔声劝慰:“娘子不必忧心,管事已按规制备妥当,拜帖也送入国公府了。”
话说到这一步,崔攸宜闷声应下。
归宁、归宁,归去国公府定不安宁。
次日清晨。
萧景行一身素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灰白憔悴。他眉头紧蹙,时不时按捺着低咳两声,一副拖着残躯、强撑着赴国公府的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
崔攸宜坐在他身侧,瞧着他这副光景,不由得攥紧帕子。
昨日萧景行执意要归宁时,她便觉事有蹊跷,只是到此刻,依旧猜不透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郡王府车驾停在国公府门前。
崔攸宜掀帘下车,抬眼便见崔国公亲自立在石阶下等候。他眼底浮着一圈青黑,皮肉浮肿,想来是好几夜没能踏实入眠。
崔攸宜心底稍稍松快,伸手搀扶着萧景行下车,让他虚虚倚在自己肩头。
二人踏进国公府,先去往崔氏家庙,焚香叩拜崔家列祖列宗,礼毕,才移步正厅。
正厅之中,崔攸宜上前屈膝,行子女大礼。萧景行无需行跪拜,只微微躬身,一揖便可。
厅内安静下来,崔国公盯着萧景行,神色戒备,身体紧绷。
萧景行微微喘了口气,虚弱开口:“小婿携妻归省。多谢岳丈、岳母多年抚育攸宜。”
话音落下,身后郡王府的随从将一箱箱贺礼抬入正厅,锦缎、药材、玉器等名贵珍玩一一陈列开来。
崔国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裴夫人则执住崔攸宜的手,作亲密之姿。
她端详萧景行的面色,柔声开口:“一路奔波辛苦。郡王卧病多日,如今伤势如何?”
萧景行抬眼看向裴夫人:“小婿的伤势近来渐有起色,原该再静养几日。只是官家时时挂念,我怎敢辜负圣恩?待归宁礼毕,便入朝觐见。”
“母亲。”崔攸宜反手挽住裴夫人的胳膊,往她身侧靠了靠,作娇俏姿态,扬声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母亲怎么只问殿下,都不问问我?我在郡王府都快憋闷坏了。”
“攸宜!”崔国公沉声呵斥一句,见她一脸茫然,又转头对着萧景行赔笑,“这孩子是我们惯坏了,殿下莫要见怪。”
萧景行笑道:“这些日子,攸宜日夜侍疾,衣不解带,操劳甚苦。她在府中时常惦念母亲,我看着都心疼,哪里会怪罪。”
“母亲?”崔攸宜轻轻晃了晃裴夫人的手臂。
裴夫人身子微僵,一手被她挽着,另一只手悄悄攥紧衣袖,无奈道:“这孩子……你已嫁为人妇,该沉稳些,岂能一心想着四处嬉游。”
萧景行环视厅中众人,缓声道:“唯有家中和睦舒心,攸宜才会这般自在。”
“说得是。”崔国公当即展颜,连连点头,又看向崔攸宜,“罢了,回头让你母亲挑个日子,带你出门散散心。”
“谢父亲!”崔攸宜眼睛一亮,期待地望向裴夫人。
萧景行目光落回崔攸宜身上,忽道:“听闻净宁公主设下诗宴,岳母正好替攸宜引荐一二。”
崔攸宜心头一颤,抬眸与他对视。
裴夫人面露迟疑。
崔国公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她,轻轻开口:“不过是引荐而已。若是能成,也好让攸宜多见些世面,收收心性。”
“我晓得了。”裴夫人应下,顺势转开话题,“时辰不早,不如先请殿下与攸宜去偏院歇息片刻。”
萧景行颔首,朝崔攸宜示意靠近。
崔攸宜松开裴夫人,红着脸伸手回应,被他半拥在怀中。这般亲昵姿态,惹得周围人低声调笑。
萧景行垂眸看着她,轻声问:“娘子可知,君子有成人之美?”
崔攸宜靠在他怀中,眼波含情,仰头轻笑:“我只是俗人,只听过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景行眉梢一挑:“我助娘子得偿所愿,何必计较我存的是何心思。”
“攸宜。”裴夫人含笑上前,拉住崔攸宜的手腕,“咱们母女许久没能好好说说话,随我往内室坐坐,叙叙家常。”
崔攸宜笑着应了,然后朝萧景行颔首。
厚重的雕花屏风隔开谈笑声,一室之内,裴夫人与崔攸宜之间,气氛骤然冷寂。
裴夫人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崔攸宜坐下。
她抬眼看向崔攸宜,语气关切,仿佛只是闲谈:“昨日收到拜帖,我着实吃了一惊。怎么短短几日,殿下竟好转到能亲自登门的地步。你日日近身侍疾,想来最清楚内里情形。”
崔攸宜望向萧景行的方向,担忧道:“女儿不过是内宅妇人。御医说伤势好转,全凭殿下自身元气。”
她抬袖虚虚掩面,声音哽咽:“殿下看着精神尚可,转瞬便倦怠乏力,病情反复无常。”
裴夫人蹙眉,不耐地打断她。
屋内除却她们二人,便只有林嬷嬷,她索性不再绕弯,直话直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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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宁